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瞎子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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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嗒。」

  一聲輕微的、富有節奏的敲擊聲,突兀地打破了這片死寂。

  聲音來自街角的陰影里。

  林墟的身體瞬間繃緊,耗盡心神後勉強維持的站姿,此刻又充滿了戒備。他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目光如刀,刺向聲音的源頭。

  那個躺在地上呻吟的地痞,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聲音戛然而止,眼中充滿了比剛才見到鐵水融化時更深的恐懼。

  少女同樣循聲望去,身體的顫抖愈發明顯。

  陰影里,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那是個老人。

  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麻布長袍,身材幹瘦,背微微駝著。他手裡拄著一根光滑的竹杖,杖頭在粗糙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發出那一聲清脆的「嗒」。

  他沒有眼睛。

  眼眶深陷,只有兩團渾濁的、灰白色的翳子,昭示著他是個瞎子。

  然而,他走得很穩。竹杖敲擊地面,並非為了探路,更像是在丈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韻律。他每踏出一步,都精準地避開了地上的垃圾和積水,仿佛這片骯髒的街區,在他心中有著一幅無比清晰的地圖。

  老瞎子走到那灘已經開始凝固、顏色變得暗沉的鐵水前,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側過頭,那雙沒有焦點的眼睛,「看」向鐵水的方向,鼻翼輕輕抽動了一下。

  「可惜了。」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兩塊乾燥的石頭在摩擦。

  「好好的鐵,就這麼糟蹋了。要是放在以前,足夠打一把好用的柴刀。」

  他的話語裡,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淡的、像是鄰家老頭在惋惜自家劈柴用舊了的斧頭的語氣。

  這種超乎尋常的平靜,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不尋常。

  林墟沒有說話,他體內的神力沉寂如死水,但他握著匕首的右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眼前這個老瞎子,身上沒有任何神力的波動,乾淨得就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可正是這種「普通」,讓林墟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在黑石城,一個能如此平靜地出現在這種場面下的普通瞎子,本身就是最不普通的存在。

  老瞎子沒有理會地上那個裝死的混混,也沒有去看那個驚魂未定的少女。他轉過身,面向林墟,那雙灰白的眼珠準確無誤地「鎖定」了他。

  「年輕人,火氣不小。」

  他又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像是嫌棄又像是懷念的神情。

  「你身上這股味道,真沖。一股子……剛用火燒完神棍的焦臭味。還是燃燼神殿那種,又干又燥,一點都不討喜。」

  他又吸了吸鼻子,眉頭微微皺起。

  「不對,還有別的。陰影?兩種神力攪在一塊兒,沒把你撐爆,命挺硬。」

  他的頭微微偏向林墟的左臂。

  「這傷,有三天了。祭祀刀,燃燼神殿專門放血用的那種。」

  林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扎在他的神經上。

  對方不僅看穿了他力量的本質,甚至連來源都一語道破。

  這是巧合?還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林墟的聲音乾澀而冰冷,這是他下意識的防禦。

  老瞎子咧嘴笑了,露出光禿禿的牙床。

  「別緊張,孩子。」老瞎子擺了擺手,「在這黑石城裡,誰還沒殺過幾個神殿的走狗?只是你這手法糙了點,味道沒收拾乾淨,容易引來蒼蠅。」

  他頓了頓,那抹古怪的笑意又浮上嘴角。

  「而且你身上,有一股熟悉又久違的味道。」

  他說著,又將頭轉向了那名少女。

  「還有你,女娃娃。」

  少女被他「看」得一個哆嗦,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身上這股味道,就有趣多了。」老瞎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股子被凍結起來的信仰,藏得挺深,可惜啊,冰塊總有融化的時候。凜冬之神……哼,一個早就該被凍死在冰原里的老東西,居然還有人信。」


  少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雙倔強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慌亂。那是她最深的秘密,是她被放逐、被追捕的根源。竟然也被這個瞎眼的老人,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但這慌亂只持續了一瞬,她便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被看穿了又如何?她在心裡冷冷地想。這老瞎子若想對她不利,剛才禿鷲幫圍攻時就是最好的時機,何必等到現在?

