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拾火者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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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墟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

  蘇黎緊隨其後,她的腳步帶著一絲細微的顫抖,但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進去。

  在他們身後,那塊巨大的黑石無聲無息地滑回原位,伴隨著最後一聲輕微的「咔嗒」聲,徹底合攏。

  巷子裡的光線被完全隔絕。

  絕對的黑暗,絕對的死寂,瞬間吞噬了一切。

  林墟的神經繃到了極致,右手反握匕首,護在身前,左臂的劇痛在這種環境下被無限放大。

  「別怕。」

  老瞎子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沉穩。

  「只是一個防止窺探的小把戲。」

  話音剛落,前方深處,一簇橘黃色的火光「騰」地一下亮了起來。

  那是一盞老舊的油燈,被安置在石階轉角處的牆壁凹槽里。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一盞盞油燈仿佛被無形的引線串聯,依次亮起,將這條螺旋向下的石階照得一片昏黃。

  光線驅散了黑暗,也讓林墟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條純粹由黑石開鑿出的階梯,牆壁粗糙,布滿了工具留下的痕跡。空氣中那股陳舊的味道更加濃郁了,混雜著乾燥草藥的氣息。

  「走吧,下面才是正地方。」

  老瞎子拄著竹杖,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前面。

  石階很長,盤旋向下,仿佛要通往地心。林墟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深度,至少已經深入地下幾十米了。

  終於,石階走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超乎想像的巨大地下空間,穹頂高達十幾米,鑲嵌著能發出柔和白光的礦石,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這裡不像墓穴,更像一個藏在地底深處的城鎮。

  遠處是堆滿古籍的書架,幾個戴著單片眼鏡的老者正在整理捲軸;另一側是工坊區,熔爐轟鳴,工匠們敲打著精密的機械零件;更遠處還有種植著發光蘑菇的田地。

  整個空間裡,有上百人,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這裡沒有神殿的威壓,沒有幫派的血腥。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堅韌的神情。

  林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他從未想過,在神權統治的世界夾縫中,還存在著這樣一個地方。

  蘇黎也睜大了眼睛,她捂著嘴,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但她的目光很快被那片書架吸引——那些泛黃的捲軸、破舊的典籍,有些封面上的文字她從未見過,比凜冬教會最古老的經文還要古老。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

  「這裡是』拾火者『的據點。」

  老瞎子似乎很滿意他們的反應,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一個在長夜裡,為凡人保留一絲火種的地方。」

  他的出現,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工匠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紛紛向他投來尊敬的目光,點頭致意。

  「瞎眼爺爺,您回來啦!」一個七八歲、臉蛋髒兮兮的小女孩,笑著跑了過來。

  老瞎子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溫和笑容。他伸出乾枯的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

  「去玩吧,今天有客人。」

  小女孩好奇地看了林墟和蘇黎一眼,然後又笑著跑開了。

  老瞎子轉過身,對林墟說道:「先跟我來,處理一下你的傷。」

  老瞎子帶著他們穿過人群,走進了一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屋。

  屋裡堆滿了各種瓶瓶罐罐,牆上掛著風乾的草藥和不知名動物的骨骼,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藥味。

  「坐。」

  老瞎子指了指一張木凳。

  林墟沒有客氣,直接坐了下來。持續的失血和緊繃的神經,已經讓他的身體達到了極限。

  「把手伸出來。」

  林墟解開手臂上那早已被鮮血和膿水浸透的破布條。

  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被神術火焰灼燒過的皮肉已經焦黑、捲曲,邊緣處嚴重感染,黃色的膿液不斷滲出。

  蘇黎看到這傷口,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別過頭去。


  老瞎子卻湊了上來,用鼻子使勁嗅了嗅,眉頭緊鎖。

  「燃燼神殿的'燃焰',真是霸道。」他嘖嘖了兩聲,「神力已經侵入血肉,再拖兩天,你這條胳膊就得從肩膀上砍下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林墟的心卻是一沉。

  只見老瞎子擼起袖子,從一個陶罐里,用一柄骨勺舀出一些墨綠色的藥膏。

  林墟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老瞎子露出的小臂,瞳孔微微一縮。

  那乾枯如枯枝的手臂上,竟然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不像是紋身,更像是直接烙印在皮肉深處的,泛著一種暗淡的、非神力體系的幽光。

