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望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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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帶著咸腥味刮過甲板,吹得人衣袂翻飛。

  天氣出奇的好,碧空如洗,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幸運星號」斑駁的甲板上。

  這離顧榮奪船成功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掐指一算,也就快到舊金山了。

  船頭方向,十幾個華人青年圍成一圈,正盯著圈子中間的地板上看。

  圓圈中心的地板上放著一張用船帆邊角料改制的大黑布,權當黑板。

  「good morning!」傑克用英語說一句。

  「早zou晨san的意思!」旁邊顧榮用粵語解釋一遍。

  傑克·奧博恩——那個曾經送給顧榮聖經的愛爾蘭水手,如今成了這群人的英文先生。

  顧榮很相信傑克,上次事變的時候,傑克主動幫華人勸說船上的其他水手,這使得顧榮對傑克信賴有加;

  加之,這個傑克本來就懂一些粵語,讓他來教英文,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傑克蹲在地上,手指蘸了點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石灰,在黑布上用力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白色字母:「How are you?」

  「來,follow me,」傑克抬起頭,用他那帶著愛爾蘭腔但努力清晰的英語說道;

  「豪——阿——油?」

  阿祖第一個舉手,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光:「豪阿油!」他自以為念得字正腔圓,但是跟傑克的發音還是差了不少,引得旁邊幾個小伙子嘿嘿直笑。

  傑克點點頭,又問:「那,這個,meaning,是什麼?」

  這次沒等阿祖開口,旁邊一個略顯粗獷的聲音搶了先:「就是問你點樣嘅意思咯!(就是問你怎麼樣的意思!)」說話的是陳彪。

  這個身材壯實、臉上總帶著幾分桀驁的漢子,此刻竟也擠在學英文的人群里。

  顧榮也沒想到,這半個月來,這些願意學洋文的華人里,居然是這個陳彪學的最好。

  不過,也不難理解,陳彪這個人雖然人品一般,但他在陳氏宗族裡算是主家,以前祖上也是讀過書中過舉的,學習的基因是有的。

  傑克滿意地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對!Good!」

  站在人群稍後一點的顧榮,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幕。

  他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頭髮剪成了利落的短髮。

  他習慣了短髮,對腦袋後面留個尾巴的感覺實在不感冒,就爽快一剪刀剪掉了。

  但就是那么小小的舉動,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李德盛借著這個事情,對顧榮發起了不小的攻擊;

  其他的說什麼,顧榮還可以接受,但說他背宗忘祖,他可就不願意了。

  這幫子漢人,居然認為留個辮子才是對得起祖宗的事。

  不過仔細想想,也容易理解,現在還有多少人記得清軍入關時的大明王朝。

  就連讀書人怕是也沒幾個知道,就別提這船上那麼多出海討生活的平頭老百姓了。

  看到陳彪也學得認真,顧榮心中微動。

  自從奪船後,陳彪雖然不像李德盛那樣處處跟他對著幹,但也總帶著點疏離和審視。

  陳彪主動學習英文,是真心想融入,還是另有所圖?

  顧榮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光會念不行,還得會用。阿祖,彪哥,你們倆上來打個樣,給大家看看怎麼用這話打招呼。」

  阿祖有些靦腆地撓撓頭,被陳彪一把推了上去。

  陳彪倒是大大方方,站到阿祖對面。

  「How are you?」陳彪模仿著傑克的腔調,對著阿祖問道,雖然發音生硬,但意思明確。

  阿祖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之前教的回答,趕緊挺直腰板:「I'm fine,and you?」他答得飛快,帶著完成任務般的輕鬆。

  簡單的對話完成,周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主要是阿海、阿仁這幾個和顧榮親近的年輕人在捧場。

  這是根據顧榮建議制定的學習教材,主要是教會華人們基本的英文用語。

  會說hello,hi,how much這些,能聽得懂one two three four這些,已經夠這裡華人們湊合用了。


  以後顧榮還想著編著一套華人適合的英語入門教材,把李雷和韓梅梅請出山。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一百多號華人里,最初響應顧榮的號召來學英文的有三十來個,但堅持下來的,也就眼前這不到十個了。

