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井底之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的嘴唇動了動。

  「加爾文。」她說,聲音很輕,「十六年了。你仍是如此。」

  「你……」加爾文的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他感到胸口傳來的劇痛正在吞噬他的聲音,鮮血浸沒他的肺,讓他說不出任何一個完整的句子。

  「你從未想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艾莉諾繼續說,聲音輕得像是嘆息,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你以為鐵砧堡就是天下的中心。你以為擊敗幾個家族內的對手就是最大的功業。你以為我當年選擇離開,是因為你不夠強,不夠有權勢。」

  她停頓了一下。

  「不是的。」

  加爾文的呼吸凝滯了。

  「我離開,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艾莉諾說,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塵封已久的往事,「是因為你從未想過,這個世界可以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留在這顆星球上,不仰望天空,」她說,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永遠都只是一隻井底之蛙。」

  加爾文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說什麼,想反駁,想怒吼,想質問,但那些話永遠地卡在了喉嚨里,化作一聲微弱的、誰也聽不清的囈語。

  他的身體向後傾倒。

  他倒在訓練場的石地面上,倒在自己斷腕流出的那灘血泊旁邊。他的眼睛依然睜著,望向頭頂那盞冷白色的燈光,以及穹頂上方更高、更遠的夜空。

  那裡有星辰。

  他看了不到兩秒,瞳孔便散了。

  訓練場一片死寂。

  艾莉諾收劍。劍刃歸鞘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道句號,為十六年的恩怨畫上終結。

  她轉身,向王座單膝跪下。

  「陛下。」她的聲音平穩,沒有顫抖,沒有急切,像是在匯報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務,「加爾文·鐵砧勳爵在對決考核後,於眾目睽睽之下,從背後拔槍偷襲申請參加成年儀式的後輩。

  此行為已超出任何切磋、考核或私人恩怨的範疇,是對家族律法與王座威嚴的公然踐踏。」

  「我當場格殺,依家族律法第七條第三款——任何成員在家族領地內,對未受封血脈後裔實施致命攻擊時,在場任何騎士有權以武力制止,格殺勿論。」

  她頓了頓。

  「若有疑義,我願接受任何審查。」

  王座上,至高王凱蘭沉默著。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掃過訓練場。掃過倒在血泊中的加爾文,掃過單膝跪地的艾莉諾,掃過仍保持行禮姿態的萊恩,掃過觀禮席上神色各異的家老與分支代表。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柄仍插在地面石縫中的、加爾文的斷劍上。

  老人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乾澀,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來。

  「加爾文·鐵砧,持械偷襲未受封血脈,當場格殺,依律無罪。其遺體交還鐵砧分支安葬。其騎士機甲『不屈者』由家族收回,另行分配。」

  他頓了頓。

  「成年儀式申請者,萊恩·霜刃,已通過兩項基礎考核。准其於三日後參加成年儀式,接受『冬霜誓約』之鋼鐵王座考驗。」

  老人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站起身,在那名貼身侍從官的攙扶下,緩緩走向王座後方幽深的通道。他的背影在燈光的冷光下顯得格外蒼老,格外孤獨,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古老雕像。

  訓練場仍是一片死寂。

  萊恩跪在原處,感到喉嚨有些發乾。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逐星者」的劍鞘,那上面鐫刻的星辰與渡鴉紋樣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觸感。

  阿瑟斯總管無聲地來到他身後,低聲道:「少爺,您做得很好。現在,我們該離開了。」

  萊恩點頭,站起身。

  他的目光掃過加爾文。那位曾位高權重的勳爵此刻躺在血泊中,眼睛尚未闔上,望向天空。那雙眼睛曾經銳利如鷹,此刻卻空空蕩蕩,什麼也看不到了。

  然後他看向母親。

  艾莉諾已起身。她沒有看加爾文,沒有看那些交頭接耳的圍觀者,沒有看王座後幽深的通道。

  她看著萊恩。

  「走吧。」她說,聲音平靜如常,「回去休息。三天後,你需要面對真正的考驗。」


  萊恩點頭。

  他轉身,在阿瑟斯和戰鬥修女們的護衛下,向訓練場出口走去。芬恩勳爵與凱薩琳女士站在觀禮席邊緣,向他微微頷首。萊恩依禮回禮,沒有停下腳步。

  夜風從訓練場半敞的穹頂灌入,帶著初春特有的凜冽寒意,吹散了些許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萊恩走出城堡東翼的大門,踏上通往驛館的長階。

  頭頂,鐵砧堡的夜空晴朗無雲,星辰如億萬顆冰冷的鑽石,鋪滿了從地平線一端到另一端的整個穹頂。

  那些星辰沉默地注視著腳下這座古老的城堡,注視著城堡里發生的一切,千百年來,始終如此。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那片星海。

  阿瑟斯總管無聲地站在他身後半步處,同樣仰望著那片星空。他那枚光學義眼泛著恆定的、微弱的紅光,像一顆墜落在人間的黯淡星辰。

  「少爺。」老人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您在想什麼?」

  萊恩沉默了片刻。

  「在想……」他說,「我母親說得對。留在這裡不仰望天空,終究只是井底之蛙。」

  他頓了頓。

  「我不想做井底之蛙。」

  阿瑟斯沒有立刻回答。他那枚光學義眼泛著恆定的、微弱的紅光,仿佛也在仰望那片遙遠的星辰。

  「您不會是井底之蛙,少爺。」老總管說,「您生來便屬於星海。」

  萊恩沒有接話。

  他又站了一會兒,任夜風拂過他被加爾文的劍削斷幾縷的銀髮。那些髮絲在風中輕輕顫動,像某種無聲的告別。

  然後他轉身,走下長階,登上那輛等候在陰影中的馬車。

  馬車駛向驛館,轔轔的車輪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驚起幾隻棲息在屋檐下的渡鴉。它們在夜空中盤旋幾圈,發出粗礪的鳴叫,然後向著城堡的方向飛去。

  遠處,霜刃城堡的塔樓逐漸被夜色吞沒,只剩幾點零星的燈火,如將熄的燭焰,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但在更高的地方,星辰依舊明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