(今日四更之第二更)第67章 你不會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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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廳的門閂落下後,林墟沒有去睡。

  他把暮留下的黑色石片鎖進桌案的暗格里,又檢查了一遍門窗,確認沒有縫隙透光之後,才在沙盤旁的地面上盤腿坐下。

  地面很涼。石磚的寒氣透過褲子滲進骨頭裡,正好。

  他需要這種清醒。

  右手翻開貼身內甲里的骨片——觀火術的入門心法。指腹摩挲過上面粗糙的烙印符號,那些符號的排列他早已爛熟於心。

  閉眼。

  呼吸放緩。

  意識開始下沉。

  精神世界在黑暗中鋪展開來。

  他「看」到了自己的牢牆——那堵由意志凝聚而成的屏障布滿裂紋,三種神力的餘韻從裂縫中滲出,像囚犯從牢房縫隙里伸出的手指。

  四成一。超過一半的牢牆已經失去約束力。

  他按照觀火術的要領嘗試修補,意志凝聚成無形的泥漿填入最大的裂紋。神力立刻反撲,赤紅的火焰與漆黑的陰影同時侵蝕泥漿的邊緣。

  裂紋縮窄了一分,然後停了。牢牆本身在排斥修補。

  第九息,他準備退出。

  就在這時,黑暗動了。

  不是牢牆外的神力在動,是牢牆之下、精神世界最深處的那片永恆黑暗——鏡中人棲息的地方——在動。

  一開始只是微弱的震顫,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身。

  然後震顫變成了衝擊。

  一道黑色的影子從深淵中暴射而出,速度之快,連林墟的意識都來不及反應。

  它沒有撞向牢牆,沒有試圖奪取身體的控制權。

  它停在了林墟的意識核心正前方,距離不到三步。

  鏡中人。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凝實。

  它的輪廓清晰到了可怕的程度——和林墟幾乎一模一樣的五官,一模一樣的身形,但眼窩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暗的、不斷翻湧的黑霧。

  它在顫抖。

  不是憤怒的顫抖,不是蓄力的顫抖。

  是恐懼。

  林墟見過鏡中人的很多種狀態——嘲諷、貪婪、冷漠、誘惑,甚至在被他的意志擊退時表現出的那種隱忍的怨恨。

  但從來沒有見過恐懼。

  「不要聽她的!」

  聲音炸裂開來,尖銳得幾乎撕裂了精神空間的邊界。牢牆上剛剛修補的那道裂紋瞬間崩開,碎屑四濺。

  林墟的意識被震得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

  「她在引導你!」鏡中人的形態開始扭曲,肩膀聳起,脊背弓成一個不自然的弧度,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獸。「每一條情報都在把你推向某個方向——你以為你在利用她,實際上你才是被餵養的那個!」

  聲音里沒有平日的冷嘲熱諷,沒有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只有赤裸裸的、毫無掩飾的驚恐。

  林墟沒有後退。

  他反而向前邁了一步。

  在精神世界裡,這一步意味著他主動縮短了與鏡中人的距離——也意味著他把自己暴露在了對方的攻擊範圍之內。

  但他賭鏡中人此刻沒有心思奪舍。

  賭對了。

  鏡中人沒有撲過來。它甚至向後縮了半步,蜷縮的姿態更加明顯。

  「什麼方向?」林墟的意識化作聲音,平靜而清晰。「你在怕什麼?」

  鏡中人的顫抖加劇。

  「你認識她?」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什麼不該碰的地方。

  鏡中人的形態猛然碎裂。

  不是被攻擊的那種碎裂,是從內部崩解的——像一面鏡子被自身的重量壓垮,裂紋從核心向四周蔓延,碎片紛紛墜落。

  碎片墜落的瞬間,畫面從中迸射出來。

  林墟猝不及防。

  第一幅畫面:冰原。

  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原,但它在燃燒。不是普通的火焰,是一種從地底湧出的、暗金色的烈焰,將千年凍土撕裂成碎塊,冰晶在高溫中氣化,蒸汽沖天而起,將整片天空染成血紅色。


  冰原上散落著無數屍體。穿著白色甲冑的騎士、裹著獸皮的平民、抱著孩子的母親——他們的表情不是恐懼,是茫然。像是到死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第二幅畫面:廢墟。

  一座城市的殘骸。不,比城市更大——是一個文明的殘骸。倒塌的塔樓、碎裂的廣場、被連根拔起的古樹。所有建築的斷面都呈現出同一種特徵:光滑、平整,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從中間劈開。

  廢墟的正中央,站著一個身影。

  銀灰色的長髮。

  風把她的頭髮吹向一側,露出後頸。後頸上有一個印記,暗金色的,在廢墟的火光中一閃一滅。

  她背對著林墟,面朝著遠方。遠方什麼都沒有——不是空曠,是虛無。天際線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純粹的、吞噬一切的白色。