  老瞎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卻沒有解釋,只是拿起一把鋒利的小刀,在油燈上烤了烤。

  「會很疼,忍著點。」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小刀已經精準地劃開了林墟傷口邊緣的腐肉。

  劇痛傳來,林墟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但他咬緊牙關,一聲未吭,只是死死地盯著老瞎子的動作。

  老瞎子的手很穩,像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他用小刀,將那些被神力污染的、已經壞死的血肉,一片片地颳了下來。

  整個過程,持續了足足一刻鐘。

  林墟的臉色已經和死人一樣慘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

  當最後一刀落下,老瞎子將那墨綠色的藥膏,厚厚地敷在了他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一股冰涼刺骨的感覺瞬間傳來,壓過了那火燒火燎的劇痛。林墟緊綁的肌肉,終於有了一絲鬆弛。

  老瞎子又找來乾淨的白色麻布,熟練地為他包紮起來。

  「好了。」他拍了拍手,「死不了了。三天換一次藥,半個月就能結痂。」

  處理完傷口,老瞎子從門外提進來一個木桶,裡面裝著清水,又拿了兩個粗陶碗和一塊黑麵包,放在一張小木桌上。

  「吃吧,喝吧。我知道你們都快到極限了。」

  林墟拿起水碗,仰頭就灌了下去。清涼的液體流過乾涸的喉嚨,他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蘇黎也小口小口地喝著水,動作斯文,但握著碗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喝完水,林墟拿起那塊堅硬的黑麵包,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

  老瞎子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們,渾濁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直到林墟將整塊麵包都吞下肚,他才緩緩開口。

  「現在,可以聊聊了。」

  林墟放下水碗,抬頭看向他。他知道,這頓飯不是免費的。

  「你想知道什麼?」

  「你。」老瞎子用竹杖的末端,輕輕點了點林墟的方向,「你身上的力量。那股燃燼神殿的火焰味道,很純正,比我殺過的那些神殿騎士都要純。但又有些不一樣,裡面……摻了點別的東西。一股子……野獸的腥味。」

  林墟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老瞎子,敏銳得像個怪物。

  他沉默了片刻,正準備開口,老瞎子卻忽然抬起了手。

  沒有任何徵兆,一股無形的、沉重如山的壓力,驟然籠罩了整間小屋。

  林墟只覺得肩膀上像是被壓了一座山,膝蓋不由自主地彎曲了幾分。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鉛塊。

  這不是神力。

  林墟能清晰地分辨出來。這股壓力里沒有任何神明的氣息,卻比神力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像是某種來自歲月深處的、純粹的「威壓」。

  林墟,咬緊牙關,硬生生地扛住了。

  他的脊背在顫抖,額頭青筋暴起,但他沒有跪下。他體內那片赤紅色的神力海洋,像是被激怒的野獸,本能地瘋狂翻湧,與那股壓力對抗。

  那是神格碎片的力量。

  它不允許自己的宿主,向任何非神明的存在屈服。

  三息。

  五息。

  十息。

  老瞎子收回了手,壓力消散得無影無蹤。

  「有點意思。」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玩味,「能扛住我三成壓力的年輕人,不多了。看來你肚子裡吞的東西,比我想像的還要燙手。」


  林墟大口喘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看向老瞎子的眼神,多了幾分凝重。

  這個瞎眼老頭,絕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老瞎子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平淡,「你的力量,從何而來?」

  林墟沉默了片刻,大腦飛速運轉,組織著一套半真半假的說辭。

  「我殺了幾個燃燼神殿的騎士。」他平靜地說道,「力量,是從他們身上來的。」

  這是實話,但隱去了最關鍵的過程和核心——神格吞噬。

  老瞎子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那雙灰白的眼珠,似乎更深邃了。

  「殺了幾個騎士,就能得到他們的力量?」他慢悠悠地反問,「孩子,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神恩是神明賜予的,人死,恩消。這是常識。」

  「或許,我比較特殊。」林墟的回答滴水不漏。

  「特殊……」老瞎子咀嚼著這個詞,忽然咧嘴笑了,「是啊,你很特殊。特殊到……讓我聞到了一絲同類的味道。」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一種……把神明當成獵物的味道。」

