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醒來便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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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城的天空,被硝煙染成了一種病態的灰褐色。

  戰爭結束了。

  但沒有人歡呼。

  淨化軍團的潰逃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當那道暗金色的身影在城中心廣場轟然倒下的瞬間,整支軍隊就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的巨獸,在短暫的茫然後,徹底崩潰。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神殿騎士,那些被安魂香壓制著恐懼、機械服從命令的狂信徒炮灰,此刻都在瘋狂地向東逃竄。他們丟盔棄甲,互相踐踏,再沒有人記得什麼神聖使命,什麼淨化異端。

  他們只想逃離這座該死的城市。

  這座殺死了他們半神指揮官的城市。

  城牆上,倖存的守軍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卡恩抱著他那柄新打造的戰斧,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他的臉上、身上、斧刃上,全是凝固的血污。身邊躺著不知道多少具屍體——有敵人的,也有他手下弟兄的。

  「贏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們……贏了?」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沒有人敢確定。

  直到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一群渾身浴血的亡命徒從城牆下的通道里湧出來,為首的是幾個拾火者的成員。

  「半神死了!」

  有人在嘶吼。

  「那個少年……他殺了半神!」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城牆上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什麼?」

  「半神死了?」

  「不可能……那可是半神啊!」

  但當他們順著那些人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城中心廣場上那個被老瞎子托在懷裡的、渾身浴血的少年時,所有的質疑都化作了震驚。

  然後是沉默。

  漫長的、壓抑的沉默。

  最後,不知是誰先開的口,一聲嘶啞的、近乎哭泣的吶喊撕裂了空氣:

  「我們贏了——!」

  這聲吶喊像是打開了某個閘門。

  城牆上,劫後餘生的守軍們開始瘋狂地嘶吼、咆哮、大笑、痛哭。

  「讓開!」

  一聲暴喝打斷了城牆上的狂歡。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蘇黎踉蹌著從人群中擠出來,朝著城中心廣場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那是她在引導數萬人心力時留下的代價。

  廣場上,老瞎子正單膝跪在地上,將林墟的身體托在懷裡。

  林墟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的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焦黑的、龜裂的、滲血的傷口遍布全身,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服下,隱約可見扭曲的骨骼輪廓。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雙腿——骨骼扭曲,皮肉焦黑,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老瞎子緩緩站起身,將林墟的身體交給蘇黎。

  「照顧好他。」

  他的聲音低沉。

  「我去處理其他事。」

  蘇黎點點頭,將林墟的頭輕輕放在自己膝上,用袖子擦去他臉上的血污。

  老瞎子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在硝煙中顯得格外佝僂。

  戰爭結束了。

  但戰後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七天後。

  黑石城,拾火者據點。

  林墟依然昏迷著。

  他被安置在據點最深處的一間石室里,躺在一張鋪著厚厚獸皮的石床上。蘇黎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

  他的雙腿在緩慢地癒合,那些焦黑的皮肉正在一點點恢復血色。但他的意識,始終沒有醒來。

  「他在做夢。」老瞎子每天都會來看一次。「一個很長、很深的夢。」

  與此同時,黑石城的地面上,一場無聲的權力洗牌正在進行。


  戰爭帶來了一些東西。

  比如——秩序。

  那個在城牆上獨戰半神的少年,那個用一己之力扭轉戰局的怪物,已經成為了這座城市的傳說。

  沒有人敢挑戰他的權威。

  哪怕他現在還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鐵斧」卡恩是第一個表態的。

  戰後第二天,他帶著血斧幫剩餘的三百多號人,來到拾火者據點門口,單膝跪地。

  「血斧幫,願奉林墟為主。」

  他的聲音沙啞而堅定。

  「從今往後,他指哪,我們打哪。」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下城區霸主,這個在戰前還需要林墟用「影焰」威懾才肯低頭的悍匪,此刻卻心甘情願地獻上了自己的忠誠。

  原因很簡單。

  他親眼看見了那一戰。

  他親眼看見那個少年是如何以殘軀為餌,將半神引入陷阱;親眼看見那道三色交織的光芒是如何貫穿半神的胸膛;親眼看見那個不可一世的神明代行者是如何在林墟面前化為飛灰。

  那一刻,卡恩心中最後一絲桀驁,被徹底碾碎。

  他不是在向一個強者低頭。

  他是在向一個奇蹟低頭。

  灰蛇幫的賽拉斯沒有來。

  因為他死了。

  在那場潰敗中,他被逃竄的人流撞倒,被無數雙腳踩過,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但灰蛇幫沒有因此解散。

