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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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板上的氣氛在陳彪的那聲高喊後,驟然緊張起來。

  船上的華工們像金屬屑被磁石吸引般,迅速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聚攏。

  李德盛看是陳彪在說話,本是不想搭理的,但看到李家眾人都過去了,也只能跟著過去看看這個陳彪到底要搞什麼鬼?

  海風帶著咸腥味掠過,吹得眾人的頭髮微微晃動。

  陳彪站在人群當中,平時那張桀驁不馴的臉上,此刻又帶著些許憂慮的同情表情。

  「鄉親們!兄弟們!」陳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些許沙啞。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茫然又期待的臉:「都聽我說!咱們這艘船,眼看著馬上就要到金山了!可這金山,真的就是咱們的金山嗎?」

  下面的華工們更加茫然。

  難道這金山還是已經有了主的,不是說來了就能挖到金子嗎?

  陳彪頓了頓,加重語氣說道:「上船之前,李德福和那幾個鬼佬可是說到了這邊,就有商行來給我安排工作,安排吃住的。」

  「可現在呢?我們都是被李德福騙上來的,是被他們李家人給騙上來的,這些該有的東西可都沒有了。」

  陳彪的手指向李家眾人的方向。

  李德盛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陳彪你個王八蛋,放什麼屁!李德福那狗東西做的事情,跟我們李家有什麼關係。他是他,我們是我們。」

  李德貴作為李德福的弟弟,臉色十分難看。

  李德福的兩個兒子李耀財和李耀景更是羞愧的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周圍的同鄉。

  蘇文彬站在顧榮身邊,眉頭緊鎖,壓低聲音對顧榮道:「阿榮,這傢伙不對勁,句句都在挑撥離間,像是早就盤算好的。」

  顧榮微微點頭,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陳彪。

  陳彪此刻的表現,與之前在船上時而退縮、時而爭利的形象判若兩人。

  這種慷慨激昂、一心為公的姿態,顯得過於刻意和突兀,仿佛一張精心準備的面具。

  陳彪絲毫不在意李德盛的咆哮,他知道不管李德盛再怎麼鬧,其他同鄉對李家的印象也不會改變。

  反而,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顧榮,見顧榮沒說話,他才繼續開口道:「我們船上只有十幾個鬼佬,可是那岸上,那是洋鬼子建的國家,那可是有成千上萬的鬼佬啊!」

  其他華工紛紛點頭。

  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到了哪裡都是這個道理。

  船上的人雖然沒文化,但是這種淺顯的道理肯定是懂的。

  「大家想想!船是到了,可岸上什麼光景?有商行來接應我們嗎?有地方給我們住嗎?有現成的活計等著我們嗎?」

  「你們可知道,現在金山這邊的淘金地老早被人買下了,要挖金子得,先有地契才行!」

  顧榮眼睛眯了起來。

  他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有船上的水手告訴他的?

  疑問越來越多!

  顧榮對陳彪後面想說什麼就更感興趣了。

  陳彪攤開雙手,環視眾人,「沒有!什麼都沒有!咱們下了船,兩眼一抹黑,吃飯、睡覺、找活路,哪一樣不得靠自己摸索?在這人生地不熟、鬼佬橫行的地方,咱們要是還像一盤散沙,那不是等著被人欺負死嗎?」

  這番話戳中了大多數華工內心最深的恐懼和迷茫。

  遠離故土,前途未卜,對未知的恐慌瞬間被點燃。

  人群中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不少人點頭附和:「彪哥說得對啊!」

  「是啊,得有人帶著咱們才行!」

  蘇文彬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朗聲道:「諸位!團結之事,我蘇某人之前就提過!正該選出一位德才兼備的首領,帶領大家共渡難關!」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蘇文彬還不明白陳彪這傢伙要做什麼嗎。

  他想將話題引回正軌,重申自己的提議。

  十幾天以前,他就提過讓顧榮做首領的事情,但是當初顧榮沒答應。

  他是一萬個看不上陳彪這個人,這傢伙心思活絡,但腦袋裡考慮的都是自己。

  可千萬不能讓他得逞。


  「顧榮兄弟帶領大家奪了這幸運星號,後面選首領,我也覺得應該讓顧榮來當!」

  然而陳彪立刻截住了他的話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蘇先生,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下了船,面對的是金山,是鬼佬的地盤!要打交道,要爭活路,要懂規矩!這擔子太重了!」

  他話鋒一轉,矛頭直指顧榮,「顧榮兄弟年紀小,見識少,雖然船上立了功,但畢竟沒在岸上闖蕩過,這千斤重擔,他怕是擔不起啊!」

  他隨即挺起胸膛,聲音拔得更高,充滿了「大義凜然」:「我陳彪!不敢說有多大本事,但比顧榮兄弟多吃了幾年飯,多走了幾步路!我不要大家選我當什麼首領,我只想為咱們華人出一份力!幫大傢伙兒謀個出路!」