  他忽然又補了一句,語氣變得有些飄忽。

  「不過,孩子,記住一句話——力量的盡頭,不是掌控,而是囚禁。」

  林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老瞎子。他知道,在這個老人面前,任何多餘的辯解都可能露出破綻。沉默,是最好的武器。

  屋子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蘇黎緊張地看著兩人,大氣都不敢出。

  許久,老瞎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算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活了這麼久,早就明白一個道理:不該問的,別問。」

  他不再追問力量的來源,這讓林墟暗中鬆了口氣。

  「你叫什麼名字?」老瞎子換了個問題。

  「林墟。」

  「蘇黎。」旁邊的少女也小聲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墟……蘇黎……」老瞎子念叨了一遍,點了點頭,「我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老瞎子。」

  他從懷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拳頭大小的石頭,扔給了林墟。

  石頭入手很沉,表面粗糙,帶著許多細小的氣孔,摸起來有些溫熱。看起來就是一塊普通的火山岩。

  「這是什麼?」林墟不解。

  「見面禮。」老瞎子說,「我這人不喜歡占小輩的便宜。你那一下雖然糙,但也算幫我省了點麻煩。這塊石頭,是我壓箱底的好東西,送你了。」

  林墟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的石頭,沒發現任何奇特之處。沒有神力波動,也沒有符文刻印,就是一塊隨處可見的破石頭。

  但他沒有扔掉。

  他知道,這個老瞎子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他將石頭揣進了懷裡。

  「好了,吃也吃了,傷也治了。」老瞎子站起身,拄著竹杖,「現在,談談你們的去留。」

  他轉向蘇黎:「女娃娃,你身上的凜冬神力雖然被封印了,但底子還在。你這樣的人,我們'拾火者'很歡迎。只要你願意留下來,沒人能再傷害你。」

  蘇黎的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然後,老瞎子又「看」向了林墟。

  「至於你……就有點麻煩了。」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我們這裡,收留的是凡人,是反抗者。但你……你身上那股力量的本質,和神殿裡的那些走狗,沒什麼區別。都是從神明那裡偷來的。」

  「留你在這裡,就像是在羊圈裡放了一頭狼。雖然你現在看起來還算安分,但誰知道你什麼時候會餓?」

  林墟的心沉了下去。

  「你想趕我走?」

  「不。」老瞎子搖了搖頭,「我說了,你很特殊。我對你這頭'狼',很感興趣。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所以,我允許你暫時住下。」

  林墟沒有放鬆,他知道後面還有「但是」。

  果然,老瞎子話鋒一轉。

  「但是,我們這裡不養閒人,更不養一頭不知底細的狼。庇護所、食物、藥品,都不是憑空來的。想要留下來,你就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為我們提供價值——無論是情報,還是別的什麼。讓我看到,你留在這裡,對'拾火者'是有利的,而不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做得到,你就留下。做不到……」

  老瞎子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林墟沉默了。

  他明白,這是交易。

  用自己的能力,去換取一個安全的庇護所和休養生息的機會。

  很公平。

  在黑石城,這甚至是難得的仁慈。

  「我需要做什麼?」他問道。

  「不急。」老瞎子擺了擺手,「你傷得很重,先休息一天。明天,自己去下城區轉轉,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耳朵,去看看,去聽聽。」

  「回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

  「這就是你的第一個考驗。」

  說完,他不再理會林墟,轉身走出了小屋。

  「跟我來,我帶你們去住的地方。」

  一個一直等在門外的中年男人推門進來。他看向林墟的眼神,和之前截然不同——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忌憚。

  剛才屋裡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但老瞎子那股威壓溢散出來的餘波,他感受到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哪怕只是一絲,都讓他後背發涼。

  而這個渾身是傷的少年,竟然還能站著走出來?

  「請。」他的語氣比之前客氣了許多,側身讓出了路。

  林墟站起身,左臂的傷口傳來一陣陣清涼的感覺,身體的虛弱感也在食物和水的補充下緩解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蘇黎,又看了一眼這個巨大的、充滿生機的地下世界。

  他知道,從踏入這裡的那一刻起,他那野狗般的逃亡生涯,暫時結束了。

  但老瞎子口中的「考驗」,究竟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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