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五十塊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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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嬌小身子撲過來,兩手死死拉住宋北游的衣袖,神色倉皇不安,眼中淚花翻湧。

  宋北游伸手扶住她,溫言道:「別著急,慢慢說。」

  溫映雪抹掉眼角的淚:「阿文他兩天沒回家了,他能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沒見到他的人。我本想去學校問問,但不准我進去。」

  兩天?宋北游想起溫奕文手臂上的瘀傷,低眉問道:「他是不是經常被同學欺負?」

  溫映雪抿著發白的唇:「阿文現在長大了,很多事連我也不說。昨天早上上學的時候還好好的,晚上就沒有回來。我怕爹擔心,病情加重,就騙他阿文去了同學家。」

  「今天一早,我就來找你幫忙,你卻不在家。之後,我一個人來學校找他,門口保衛根本不讓我進去。」

  宋北游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公學校門口,兩個穿著綠色制服、頭包紅巾的阿三,正湊在一塊說著閒話。

  「你跟我來。」他把腳踏車往路邊一停,帶著溫映雪便往門口走。

  兩個阿三立刻發現,其中一人用蹩腳的漢語,驅趕道:「這裡不允許閒人靠近!」說話時手按警棍,滿是警告。

  宋北游從兜里掏出一盒老刀,抽出兩根遞上,笑道:「我不是閒人。我有個弟弟在這裡讀書,昨天沒回家,我來問一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兩個紅頭巾阿三接過香菸,唇上兩撇鬍鬚翹了翹。其中臉色深些的說道:「學校不提供住宿的,放學後學生都會回家,你應該去其他地方找找。」

  宋北游點頭道:「其他地方都找過,沒找到。所以我想問問他的老師和同學。」見說話的阿三在他手上的煙盒上瞟,微微一笑,大半包直接遞過去,「請老哥幫幫忙。小弟不見了,做大哥的,真的很急。」

  紅頭阿三將香菸揣進兜里,點頭笑道:「好吧,你的弟弟叫什麼名字?哪一個班的?我幫你問問。」

  溫映雪急忙在旁道:「叫溫奕文,高一師範科甲班。」

  深褐臉阿三瞟她一眼:「你們等等。」轉身回到保安室里,開始打電話。

  透過玻璃窗,宋北游見他說了兩句,忽然往這邊看了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什麼——太快,看不清是驚訝還是別的。然後他對著電話連連點頭。

  掛上電話,便見他走出門,臉色不善:「我剛剛問了,根本沒有你說的這個學生。趕緊離開!不然我聯繫巡捕房將你們抓走!」

  「你胡說!阿文怎麼可能不在這裡上學?他就是高一師範科甲班的,他的主任教員是周老師!」溫映雪一聽急了。

  兩阿三對視一眼,從腰上抽出警棍,深褐臉皮張口罵道:「快滾蛋!」

  宋北游上前一步,把溫映雪護在身後,冷冷盯視:「你剛才跟誰打電話了?」

  「不許站這裡!走開!」兩人舉著警棍張牙舞爪。

  「阿游哥,怎麼辦?阿文明明就在這裡上學,他們在撒謊!」

  宋北游目光掃過公學白色圍牆,安慰道:「別急,我有辦法。」硬闖不是明智之舉,打倒兩個紅頭阿三是小事,但因此惹來一堆麻煩,沒必要。

  「宋北游?」身後傳來驚疑之聲。

  宋北游轉頭回看,卻見陳正威正從腳踏車上邁腿下來,張口就問:「真是你,你來這裡鬧什麼事?」

  「陳探長。」宋北游露出笑容,「來得正好,我正好要報案。」

  陳正威推著車上前,眉頭一擰:「你別惹事,這裡可不是藥水弄。」

  「陳探長這是拿有色眼看人?」宋北游眉峰低了低,把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陳正威聽完,轉頭盯著溫映雪,眼神犀利:「洋人的公學可不便宜啊,你弟弟有條件來上?」

  溫映雪強忍住驚慌焦慮,說道:「阿文是通過自考進來的,學校免學費的。」

  陳正威眼皮一抬,眼中有詫色。「你倆在這等著,我去問一問。」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偵探證,走上前去。

