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倫敦的恥辱與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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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德號信號……消失。」雷達官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海面有大規模殘骸回波。『女王號』……正在轉向,航向270,速度……她在加速!」

  舍爾看向右舷。在雨幕和逐漸消散的火光中,他看見「女王號」的輪廓正在迅速遠離,艦艉拉出長長的白色航跡。那艘胡德級的姊妹艦顯然不打算繼續戰鬥了。

  「要追嗎?」槍炮長穆勒問,聲音里壓抑著興奮,「將軍,我們可以擊沉她!兩艦打一艦——」

  「不。」舍爾打斷他,「命令全艦,停止射擊。向『女王號』發燈光信號:『停止追擊,允許撤退』。」

  「將軍?」穆勒愣住了。

  「我們的目的是證明俾斯麥級的強大,不是和皇家海軍拼個你死我活。」舍爾轉身看向海圖,「而且……『提爾皮茨』還在後面蠕動。如果我們去追『女王號』,萬一英國主力艦隊就在附近……」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胡德號的倖存者呢?」參謀長低聲問。

  舍爾望向那片還在翻滾的海面。漩渦已經平息,現在海面上漂浮著油污、木屑、破布,以及……一些小小的人影。在八米高的浪濤中,那些落水者像螞蟻一樣渺小,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吞沒。

  「記錄戰場坐標。」舍爾最終說,「等我們返航後,通過中立國通知英國人。現在……命令艦隊,轉向南,航向180。全速返航。」

  「不救援嗎?」一個年輕的通訊官脫口而出。

  舍爾看向他,眼神冰冷。「孩子,這裡是戰場。我們停下救援,就可能被英國潛艇或驅逐艦伏擊。戰爭就是戰爭。」

  通訊官低下頭:「是,將軍。」

  命令下達。俾斯麥號開始緩慢轉向,四台蒸汽輪機輸出最大功率,推動巨艦破浪前行。漸漸地,那片漂浮著殘骸和倖存者的海域被拋在身後,消失在雨幕中。

  舍爾最後看了一眼雷達屏幕。上面已經沒有了胡德號的信號,只有「女王號」正在遠去的回波,以及後方「提爾皮茨號」緩慢移動的光點。

  他走回自己的指揮椅坐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懷表。表殼在戰鬥中撞裂了,玻璃碎了,但指針還在走:凌晨五點五十二分。

  從第一輪齊射到胡德號沉沒:十八分鐘。

  五輪齊射。

  「將軍。」參謀長遞過來一杯水,「我們……贏了。」

  舍爾接過水杯,但沒有喝。他盯著杯中搖晃的水面,仿佛還能看到胡德號斷裂時的火光倒映其中。

  「贏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們剛剛殺死了皇家海軍百年榮耀的一部分。你以為英國人會怎麼回應?」

  參謀長沒有回答。

  舍爾放下水杯,望向舷窗外南方——那是威廉港的方向,也是未知的命運。

  「傳令全艦,」他提高聲音,「可以慶祝,但保持警戒。戰爭……才剛剛開始。」

  警報解除的鈴聲在艦內響起。幾秒鐘後,歡呼聲從下層甲板傳來,逐漸蔓延全艦。水兵們在慶祝一場難以置信的勝利。

  但在艦橋上,沒有人笑。

  舍爾坐在指揮椅里,閉上眼睛。他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那道白光,那艘斷裂的巨艦,那些在冰冷海水中掙扎的人影。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年前,作為一名年輕軍官訪問樸茨茅斯時,第一次見到剛剛下水的英國戰列艦的情景。那時的皇家海軍戰列艦,是技術的巔峰,是全球霸權的象徵。

  現在皇家海軍最先進的戰艦在北海海底,四萬一千噸的鋼鐵墳墓。

  「我們驚醒了一頭獅子。」舍爾睜開眼睛,對身邊的參謀長說,「記下這句話。未來我們會需要記住它。」

  「是,將軍。」

  俾斯麥號繼續向南航行,將風暴、殘骸和死亡留在身後。而在他們看不見的西方,「女王號」正全速逃向遠方的安全海域,艦上古德諾上校已經開始起草給海軍部的電報。

  而在這片海域下方三千五百米,胡德號的殘骸正在緩緩沉向海底。斷裂的兩段艦體將在海底永遠沉默,連同艦上一千四百一十八名官兵中的絕大多數。

  只有三十九人,被後來趕到的英國驅逐艦救起。

  約翰·米勒不在其中。

  湯姆也不在。


  威爾斯利少將和托維上校,也不在。

  北海的暴風雨繼續肆虐,像是要為這場短暫的、殘酷的對決奏響安魂曲。海浪沖刷著海面上的油污,試圖抹去所有痕跡。

  但有些痕跡,永遠抹不去。

  在倫敦,在柏林,在杜拜,在世界各地的戰爭內閣和指揮部里,這場發生在暴風雨中、只持續了十八分鐘的海戰,即將像巨石入水,激起改變整個世界戰爭格局的漣漪。

  而這一切,始於俾斯麥號的第五次齊射。

  始於那枚貫穿了甲板裝甲的炮彈。

  始於一個設計上的弱點,一次戰術上的抉擇,和一點點致命的運氣。

  鋼鐵的葬禮,已經結束。

  但鋼鐵的復仇,才剛剛開始。

  雨敲打著唐寧街十號首相官邸的窗戶,聲音單調而綿長,仿佛從北海一路下到了倫敦。

  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站在書房的壁爐前,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海軍部送來的電報。電報紙很薄,但此刻重如鉛塊。爐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卻驅不散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

  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阿斯奎斯的聲音沙啞。

  戰爭大臣基奇納勳爵、海軍大臣貝爾福爵士、外交大臣格雷爵士先後走進房間。三個人都沒脫外套,肩頭還帶著室外的雨水。他們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灰敗,像是剛從墳墓里爬出來。

  「都坐吧。」阿斯奎斯走向書桌,把電報放在桌面中央,「你們應該都看過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基奇納勳爵第一個動作。他摘下單片眼鏡,用絨布反覆擦拭,儘管鏡片上並沒有污漬。這是他的習慣動作,每當情緒激動卻又必須克制時。

  「一千四百一十八人,」基奇納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加上『女王號』的傷亡,今天早晨我們損失了近兩千名最優秀的海軍官兵。而換來的是什麼?一次戰術撤退?」

  「不是撤退,勳爵。」貝爾福糾正道,但語氣里毫無底氣,「是……戰略性脫離接觸。『女王號』在極端不利條件下保存了實力——」

  「保存實力?」基奇納猛地抬起頭,單片眼鏡後面的眼睛布滿血絲,「阿瑟,我們損失的是『胡德號』!不是一艘驅逐艦,不是一艘巡洋艦,是皇家海軍最強大的戰艦之一!四萬一千噸的戰列巡洋艦,在五次齊射後沉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貝爾福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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