  「我陳彪在此發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看著咱們華人兄弟在金山被人欺負!」

  「關鍵是,我們那麼多人,我一定先給大家找到安頓的地方,絕不讓大家到了地方無瓦遮頭,無食果腹。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極具感染力。

  許多原本就因李德福之事對李家心存芥蒂的華工,以及那些本就對顧榮年輕有所疑慮的人,紛紛被鼓動起來。

  連李家內部,也有不少人,如李德貴、李耀財、李耀景等,臉上露出了動搖之色,目光在陳彪和自家人之間游移。

  儘管顧榮看得透徹,但陳彪的表演確實打動了不少人。

  粗略看去,船上近半的華工,約莫五六十人,臉上都露出了願意跟隨陳彪的神色,其中甚至包括了部分李姓族人。

  陳彪見狀,心中狂喜,臉上卻努力維持著莊重。

  蘇文彬對顧榮使了個眼色,但顧榮就當沒看見。

  顧榮有自己的打算。

  他又怎麼會看不出來陳彪的小算盤,這傢伙就是個無利不起早的貨。

  其他本事也許沒有,但見風使舵的能力是有的。

  具體陳彪要領著華人他不想管。

  因為這些人本來就不是他顧榮的責任。

  能把這些同鄉帶上岸,他死了之後也可以有臉面去見李德昌了。

  陳彪見顧榮一直不表態,心情也開始有了變化。

  剛才還是一副得意的樣子,現在卻變得有些忐忑。

  畢竟,如果顧榮自己站出來,隨便說一句話,就可以把他剛才的那番表演全部推翻。

  他害怕!

  害怕顧榮跳出來說,當時他搶糧食的事情。

  同時,他最害怕的是,顧榮如果說要帶領大家在美利堅討生活,那估計絕大部分人都會跟著顧榮走!

  華人是講知恩圖報的,這船的人的性命都是顧榮救的,大家對他也是最信任的。

  如果他打算帶領大家,那陳彪說什麼也沒用。

  陳彪面上訕訕,假惺惺地走到顧榮面前,故作關切地問:「顧榮兄弟,你的意思呢?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大家抱團,也好有個照應。」

  這是試探,他要顧榮表個態。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顧榮不說話,他心裡就不安定,好像有一把斧頭掛在頭頂了,隨時都可能砸下來,把他的腦袋劈成兩半。

  顧榮沉默了好一會,才迎著他陳彪的目光,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吐了出來:「多謝彪哥好意。不過,我這個人自由慣了,打算自己找地方,淘金也好,蓄養也好,干點別的也罷,自己闖一闖。」

  陳彪臉上立刻堆起惋惜的表情,心裡卻是高興極了。

  顧榮既然如此說了,他計劃就已經算是成功了。

  不過面上的工作還是要做,陳彪連連搖頭,裝出一副和死了爹媽一樣的難過神情:「唉,可惜了!顧榮兄弟一身本事,單打獨鬥太冒險了!不過人各有志,我也不強求。」

  接著,他又轉向一直陰沉著臉的李德盛:「德盛兄弟,你呢?你們李家這麼多人,總得有個去處吧?跟著我,至少我能保證大家有口飯吃,有地方落腳。」

  李德盛被問得一愣。

  他剛才只顧著憤怒反駁陳彪對李家的污衊,根本沒細想過上岸後的具體打算。

  此刻被陳彪當眾問起,他頓時語塞。


  他既厭惡陳彪的為人,不屑於跟他同流合污,但讓他跟著顧榮?

  想到顧榮船上那些「規矩」和隱隱的掌控感,他又覺得彆扭。

  看著周圍李家眾人投來的殷切目光,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

  就在這尷尬的沉默中,李德盛的手下意識地摸向懷裡。

  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那是他大哥李德昌留下的唯一遺物,一塊刻著「洪」字的粗糙木牌。

  那晚,李德昌把這木牌交給顧榮的時候,分明說過,可以帶著木牌去找洪致堂的。

  他雖然不知道洪致堂具體是做什麼的,但也可肯定是華人的勢力。

  只要不是給洋人去當牛做馬就好!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斷:「我們李家的人,不勞你費心!我大哥……我大哥生前有交代!我們李家眾人,都去投靠洪致堂!」

  「洪致堂?」大部分人臉上都帶著疑惑。

  「洪致堂是幹什麼的?」

  李德盛解釋道:「洪致堂是我們華人在金山的組織,專門幫助我們華人的,我們去投,肯定會給我們一個好的安排的!」

  其實說實在,李德盛這二十多年一直待在村子裡,他連洪門具體是幹什麼的都不知道。

  但現在如果承認自己不懂,李家眾人怕是都要跟著陳彪和顧榮走了!