  枯燥的字母和陌生的發音,對習慣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比揮一天鋤頭還累。

  另外,蘇文彬也在學習的人群中,不過這個書生八股文寫的好,但語言天賦就是一般,不過總算沒有半途而廢。

  能留下的,大多是像阿海、阿祖、阿仁這樣的年輕人,年輕人容易接受新東西,而且也不怕試錯。

  陳彪這個就是例外了,他年紀不算小了,但對洋文學習異常的認真。

  至於陳彪心裡到底做什麼打算,可能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陳彪走回自己的位置,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瞥了顧榮一眼,帶著些許挑釁的意味。

  「只要好好學,我是不可能比別人差的!」陳彪沒頭沒腦的說了句,也只有有心人才能知道他的真實意思。

  顧榮將陳彪那點心思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

  他正要開口再布置點練習,桅杆瞭望台上突然傳來水手派屈克·墨菲帶著濃重愛爾蘭口音的大喊:「Land Ho!San Francisco!Dead ahead!(陸地!聖弗朗西斯科!正前方!)」

  甲板上除了學英語的年輕人,還有不少華人在上面放風。

  他們大部分並不通曉洋文,但是聖弗朗西斯科的意思還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畢竟這就是傳說中的金山啊!

  「金山!到金山了!」

  「快看!是金山!」

  這聲呼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船上炸開了鍋。

  甲板上、底艙口,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擠滿了激動的華人。

  他們伸長脖子,拼命朝著船頭方向望去,臉上混雜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對未知「金山」的無限憧憬。

  可是,水手能看到的金山,只是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點。

  饒是眾華工把脖子拉成像長頸鹿那樣,也看不到一點點黃金的蹤跡。

  顧榮從容的撥開人群,站到了船頭的最前面,接著,他從腰間皮套里抽出那架從船長室繳獲的黃銅單筒望遠鏡,拉長鏡筒,舉到眼前。

  視野里,一片與後世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景象逐漸清晰。

  沒有摩天大樓,沒有金門大橋。

  1850年的舊金山港口,更像一個巨大、混亂、充滿野心的建築工地。

  海岸線曲折,停泊著大大小小、掛著各國旗幟的帆船和蒸汽船,擠擠挨挨。

  岸上,大部分是匆忙搭建的木結構房屋,多是兩層或三層,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

  這些房子的外牆大多沒有粉刷,露出粗糙的原木紋理,屋頂蓋著簡陋的木板或油氈。

  許多房屋的二層甚至三層外牆上,釘著五花八門的招牌,油漆鮮艷刺目,寫著「淘金者之家」、「幸運賭場」、「太平洋雜貨」、「快馬郵遞」之類的字樣,字體粗獷張揚。

  更遠處,隱約能看到一些帳篷散落在山坡上。

  連接碼頭的幾條主要街道,此刻在顧榮眼中呈現出一種粘稠的黑色。

  那是無數車馬人流踩踏、雨水混合著泥土和垃圾形成的泥濘。

  馬車、牛車在泥地里艱難前行,穿著各式服裝的人——戴著寬檐帽的白人礦工、裹著頭巾的墨西哥人、衣衫襤褸的華人苦力、甚至能看到幾個黑人奴隸的身影。

  在泥濘中穿梭,嘈雜的人聲、牲畜的嘶鳴、碼頭裝卸貨物的號子聲,仿佛隔著望遠鏡都能隱隱聽到。

  這就是淘金熱漩渦中心的舊金山?顧榮放下望遠鏡,心中五味雜陳。

  繁華與混亂並存,機遇與危險共生,這就是他們即將踏入的世界。

  「阿榮哥!給我看看!給我看看!」阿海興奮地擠過來,一把搶過顧榮手裡的望遠鏡,迫不及待地舉到眼前。

  他轉動著鏡筒,掃視著那片越來越近的土地。

  看了好一會兒,他臉上的興奮勁兒卻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困惑和失望。


  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顧榮,聲音裡帶著點委屈:「阿榮哥……這就是金山?怎麼……怎麼沒看到金子做的房子啊?地上也沒有金磚。我還以為,金山就是金子堆成的山呢……」