  當——當——當!校內響起低沉悠長的鐘聲。

  一霎間,整個校園便如洪水開閘,湧出一群群穿著校服的男女。

  不覺路邊多了很多黃包車,甚至有黑色小轎車。學生們走出校門,各自散去。

  溫映雪一直看著校門口,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可惜,直到學校再度變得冷清,依舊沒有看到人。


  宋北游心頭沉重,陳正威進了保衛室之後,沒有出來,事情不簡單。

  一個穿立領深色校服的男孩,走到保衛室門口,往內喊了一句:「大哥。」

  又過了片刻,陳正威出來,臉色很難看。他指了指腳踏車,示意小弟去邊上,然後才走過來:「跟我去巡捕房,我先把小弟送回家。」

  溫映雪身子一顫:「陳探長,為什麼要去巡捕房?是阿文犯了事嗎?」

  陳正威眼皮一垂:「到了就知道了,走吧。」

  宋北游心細如髮,察覺到陳正威的神色異樣,當即騎上車,拉著溫映雪跟在他身後,先隨他回家送小弟,然後才轉向去了巡捕房。

  一來一回,太陽已經落下,最後一抹餘暉也在陡峭的樓頂消失,夜色如煙籠罩而下。

  「阿游哥,阿文不會出事吧?」溫映雪聲音在發顫,緊緊拉著他的衣袖。

  宋北游反手握住她冰涼的小手,跟著陳正威,走向巡捕房後的一棟小樓。

  門口掛了一個豎牌,白底黑字:化驗所。

  門打開,是一個穿白大褂的黃臉中年,只拿眼縫瞥了一眼:「阿威,這麼晚了還做事啊?」

  陳正威陪著笑遞上一支煙:「老叔,辛苦。」

  這白大褂擺擺手,拉開門:「進來吧。」

  頭頂只有幾盞昏黃的燈泡。幾人跟著他身後,踏著冰冷堅硬的水泥地,腳步聲迴響,沒有人說話,壓抑得讓人窒息。

  濃烈的石碳酸和防腐劑味道往鼻子裡鑽。宋北游屏著氣,伸手扶住渾身顫抖的溫映雪,她又不傻,已經察覺到事情不對。

  順著樓梯下到地下室,空氣更加陰冷。那白大褂用力推開一扇金屬門,一股濃烈的腐臭摻雜著福馬林的味道,迎面撞了過來。

  白大褂卻滿不在乎,開燈走了進去,衝著直皺眉頭的陳正威招呼道:「來幫把手啊。」

  兩人從停屍櫃裡抬出一具用白布包裹的僵硬屍體,放在解剖台上。白大褂扯開白布,叫道:「來,進來看!」

  溫映雪鬆開手,臉色木木的,呆呆地走了進去,眼神直勾勾地瞧著台上那張發青的臉。她的唇瞬間失去血色,開始顫抖,想說些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發出嘶啞的一聲「阿文……」,整個人便軟倒下去。

  宋北游上前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此時此刻,他找不到任何言語來安慰。

  白大褂耷拉的眼皮微微一抬,蠟黃臉上毫無表情,只輕飄飄道:「苦主來了,那就驗屍吧。」

  他從靠牆的桌里拿出筆和驗屍表,遞給陳正威:「我說你寫。」

  「死者男,約十六歲。屍身長五尺一寸,發育不良。身著舊青布學生裝,左胸口袋繡「聖保羅中學」字樣,衣褲多處破損沾泥。」

  「面部青紫腫脹,嘴唇破裂,門牙脫落兩顆。」

  「頸部:未見明顯異常。」

  「胸部:左胸肋部大片青紫,可觸及第四、五、六肋陳舊性骨折,及新發骨折斷端錯位。口鼻有血沫溢出,頸胸皮下氣腫。」

  「四肢:右前臂及左鎖骨可觸及陳舊性骨折骨痂。」

  「……」

  「檢驗意見:死者全身新舊傷痕累累,顯系長期受虐。新傷中左側肋骨骨折斷端刺破肺臟,為直接死因。」

  白大褂的聲音毫無溫度,如同冰冷的尖刀,扎進人的心裡。

  只有幾面之緣,賣報的男孩,字跡俊秀,給他送對聯的溫奕文,如今全身是傷,躺在解剖台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宋北游抬目,「陳探長,兇手是誰?」

  陳正威腮幫子動了動,咬著牙,憋著話,半晌才道:「不知道。學校願意出五十塊銀元,把他領回去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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