  李德貴、李耀財等人聞言,眼睛一亮,便打消了跟著陳彪一起的意思。

  他們之前最擔心的是李德盛沒主意,現在有個什麼洪致堂可以投靠,至少也是有奔頭了。

  反正先立穩腳跟再說。

  陳彪心中狂喜。

  李德盛不跟過來,他的事情就好辦很多了。

  不過他臉上還是表現出一絲遺憾,乾笑兩聲:「呵呵,洪致堂……也好,也好。都是出路嘛。」

  對他而言,只要李家不跟他搶人就行。

  船上的白人船員們,一直忐忑不安地站在外圍,看著華人群體的分裂。

  他們既擔心這些華人內訌波及自己,更擔心上岸後的命運。

  顧榮見狀,對傑克招了招手。

  傑克連忙跑過來。

  顧榮用英語低聲吩咐道:「傑克,告訴所有船員,等下船靠岸,我們華人會先上岸,你們不用擔心。你跟他們說,我答應好的事情,絕不會食言,他們的工錢我一分也不會少的。」

  傑克聽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連連點頭:「Yes! Yes, Boss! Thank you!」

  顧榮笑著道:「我不是老闆,只要大家都遵守約定,所有人都滿意。」

  傑克笑著點了點頭,他心頭的一塊石頭也完全落了地。

  他當然不擔心顧榮,但顧榮會不會被其他的華人脅迫就不知道了。

  他立刻轉身,將顧榮的意思傳達給其他船員。

  「真的?!」很多白人水手是不相信的。

  本來他們只希望能夠平平安安的活著回到岸上,現在按傑克說的,他們還能拿到工錢,這幫人都有些不太相信。

  「顧先生沒必要在這個事情上說謊,如果他不想給,他就不會提這個事情!」

  「上帝保佑顧先生!」

  船員們都鬆了口氣,紛紛讚美顧榮的誠信,絲毫不在意這個華人少年根本不信上帝。

  再之後,船員們三三兩兩地散開,回到自己的崗位或角落,等待著船隻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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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彪不動聲色地掃視一圈,目光與站在船舷邊陰影里的一個身影短暫交匯——那是西班牙舵手卡洛斯。

  這個卡洛斯,正是當初第一個交投名狀的那個水手,也是當時教顧榮他們用槍的老師。

  卡洛斯迎上了陳彪的目光,微微頷首。

  過了一會兒,陳彪藉口透氣,踱步到船舷另一側無人處。

  卡洛斯也看似隨意地溜達過來,兩人背對著人群,用磕磕絆絆的英語夾雜著手勢低聲交談。

  「How many?」(多少人?)卡洛斯低聲問,眼神閃爍。


  陳彪伸出五根手指,又比劃了一個「六」的手勢,低聲道:「Fifty, sixty people... follow me.」(五十,六十人……跟我走。)

  他臉上帶著一絲自得。

  卡洛斯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嘴角咧開:「¡Genial!(好極了)我會給所有人安排好的。」

  陳彪用兩根手指搓了搓,表示錢呢?

  卡洛斯道:「不用擔心,他們的工錢里會扣一部分給你,你只要負責安撫好這些人就好了。」

  他拍了拍陳彪的肩膀,做了個「放心」的手勢。

  陳彪聞言,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迅速分開,仿佛只是普通的偶遇。

  只是卡洛斯走出沒多久,便被一個人影攔住了去路。

  「顧先生,你好!」西班牙水手故作鎮定的答到。

  「你和陳先生的生意談的怎麼樣?」顧榮開門見山的問道。

  卡洛斯覺得自己也沒必要隱瞞了,「顧先生,你可別多想,我可不是罪犯,不是萬不得已,我是絕對不會做非法的事情的。」

  他繼續說道:「我有一個表兄在勒姆森礦產公司,我跟陳商量了,可以把船上的人介紹到礦產公司去工作,工資這些都可以商量的。」

  顧榮就知道這裡面有文章,「你和陳拿了多少好處?」

  卡洛斯慌忙搖手,「顧先生,你可別把我當成那些吸血鬼,我只是拿點介紹費而已,陳他做為工頭,可以從工人的工資里抽成10%。」

  卡洛斯怕顧榮不信,又解釋道:「這些都會寫在合同里的,勒姆森是家正經公司!」

  如果是抽成10%,那其實也不算過分。

  換成後世的包工頭可就狠多了。

  卡洛斯忽然換上了一副嘴臉,「顧先生,我是被陳騙了,他說你對這事沒興趣,原來你是不知道這事!」

  「既然您已經知道了,不如這個抽成由您來拿不是更好嘛!」

  「我相信,如果你來號召,肯定會有更多人跟著你乾的!」

  卡洛斯一臉期待的看著顧榮,本以為他會答應的。

  畢竟,那六十多個人,一個人一個月也有二十美金的工資,光是抽成,這一個月就有三位數的收入。

  還別說工頭還有一份工資。

  那麼輕鬆的錢為什麼不賺?

  可卻沒想,顧榮搖了搖頭,「你和趙的事情,我就當不知道。」

  「至於,礦產公司的事情,只要你們把工資講清楚,不強迫人就行!」

  卡洛斯連忙點頭,「那當然!」

  顧榮嗯了一聲,轉身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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