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命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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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中人笑了起來。

  「我一直都在這裡。從你第一次吞噬神格的那一刻起,我就在這裡。看著你,等著你。」

  它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風暴。

  「看看這些力量!半神的神格!完整的、純粹的、足以撼動天地的力量!」

  它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

  「而你……已經撐不住了。」

  林墟沒有回答。

  他的意志化作一道利刃,猛地朝鏡中人斬去。

  但那道利刃剛接觸到鏡中人的身影,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彈了回來。

  鏡中人甚至沒有躲避,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太弱了。」它的聲音帶著一絲憐憫,「在這片精神世界裡,我已經積蓄了太久的力量。而你……連站穩都做不到。」

  林墟的心沉了下去。

  它說的是事實。正面對抗,他毫無勝算。

  「把身體交給我。」

  鏡中人朝他走來,每一步都讓周圍的風暴變得更加狂暴。

  「我會替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我會替你殺死所有的神明。我會——」

  「閉嘴。」

  林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想要的不是替我完成什麼。你想要的……是取代我。」

  鏡中人的腳步頓了頓。

  「你想要這具身體。你想要這些力量。你想要……活下去。」

  鏡中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你還真是比我想像的要聰明。」

  它的笑容漸漸消失。

  「沒錯。我想活下去。我想再試一次。」

  「再試一次?」

  「你不明白。」

  鏡中人的聲音變得低沉。

  「你以為我只是被你吞噬的那些神格意志的集合體?」

  它搖了搖頭。

  「不。我比那更古老。」

  它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中,突然閃過一絲人性的光芒。

  「我曾經……也是一個人。」

  林墟的心猛地一顫。

  「很久以前。久到我自己都快要忘記了。」

  鏡中人的聲音變得恍惚。

  「我也曾是一個凡人。我也曾走上這條路……我也曾以為,只要變得足夠強大,就能守護一切。」

  「結果呢?」

  「結果我變成了比敵人更可怕的怪物。」

  鏡中人的笑容變得苦澀。

  「我親手毀掉了我最想守護的東西。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一切。」

  它直視著林墟。

  「所以我想再來一次。我想借用你的身體,完成我未竟的——」

  「我說了,閉嘴。」

  林墟打斷了它。

  「我不在乎你曾經是誰。我不在乎你經歷過什麼。」

  他抬起頭,用那雙已經布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鏡中人。

  「我不會把身體交給你。」

  「因為這是我的身體。這是我的人生。這是我的戰鬥。」

  「就算我死,也要死在自己手裡。」

  鏡中人沉默地看著他。

  良久,它開口了,聲音變得銳利:

  「就憑你現在這副樣子?」

  它的身影突然暴漲。

  那些暗金色的神力瘋狂地湧入它的體內,讓它變得越來越強大,越來越真實。

  「你以為意志可以戰勝一切?你以為人性可以對抗神性?」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虛妄!」

  它的手掌猛地按向林墟的額頭。

  林墟躲不開。

  剛才那次失敗的反擊已經耗盡了他最後的機動能力。


  冰冷的觸感傳來。

  然後,他開始失去對身體的感知。

  從四肢到軀幹,鏡中人正在一寸一寸地侵占他的身體。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麻木,而是徹底的「空白」,就像那些部位從來不屬於他一樣。

  「感覺到了嗎?」

  鏡中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這就是被取代的感覺。很快,你就會徹底消失。像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夢。」

  恐懼攫住了林墟的心臟。

  不是瀕死的恐懼,而是更原始的——失去自我的恐懼。

  他的「領地」越來越小,很快就只剩下胸口的一小片區域。

  「別掙扎了。」

  鏡中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憐憫。

  「你已經輸了。」

  林墟沒有回答。

  他在想。

  在這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他沒有放棄思考。

  鏡中人說它曾經是一個人。

  它說它曾經想要守護一切,結果變成了怪物,親手毀掉了一切。

  它說它想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林墟突然笑了。

  那笑聲在風暴中迴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諷刺。

  鏡中人的侵蝕微微一滯。

  「你笑什麼?」

  「我笑你。」

  林墟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你說你想再來一次。你說你曾經是個人。你說你曾經想守護一切。」