  阿海的話引得旁邊幾個同鄉笑了起來,但笑聲里也帶著同樣的茫然。

  他們懷揣著「金山遍地黃金」的夢想遠渡重洋,眼前這泥濘混亂的景象,顯然與想像相去甚遠。

  顧榮拍了拍阿海的肩膀,理解他的失落:「金子都在河裡,要拿著淘金盤,去洗,才能找到,哪有直接擺在地上的好事。」

  「哦……」阿海點點頭,隨即又振作起來,眼睛亮晶晶的,「那也沒關係!只要能挖到金子就行!」

  「阿榮哥,我跟你講,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快點賺夠錢,回村里去!我要蓋村里最大的青磚瓦房,風風光光地娶個漂亮媳婦!然後好好孝敬我爹娘,讓他們也享享福!」

  少年的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仿佛那青磚瓦房和漂亮媳婦已經近在眼前。

  旁邊的阿祖聽了,憨厚地笑了笑,撓撓頭說:「我……我沒想那麼遠。我就想能吃飽飯,不用再像以前村里那樣,天天餓肚子,聞著番薯胃就返酸水。要是……要是每天都能吃上白米飯,再有點肉,我就知足了。」他的願望樸實得讓人心酸,卻也道出了大多數底層華工最迫切的生存需求。

  顧榮的目光轉向沉默寡言的阿仁,阿仁也就是李宗仁。

  阿仁手裡還捏著一小塊木炭,剛才他蹲在地上,用木炭在甲板縫隙里練習傑克教的字母。

  「阿仁,你怎麼想的?」

  見顧榮看他,他有些侷促地搖搖頭,低聲道:「我……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對未來似乎沒有具體的規劃,只是本能地跟著顧榮這個主心骨。

  一直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像座黑鐵塔似的伍鐵頭,這時難得地開了口,聲音低沉卻堅定:「他們這裡,也要鐵匠。有門手藝,就不怕沒飯吃!等賺了錢,我就開個自己的鐵匠鋪子。」

  這是伍鐵頭這一個多月來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了。

  人在看到希望的時候,難免會把夢想說出來。

  伍鐵頭的目光越過喧囂的港口,投向更遠處起伏的山巒,那裡或許蘊藏著礦脈,也意味著需要大量的工具。

  紮根此地,靠手藝吃飯,是他為自己選的路。

  阿海驚訝地問:「鐵頭叔,你不打算回廣東了?」

  伍鐵頭「嗯」了一聲,算是回答,目光依舊沉穩地望著前方。

  顧榮又看向站在人群邊緣,一直若有所思的蘇文彬。

  這位讀過幾年私塾的「先生」,此刻眉頭微蹙,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顧榮問:「蘇先生,你呢?賺到錢後有什麼打算?回老家嗎?」

  蘇文彬被問得一怔,臉上掠過一絲掙扎,猶豫了半天,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這個……再看情況吧,再看情況……」

  他的眼神有些閃爍,既放不下讀書人的清高和對故土的眷戀,又隱約被這片新大陸未知的可能性所吸引,內心充滿了矛盾。

  就在這時,甲板中央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

  一個洪亮而帶著煽動性的聲音響了起來,壓過了周圍的嘈雜:「鄉親們!兄弟們!都聽我說!」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陳彪不知何時爬到了一個堆貨的木箱上,正揮舞著手臂,滿臉漲紅,激動地對著聚攏過來的華工們大聲喊話。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即將登陸的亢奮和對未來的無限「暢想」。

  顧榮眉頭一擰。

  陳彪又想幹什麼?

  這人可以說這船上的一百多華工里心思最複雜的。

  這半個月的時間,陳彪沒搞事情,難道是因為快要靠岸了?

  陳彪到底具體要幹什麼?

  顧榮心裡有不好的預感,但想著馬上要靠岸了,到那時自己的重擔也快卸下了。

  他顧榮只要把船上的人平平安安的帶到舊金山就夠了。

  想到此處,顧榮稍稍安心,收起了單筒望遠鏡,分開人群,快步朝甲板中心走去。

  阿海、阿祖等人也趕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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