  第三幅畫面:眼睛。

  深紫近黑的瞳色。

  那雙眼睛占據了整個畫面,大到沒有邊際。瞳孔深處倒映著什麼——不是林墟,不是鏡中人,是一個世界。

  一個正在被撕碎的世界。

  大地斷裂,海水倒灌,天空像玻璃一樣碎成千萬片,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同樣的暗金色光芒。

  那雙眼睛在看著這一切。

  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冰冷的、超越了所有人類情感範疇的……注視。

  畫面消失了。

  快得像是從未出現過。

  但林墟的意識在劇烈震盪。那些畫面烙進了他的精神深處,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無法忽略——冰原上屍體的朝向、廢墟中建築斷面的弧度、那雙眼睛瞳孔里世界碎裂的順序。

  他想抓住更多,但碎片已經全部墜入黑暗。

  鏡中人重新凝聚了。

  但比之前小了一圈。它的輪廓變得模糊,邊緣不斷溶解又重組,像是一團被風吹散又勉強聚攏的煙。

  「你不會想知道的。」

  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精疲力竭的顫音。

  不是威脅。不是嘲諷。

  是一個經歷過某種極致恐怖之後,已經沒有力氣再偽裝的存在,發出的最後警告。

  林墟張口想說什麼。

  但鏡中人沒有給他機會。

  那團殘破的黑影猛然收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然後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墜回了精神世界最深處的黑暗中。

  墜落的軌跡上,留下了一串細碎的黑色光點,像是某種液體滴落的痕跡。

  光點很快熄滅。

  黑暗重歸寂靜。

  林墟獨自站在精神世界的中央,周圍是千瘡百孔的意志牢牆和四種顏色交織的神力餘韻。

  他沒有追。

  不是不想,是追不了。鏡中人退入的那片深淵,是他的意識觸及不到的區域——那裡是精神世界的最底層,連觀火術的感知都無法穿透。

  他退出了精神世界。

  眼睛睜開。

  後背冰涼。

  不是石磚的涼,是冷汗浸透了整件內甲的那種涼。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淌,在腰間匯成一片濕冷。

  議事廳里一片漆黑,油燈早就滅了。沒有窗戶,分不清外面是什麼時辰。

  林墟坐在原處沒有動。

  呼吸很重。

  他抬起右手,暗金色的紋路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紋路從手背蔓延到前臂,比昨天又長了一截。

  他沒有看紋路。

  他在回憶那些畫面。

  被焚燒的冰原。

  廢墟中央的銀灰色身影。

  後頸上的暗金色印記。

  那雙倒映著世界毀滅的眼睛。

  鏡中人的記憶,還是它的噩夢?

  林墟不確定。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那些畫面里的銀灰色身影,和暮的輪廓完全吻合。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


  連後頸上的暗金色印記都一樣。

  鏡中人認識暮。

  或者更準確地說——鏡中人認識暮背後的東西。

  那個連半神都不知道的東西。

  那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林墟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骨片。烙印符號的稜角硌進掌心,帶來一陣鈍痛。

  鏡中人說「你不會想知道的」。

  這句話,和老瞎子說的「她身上的東西比我見過的所有神力都老」,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一個他目前完全無法觸及的方向。

  林墟鬆開手指,將骨片收回內甲。

  他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而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左臂殘肢的斷面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骨髓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啃噬。

  他走到桌案前,從暗格里取出那塊黑色石片,放在掌心掂了掂。

  冰涼,沉重,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和暮一樣——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把石片放回暗格,鎖好。

  然後他拉開門閂,推開了議事廳的門。

  走廊里有微弱的光。不是油燈,是清晨的天光從某個方向透進來的。

  天快亮了。

  林墟站在門口,讓冷風灌進被汗浸透的衣服里。

  那些畫面還在他腦子裡轉。

  被焚燒的冰原上,屍體散落的方式不像是戰鬥造成的——沒有防禦姿態,沒有掙扎的痕跡。他們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被抹殺的。

  廢墟中建築斷面的弧度,不是直線切割,是球面展開。像是一個巨大的球體從中心向外膨脹,把一切都推平了。

  那雙眼睛。

  瞳孔里倒映的不是「看到」世界毀滅。

  是「正在執行」世界毀滅。

  林墟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去。

  他拉開門閂,推開議事廳的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那人顯然沒料到門會突然打開,身體微微僵了一瞬。但他反應很快,立刻低下頭,露出一副卑微的姿態。

  「大人,您一夜沒出來,小的給您送點吃的。」

  手裡端著一個木盤,上面放著水壺和乾糧。

  林墟沒有說話。

  他在看那人站的位置——緊貼著門框,耳朵的朝向剛好對著門縫。

  偷聽。

  這個人他沒見過。黑石城的僕從他大多認識,就算不認識臉,也認識氣息。這個人的氣息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