  「但你知道嗎?」

  他抬起頭,直視著鏡中人那雙燃燒的眼睛。

  「你現在的樣子,比你口中的那些神明還要可悲。」

  鏡中人的身影微微一顫。

  「什麼?」

  「神明奪走凡人的自由,至少還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林墟的聲音變得尖銳,「而你呢?你只是害怕消失,害怕孤獨,所以想搶走別人的一切。你和那些你痛恨的神明,有什麼區別?」

  「住口!」

  鏡中人怒吼著,侵蝕的力度猛地加強。

  林墟感到自己最後的領地也在被蠶食。

  但他沒有停。

  「你剛才說,你親手毀掉了你想守護的一切。你知道為什麼嗎?」

  鏡中人的動作微微一滯。

  「因為你從一開始就錯了。」林墟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你以為力量可以解決一切,所以不斷吞噬、不斷掠奪,直到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怪物。而現在,你又想走同樣的路?再毀掉一次,再失敗一次?」

  「閉嘴!!!」

  鏡中人徹底失控了。

  它的身影瘋狂膨脹,暗金色的神力化作無數觸手,朝林墟瘋狂湧來。

  「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的意識徹底撕碎!我要讓你永遠消失!」

  它的攻勢比之前猛烈了十倍。

  但也混亂了十倍。

  之前的侵蝕是精準的、有序的,像一把手術刀,一寸一寸地切割林墟的意識。

  而現在,它變成了一把瘋狂揮舞的鈍器,力量雖大,卻毫無章法。

  林墟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將所有殘存的意志凝聚成一點。

  不是去抵抗那些狂暴的觸手。

  而是趁著鏡中人失控的瞬間,朝著它的核心猛撲過去。

  「你——」

  鏡中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驚恐。

  「你在做什麼!」

  林墟沒有回答。

  他的意志化作一道鋒利的光芒,直直刺入鏡中人的胸口。

  那裡是它的核心。

  那裡是它所有力量的源頭。

  也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不!」


  鏡中人瘋狂掙扎,那些暗金色的觸手瘋狂收縮,想要把林墟絞殺。

  但林墟已經不在乎了。

  他的意志死死釘在鏡中人的核心上,像一顆釘子,一寸一寸地深入。

  劇痛。

  難以言喻的劇痛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些觸手正在撕裂他的意識,正在把他絞成碎片。

  但他沒有退。

  「你想要這具身體?」

  他的聲音在風暴中迴蕩,帶著一種決絕的瘋狂。

  「那就來搶。」

  「但我告訴你——就算我死,也要拉著你一起。」

  「就算我的意識被撕成碎片,每一片都會扎進你的心臟。」

  「你想奪舍我?那就來。但做好被我從裡面撐爆的準備。」

  他的意志猛地爆發。

  不是防守。不是抵抗。

  而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進攻。

  他把自己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執念,全部化作一把刀,狠狠捅進鏡中人的核心。

  「啊——!」

  鏡中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它的身影劇烈扭曲,那些暗金色的觸手開始崩潰瓦解。

  「你瘋了!你真的瘋了!你這樣做,你自己也會——」

  「我說過了。」

  林墟的聲音很平靜。

  「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手裡。而不是被你這種懦夫奪走一切。」

  他的意志再次爆發,狠狠碾壓著鏡中人的核心。

  鏡中人的身影開始消散。

  「不……不……我不想消失……我不想……」

  「那就滾回你的黑暗裡去。」

  林墟的聲音冰冷。

  「等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我。但如果你還是這副德性——」

  他的目光如刀。

  「我不介意再來一次。」

  鏡中人的身影徹底崩潰。

  那些暗金色的神力四散飛濺,重新融入了風暴之中。

  但在消失的最後一刻,它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刻骨的怨毒:

