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柏林的狂歡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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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在這個漫長的雨夜,大英帝國這艘航行了三百年的巨艦,開始緩緩調整航向,駛向未知的大西洋彼岸。

  代價已經支付。

  賭注已經押下。

  現在,只剩下等待命運的骰子落下。

  阿斯奎斯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倫敦,這個帝國的心臟。然後他拉上窗簾,走回書桌前,開始審閱明天要發表的聲明稿。

  每一個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話都要平衡。要在不引發恐慌的前提下承認失敗,要在不打擊士氣的前提下呼籲團結,要在不暴露弱點的前提下尋求改變。

  這是政治的藝術,也是首相的職責。

  但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胡德號」這個名字時,腦海中浮現的不是政治考量,不是戰略權衡,而是瑪格麗特·威爾遜那樣千萬個母親的臉。

  她們的兒子不會回來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確保這樣的犧牲,在未來不會變得毫無意義。

  阿斯奎斯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他們的犧牲,將永遠照亮我們前行的道路。」

  然後他放下筆,閉上眼睛。

  明天,將是新的一天。

  柏林,無憂宮,晚上八點。

  水晶吊燈的光芒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無數光斑,照亮了滿室將校的制服、女士的晚禮服和侍者手中銀質托盤的反光。空氣里混合著雪茄的煙味、香水的甜膩和烤肉的焦香。樂隊在角落裡演奏著華格納的《齊格弗里德進行曲》,銅管樂聲激昂高亢,幾乎要掀翻宴會廳彩繪的天花板。

  威廉二世站在宴會廳中央的階梯上,左手舉著一隻盛滿香檳的水晶杯,右手在空中揮舞,仿佛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軍隊。他今天特意穿上了普魯士陸軍元帥的全套禮服:深藍色鑲金邊的上衣,猩紅色綬帶從左肩斜掛到右腰,胸前掛滿了勳章——黑鷹勳章、功勳勳章、鐵十字勳章——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先生們!女士們!」

  皇帝的聲音穿透了音樂和嘈雜。宴會廳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轉向他,臉上掛著精心排練過的笑容。

  「今天,」威廉二世提高了音量,讓每個角落都能聽見,「德意志向世界證明了一件事!」

  他停頓,目光掃過全場。海軍將領們挺直胸膛,陸軍軍官們略顯矜持但同樣自豪,政客們拼命鼓掌,貴婦們用扇子掩嘴微笑。

  「我們證明了,」皇帝繼續說,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鼓面上,「德意志的科技、德意志的勇氣、德意志的精神,是無可匹敵的!在北海的暴風雨中,我們的戰艦——我們驕傲的『俾斯麥號』——只用五輪齊射,就送英國人的驕傲、那艘四萬噸的『胡德號』,去海底餵魚了!」

  歡呼聲炸響。

  「萬歲!皇帝萬歲!德意志萬歲!」

  酒杯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香檳灑在地毯上也沒人在意。威廉二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侍者立刻又斟滿一杯。他的臉頰因為酒精和興奮而泛紅,嘴角咧開的笑容幾乎要延伸到耳根。

  「這不僅是海軍的勝利!」皇帝再次開口,等歡呼聲稍歇,「這是德意志整個民族的勝利!是科技戰勝傲慢,是勇氣戰勝傳統,是新生力量戰勝腐朽帝國的勝利!」

  更多的歡呼。有人開始唱《德意志高於一切》,很快整間宴會廳都加入了合唱。歌聲震耳欲聾。

  在人群的邊緣,阿爾弗雷德·馮·提爾皮茨元帥端著一杯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沒有穿禮服,而是一身簡單的海軍深藍常服,胸前只佩著一枚鐵十字勳章。六十八歲的老人背脊依然挺直,但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

  「元帥,您不一起慶祝嗎?」

  說話的是海軍部的新星,三十八歲的埃里希·雷德爾上校。這位野心勃勃的軍官端著香檳,臉上洋溢著與年齡不符的狂熱。

  「我在思考,上校。」提爾皮茨淡淡地說。

  「思考什麼?我們贏了!贏得漂亮!贏得乾淨利落!」雷德爾喝了一大口酒,「英國人現在肯定在唐寧街哭呢!他們的『無敵艦隊』神話破滅了!」

  「神話從來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破滅。」提爾皮茨轉向他,「日德蘭海戰我們也贏了戰術,但英國人的海上封鎖變鬆了嗎?他們的艦隊變少了嗎?」

  雷德爾愣了一下。「但這次不一樣,元帥!我們擊沉的是他們最新銳的戰艦!這證明我們的技術已經超越他們了!」


  「技術……」提爾皮茨重複這個詞,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知道『俾斯麥號』的技術從哪裡來嗎,上校?」

  「從我們的工程師——」

  「從蘭芳。」提爾皮茨打斷他,「設計是蘭芳的,所有的都是蘭芳製造的,連戰術思想都帶著東方人的印記。我們只是……使用者。」

  雷德爾的表情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提爾皮茨已經轉身離開,走向宴會廳側面的陽台。

  陽台門關上的瞬間,室內的喧囂被隔絕了大半。十一月的柏林夜晚很冷,提爾皮茨呼出的氣息凝成白霧。他靠在漢白玉欄杆上,望著無憂宮花園裡精心修剪的樹籬和雕像。遠處,柏林市區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

  門又開了。

  海軍參謀長保羅·貝恩克上將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個杯子。他把其中一個遞給提爾皮茨:「白蘭地。外面冷。」

  提爾皮茨接過,但沒有喝。「裡面太熱了。熱的讓人無法思考。」

  貝恩克苦笑:「皇帝陛下需要一場狂歡。國內……也需要。你知道的,土豆收成不好,煤炭短缺,罷工越來越多。這場勝利來的正是時候。」

  「勝利總是來得正是時候。」提爾皮茨抿了一口酒,烈酒燒過喉嚨,「直到它帶來更大的失敗。」

  兩人沉默了片刻。室內傳來皇帝激昂的演說聲,隔著玻璃門顯得模糊不清。

  「舍爾有消息嗎?」提爾皮茨問。

  「半小時前剛收到加密電報。」貝恩克壓低聲音,「艦隊正在返航途中,預計明早抵達威廉港。『俾斯麥號』輕傷,陣亡十七人,傷三十四。『提爾皮茨號』輪機故障需要大修,但能自己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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