  太淡了。

  普通人不可能把氣息收斂到這種程度。

  「放下吧。」林墟的聲音很平淡,但右手已經悄然垂到身側,暗金色的火焰在指尖若隱若現。

  那人彎腰,作勢要把木盤放在地上。

  然後他動了。

  不是攻擊,是逃。

  木盤脫手的瞬間,那人的身形暴起,朝走廊盡頭疾掠而去。速度快得驚人,比普通神使還要快上幾分。

  但林墟更快。

  陰影之力在他腳下炸開,整個人如鬼魅般掠出,在走廊拐角處截住了那道身影。

  「急什麼。」

  那人被迫停下,轉身面對林墟。卑微的神態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雙陰冷的眼睛。

  「大人好身手。」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恭敬的腔調,「既然被發現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

  他的手腕一翻,一柄漆黑的短刃滑入掌中,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暗紫色光暈。

  陰影系。暗夜諸相。

  林墟沒有給他出手的機會。

  暗金色的火焰在右掌凝聚,一拳轟向那人的胸口。那人側身閃避,短刃順勢劃向林墟的手腕——

  刃鋒在距離皮膚三寸處停住了。

  一隻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林墟的左手不知何時已經繞到了他身後。陰影潛行術的殘影還留在原地,真身卻已經完成了絞殺。


  那人的瞳孔猛縮,短刃試圖反刺。林墟的膝蓋撞上他的小腹,將他整個人砸在牆上。石灰簌簌落下。

  「唔——」

  短刃脫手,那人被死死釘在牆上,咽喉處的暗金色火焰灼燒著他的皮膚。

  「誰派你來的?來幹什麼?」

  那人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墟,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冷笑。

  林墟的火焰加重了幾分。皮膚開始焦黑,脂肪燃燒的氣味瀰漫開來。

  那人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緊牙關,一個字都不吐。

  「硬氣。」林墟說。

  他鬆開了扼住咽喉的手。

  那人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就看到林墟的右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暗金色的光芒從掌心亮起。

  吞噬之力開始運轉。

  那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

  「我可以把你體內的神力一點一點抽乾。」林墟的聲音很平靜,「那個過程大概需要一刻鐘。」

  暗金色的光芒侵入那人的身體。一縷暗紫色的神力被抽離,那人的身體猛然弓起,嘴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

  「等——等等!」

  林墟的手沒有停。又一縷神力被抽走。

  「暗夜之主!」那人終於撐不住了,「是暗夜之主派我來的!」

  林墟的手停了。

  那人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眼中的冷傲已經消失殆盡。

  「只是……只是來看看。」他的聲音沙啞,「看看那個連殺兩位半神的吞噬者,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在門外偷聽了多久?」

  那人猶豫了一下。林墟的手掌又亮了起來。

  「兩個時辰!」那人連忙說,「但我什麼都沒聽到,你一直在裡面打坐,沒有說話——」

  林墟盯著他看了三息。

  那人沒有撒謊。他在精神世界裡和鏡中人的對話,外人確實聽不到。

  「還有呢?」

  「暗夜之主讓我轉告您一句話——」那人喘了口氣,「南邊很熱鬧,您若是想去湊湊熱鬧,暗夜諸相可以提供一些便利。」

  凜冬。

  他們知道凜冬的事。

  林墟鬆開手,後退一步。

  那人從牆上滑落,捂著胸口劇烈咳嗽。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黑石城不歡迎不請自來的客人。」

  林墟的右手在那人後頸上按了一下,一個暗金色的烙印烙進了皮膚里。

  「這個印記七天後消失。在那之前,你去過哪裡,我都知道。」他的聲音很淡,「你的主子想談,就派個能做主的人來,別再玩這種小把戲。」

  那人捂著後頸,臉色鐵青,但不敢再說什麼。他踉蹌著站起來,身形融入走廊盡頭的陰影中,消失了。

  林墟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陰影消失的方向。

  暗夜諸相在監視黑石城。而且他們知道凜冬的事。

  放這個人回去,一是留個傳話的渠道,二是那個追蹤烙印——接下來七天,這條線能摸到暗夜諸相在黑石城周邊的布置。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水壺和那柄暗紫色的短刃,然後轉身走回議事廳。

  他現在還有更緊迫的事要處理。

  凜冬。赫利俄斯。英格麗德的三百殘部。五天的糧食。

  以及暮精心鋪設的那條通往凜冬戰場的路。

  他在沙盤前坐下,開始重新審視凜冬的地形。

  天光從走廊滲進來,一寸一寸地照亮了沙盤上那片標註著冰原與雪山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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