  他在試探。

  林墟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老瞎子,絕不是普通人。他那種洞穿一切的敏銳,根本不是靠眼睛。這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超越了神力範疇的感知。

  「你到底是誰?」林墟沉聲問道,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一個隨時可以撲殺出去的姿態。

  「我?」老瞎子用竹杖輕輕敲了敲地面,「一個守墓人罷了。守著一些……不該被徹底遺忘的東西。」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你們兩個,一個是被神殿追殺的叛逆,一個是被信仰拋棄的羔羊。一個躲進了狼窩,一個正要被狼吃掉。都不是什麼好下場。」

  他頓了頓,那雙灰白的眼睛重新「看」向林墟。

  「看在你剛才那一下,還算有點意思的份上。要不要……去我那裡坐坐?」

  「喝杯熱茶,吃點東西。我保證,在我那裡,絕對安全。」

  邀請來得如此突兀,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墟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陷阱?

  有可能。這個老瞎子深不可測,帶他們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無異於自投羅網。

  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不斷滲出鮮血的左臂,感受著體內空空如也的虛弱感,還有胃裡那陣陣火燒火燎的飢餓。

  他現在的狀況,糟糕到了極點。

  這個廢棄的倉庫只能提供暫時的遮蔽,卻無法提供食物、藥品,更談不上安全。禿鷲幫的人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可能善罷甘休。他們不敢再來找自己,但絕對會把怒火傾瀉到那個少女身上。到時候,自己暴露的風險只會更大。

  更重要的是,這個老瞎子如果真想害他們,根本不必如此大費周章。

  他可以等自己和禿鷲幫斗得兩敗俱傷時再出手,也可以直接動手。林墟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老人,擁有輕易殺死自己的能力。

  他沒有感受到殺意。

  一絲一毫都沒有。

  老瞎子身上散發出的,是一種古老、厚重、如同大地般的氣息。

  這是一個賭博。

  用自己的命,去賭一個安全的庇護所,去賭一份至關重要的情報。

  在黑石城,想活下去,就必須賭。

  林墟的思緒在電光火石間完成,他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少女。

  蘇黎察覺到林墟的目光,轉過頭,兩人視線短暫交匯。

  她沒有開口詢問「我們要跟他走嗎」這種蠢話。在黑石城,猶豫和依賴都是致命的。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準備好了。

  不管這是陷阱還是機會,她都需要親眼確認。

  林墟收回目光,對著老瞎子,輕輕地點了點頭。

  「帶路。」

  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兩個字。

  老瞎子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聰明孩子的選擇。」

  他讚許地點點頭,然後轉身,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點。

  「跟緊了。」

  他邁開步子,不快不慢地朝著一條更深、更窄的巷子走去。

  林墟立刻跟上。

  少女跟了上去,腳步輕而快。她刻意與林墟和老瞎子都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同時默默記下沿途的岔路口和可以藏身的陰影。

  這是她逃亡數月養成的本能——永遠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她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林墟似乎也在做同樣的事。

  有意思。這個渾身是謎的男人,看來也不是什麼莽撞之輩。


  那個被燙傷的地痞,眼睜睜地看著三人消失在巷子深處,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隨即又被劇痛淹沒,再次蜷縮著呻吟起來。

  老瞎子帶著他們穿街過巷,專走那些視覺死角和廢墟構成的秘密通道。一路上,林墟至少感知到了三波幫派巡邏,但老瞎子總能提前一步避開,仿佛腦子裡裝著一整座下城區的活地圖。

  林墟默默記下沿途的每一個轉角。

  大約一刻鐘後,老瞎子停在了一個堆滿垃圾的死胡同盡頭。

  眼前是一堵高大的、由黑石砌成的牆壁,上面布滿了青苔和污跡,看起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到了。」老瞎子平淡地說。

  林墟皺了皺眉,這裡是絕路。

  少女也露出了困惑和警惕的神色,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老瞎子沒有解釋。

  他抬起手中的竹杖,在面前那堵看起來堅實無比的牆壁上,不輕不重地,依照某種奇特的節奏,敲擊了七下。

  「叩,叩叩,叩,叩叩,叩。」

  聲音沉悶,在狹窄的胡同里迴蕩。

  敲擊過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什麼都沒有發生。

  就在林墟以為自己賭輸了的時候,一陣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牆壁內部傳來。

  只見老瞎子敲擊的那片區域,一塊足有一人高的巨大黑石,正在緩緩地、無聲地向內凹陷,然後平移到一側,露出了一個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洞口。

  一股混合著塵土、油墨和某種乾燥草藥味道的陳舊空氣,從洞口裡撲面而來。

  那不是地牢的腐臭,也不是墳墓的死氣,而是一種……仿佛封存了許久時光的味道。

  洞口內,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看不到盡頭,隱沒在深沉的黑暗之中。

  老瞎子側過身,用那雙灰白的眼睛對著他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歡迎來到……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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