  「你會後悔的……總有一天,你會變得和我一樣……到那時……我會在這裡等著你……等著你親手把一切交給我……」

  聲音漸漸消散。

  風暴漸漸平息。

  林墟跪倒在精神世界的虛空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贏了。

  但代價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意識上布滿了裂痕,像一件被摔碎後又勉強粘起來的瓷器。

  但至少……還是他的。

  這具身體,還是他的。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漸漸平息的風暴。

  那些暗金色的神力正在緩緩沉澱,與他體內原有的三種神力慢慢融合。

  半神的神格。

  他吞下去了。

  但這一次,他差點把自己也搭進去。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瞬間,一些畫面突然湧入了他的腦海。

  那是瓦列里烏斯的記憶。

  他看到了一個年輕的、意氣風發的凡人天才,在神明降世的第一年,憑藉過人的天賦,被燃燼神殿選中。

  他看到了那個年輕人跪在祭壇前,滿懷期待地接受神明的「恩賜」。

  然後——

  他看到了那隻巨大的、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手掌,從天而降,按在那個年輕人的額頭上。

  他看到了那個年輕人的瞳孔中,最後一絲人性的光芒,在那一刻徹底熄滅。

  他看到了一道暗金色的烙印,深深烙入那個年輕人的掌心。

  從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成了神明的工具。一件活著的、會呼吸的、卻沒有靈魂的工具。

  數百年。他以這種方式活了數百年。

  殺戮。征服。毀滅。

  他做了無數他不想做的事。他的手上沾滿了無數無辜者的鮮血。而他甚至無法為此流下一滴眼淚。

  因為連悲傷的權利,都被那道烙印剝奪了。

  直到最後。

  直到林墟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直到那道烙印終於消散。

  他才終於……自由了。

  「謝謝你……讓我自由。」

  瓦列里烏斯最後的話語,在林墟的腦海中迴蕩。

  林墟的意識,終於徹底沉入了黑暗。

  外界。

  黑石城中心的廣場上。

  林墟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那些從他體內逸散的三色光芒,也漸漸平息下來。

  老瞎子緩緩收回按在林墟額頭上的手。

  那隻刻滿符文的手臂此刻微微顫抖,符文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

  他剛才一直在用封神術穩定林墟體內暴走的神力,防止他的身體在精神戰鬥結束前就先崩潰。

  「這小子……」

  他喃喃自語,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還真是夠狠。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他將林墟的身體托起。

  遠處,淨化軍團的殘兵正在潰逃。

  失去了半神指揮官的軍隊,已經徹底失去了戰鬥的意志。

  黑石城……贏了。

  但此刻,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倒在老瞎子懷裡的、渾身浴血的少年。

  那個以一己之力,扭轉了整場戰爭的少年。

  那個不知道還能不能醒來的少年。

  蘇黎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跪倒在林墟身邊。

  她的眼眶通紅,雙手顫抖著想要觸碰他,卻又不敢。

  「他……他會沒事的,對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老瞎子沉默了片刻。

  「他還活著。他的意識還在。只是……」

  他看了一眼林墟緊閉的雙眼。

  「受了很重的傷。需要時間恢復。」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

  靜默之心的光柱已經漸漸黯淡,但依然矗立在那裡,像是一座無聲的豐碑。

  「走吧。」

  老瞎子的聲音低沉。

  「讓他好好休息。」

  「他值得。」

  人群緩緩散去。

  廣場上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血腥味。

  而在林墟緊閉的雙眼深處,一縷極淡的、屬於瓦列里烏斯的金色光芒,一閃而逝。

  在那金色光芒的更深處,黑暗中,一雙幽暗的眼睛正在靜靜注視著。

  它沒有說話。

  只是等待著。

  帶著刻骨的怨恨,耐心地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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