  賽拉斯的副手,一個叫「瘦子」的中年男人,帶著灰蛇幫剩餘的人馬,同樣來到了拾火者據點。

  「灰蛇幫願聽從調遣。」

  他的態度比卡恩更加恭敬。

  因為他比卡恩更清楚,如果沒有林墟,他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那場戰爭里。

  蛛網沒有派人來。

  那個神秘的「夫人」依然隱藏在陰影中,沒有人知道她的態度。

  但老瞎子說,不用擔心。

  「蛛網從來不站隊。」

  他的聲音淡淡的。

  「但他們也從來不會和勝利者為敵。」

  拾火者據點的議事廳里,氣氛微妙。

  卡恩、瘦子,還有幾個小幫派的頭目圍坐在一起,名義上商討城防重建,但所有人心裡都在想著同一件事。

  「七天了。」一個禿頂的中年人忍不住開口,「他到底還能不能醒?萬一醒不過來,咱們總得有個章程——」

  「閉嘴。」瘦子冷冷打斷,「他能殺半神。你能嗎?」

  禿頂男人訕訕閉嘴,但質疑的情緒還是在沉默中蔓延。

  就在這時,議事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蘇黎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醒了。」

  她只說了三個字。

  議事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那個剛才還在質疑的禿頂男人,臉色變得煞白。

  片刻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朝門口涌去。

  石室里。

  林墟坐在床邊,正在活動自己的手指。

  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

  那雙手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新傷盡數癒合,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當卡恩等人擠在門口時,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那目光里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重傷初愈的虛弱,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

  像是一潭死水。

  又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那個禿頂男人更是把頭埋得極低,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都來了?」

  林墟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是生鏽的刀刃划過石頭。

  「正好。」


  「說說這七天都發生了什麼。」

  卡恩上前一步,將這七天的事情一一匯報。

  血斧幫的效忠,灰蛇幫的歸順,城市的重建,死者的安葬……

  林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卡恩說完,他才開口:

  「老瞎子呢?」

  「他……」蘇黎猶豫了一下,「他說等你醒了,讓你去找他。」

  林墟點點頭,站起身。

  他的雙腿已經完全恢復,踩在冰冷的石板上,穩穩噹噹。

  門口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林墟從他們中間穿過,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他的步伐很穩,神情平靜,仿佛剛才議事廳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禿頂男人僵在原地,後背被冷汗浸透。

  不是因為林墟做了什麼。

  而是因為他什麼都沒做。

  那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膽寒。

  老瞎子的石室里。

  林墟推門而入。

  老瞎子正坐在一張破舊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竹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地面。

  「醒了?」

  他的聲音沙啞。

  「醒了。」

  林墟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沉默了片刻。

  最後,還是老瞎子先開口:

  「感覺怎麼樣?」

  「還活著。」

  林墟的聲音平靜。

  「那就好。」

  老瞎子點點頭,然後突然問道:

  「它還在嗎?」

  林墟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在。」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但暫時不會出來了。」

  老瞎子沉默了一會兒。

  「你看見它了?」

  「看見了。」

  「它是什麼?」

  林墟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那場發生在精神世界裡的戰鬥。

  那不是一團模糊的神性,而是一個有著具體形象的存在——與他相似,卻更蒼老、更絕望。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不是神火,而是某種比神火更古老、更執拗的東西。

  是不甘。

  是執念。

  是跨越了不知多少歲月依然不肯熄滅的……恨意。

  「一個失敗者。」

  他最終說道。

  「一個很久以前失敗的人。」

  「他曾經想做和我一樣的事。」

  林墟的聲音很平靜。

  「但他失敗了。」

  老瞎子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辦?」

  林墟抬起頭,看向石室的天花板。

  「繼續走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直到我找到答案。」

  老瞎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蒼老的、疲憊的、卻又帶著一絲欣慰的笑容。

  「好。」

  他說。

  「那就繼續走下去吧。」

  「但記住——」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

  「這座城市的人,現在都在看著你。」

  「他們把你當成了英雄,當成了救世主,當成了……王。」

  「你準備好了嗎?」

  林墟站起身,走向石室的門口。


  「我從來沒準備好過。」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但這不妨礙我去做。」

  門被推開。

  外面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落在老瞎子的腳邊,像是一柄無形的劍。

  老瞎子聽著那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裡刻滿了古老的符文,此刻正泛著微弱的幽光。

  「王嗎……」

  他喃喃自語。

  「但願你能坐穩這把椅子。」

  「也但願你……不會變成下一個瓦列里烏斯。」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符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等這陣子過去,該教你一些東西了。」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關於如何……囚禁力量。」

  石室里,只剩下竹杖敲擊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古老的、不祥的預言。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石室的寧靜。

  一名拾火者的斥候沖了進來,臉色蒼白。

  「老瞎子!緊急情報!」

  老瞎子的竹杖停在半空。

  「說。」

  「淨化軍團潰逃的路線上……出現了另一支軍隊!」

  「援軍?」

  「不……」斥候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他們在追殺燃燼神殿的殘兵。旗幟上是……風暴的標誌。」

  老瞎子握著竹杖的手微微收緊。

  風暴。

  那是另一位神明的領域。

  「有意思。」

  他喃喃道。

  「神殿之間,也開始動手了嗎……」

  石室外,陽光依舊明媚。

  但老瞎子知道,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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