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棋子也有當棋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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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王府。

  菊潭郡主朱燁病情大為好轉,這天她過來拜訪兄長,除了是表達感謝之外,也有問策之意。

  「王兄為何讓義兒去京?不應該讓軌兒去嗎?」

  朱燁臉色帶著疑惑。

  畢竟以前朱宸濠跟她的描述,無論如何都是要讓老二去京,而不是讓老三去。

  朱宸濠道:「王妹你或有不知,有些事你也不要對外泄露。」

  「王兄只管說,妹妹你還不相信嗎?」朱燁也很好奇最近以來寧王府的變化。

  朱宸濠皺眉搖頭道:「本來我也不能置信,老三說他去過五百年後,見識過那時候的繁華,回來後說出很多他不可能知曉的事。」

  「還有此等離奇之事?」朱燁大為震驚。

  朱宸濠嘆道:「不然你認為他從哪裡找來的藥,還能對你的病有效果?話說,你的病跟父王當初一樣,我以為你只等到病入膏肓的程度,最後……唉!」

  朱燁道:「既如此,他能幫上你,為何不留他在身邊?」

  跟別人上來就質疑不同,朱燁非常相信兄長。

  在她看來,既然兄長認為這件事已求證過,甚至在她面前提出來,就無須她再去質疑什麼。

  朱宸濠無奈道:「為兄也沒想明白,到底是將他擺在如何的立場上,照理說應該讓他留在南昌幫我謀划起事,畢竟這是咱寧府幾代人的堅持。但……如果真能讓他當上太子……」

  「這怎麼可能呢?」朱燁道,「皇帝不會愚蠢到將江山社稷託付給咱的。」

  顯然在這件事上,朱燁要比她這個兄長更為理智。

  「看看這個……這是皇帝身邊寵臣錢寧送來的密函,說明會幫吾兒當上這個太子,且他還說,皇帝小兒已有意讓老三過繼過去,沒說是否冊封太子,但只要過繼到大宗之下,將來繼承皇位也是有希望的。」朱宸濠眼神中多了幾分光彩,同時又好像是有幾分憂慮。

  朱燁拿過錢寧的密函一瞅,蹙眉道:「錢寧這人也是如此不小心,這樣的信件也敢隨便就這麼送給?」

  朱宸濠道:「我跟朝中大臣往來的信件,我都留著,如果將來到合適的時候,甚至可以拿出來,讓皇帝小兒對所有人生疑。」

  朱燁將信件交還回去,問道:「如果義兒真的入繼到主宗那邊,這真是王兄希望看到的結果?」

  朱宸濠隨即不說話了。

  「先不論過繼這件事是否可行,就算真的過繼了,義兒當上太子,也不太現實,現在皇帝年歲也不大,如果非要等個幾十年,中途發生的變數太多,我等恐怕等不到那一天。」朱燁說話之間,不由咳嗽兩聲。

  甚至還有些悲切,似乎是看不到兄長大業可成的一天,因此而感覺到遺憾。

  朱宸濠道:「老三說,歷史上我在正德十四年起兵,結果功敗垂成,而皇帝小兒則在正德十六年病故,皇位落到了興府小兒身上,白白便宜了興府。」

  「興府?」朱燁對這結果也是很意外。

  寧府沒得到皇位,屬於情有可原。

  興府跟皇帝也不算是什麼近親,憑啥就得是興府的人繼承皇位?

  「這點,其實老三說得對,按照大明的法統,如果皇帝突然沒了,又沒過繼子嗣,就應該是興府的人繼承皇位。據說如今興府的掌舵人,也沒幾天活頭了。」朱宸濠臉色不太好。

  為了把皇位拿到手,他天天在那算計,都快熬白頭。

  他也屬於空想家。

  朱燁道:「王兄,先前信件中,錢寧提到,皇帝把義兒和唐寅同時調去西北,這是何意?」

  「唉!也不妨跟你明說,義兒見到未來之事,都假託在唐寅之身,也就是說,目前天下人都以為唐寅曾夢見過未來,其實他什麼都不知情,他是想裝瘋離開南昌,被老三當場揭破,要不是義兒出面替他求情,我真想將他給殺了!以絕後患!」

  朱宸濠提到唐寅,仍舊難掩憤恨。

  朱燁微微點頭道:「難怪,最近南昌都在傳說唐寅的事,原來……還有這般緣故。」

  朱宸濠道:「如果西北這一戰,真如老三所預料,並且能讓老三和唐寅一起打一場勝仗,或許能更贏得皇帝的心,到時他過繼也就真的有望了。」

  朱燁道:「皇兄能坦然接受最好,這麼個有能耐的孩子,將來或會助你成就大業,如果就這麼拱手讓人……」


  「是當初燕府的人說,將來得天下,會與我們對分,如今讓吾兒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我有何不甘心的?唉!」

  說到最後,朱宸濠仍舊是不由自主嘆氣一聲。

  仿佛朱義另投別家,並不是像他口中說的那樣可以坦然接受。

  ……

  ……

  在江彬和張永得到皇帝調令後,隨即便動身,同時帶上了唐寅和朱義,一起往居庸關方向而去。

  一行並不再經過宣府,而是直接在野外安營紮寨,倒是順道會經過土木堡。

  五月初二,一行抵達居庸關。

  此時皇帝的旨意也下達,他要將朱義單獨召到京師,而唐寅仍舊會留在居庸關,陪同江彬和張永等候。

  其用意,是個人都看得很明白,皇帝這是把一套完整的西北決策班子留在居庸關,只等他親自到居庸關跟這一行人會合,反倒是朱義作為一個無關緊要的棋子,可以先被調去京師,當個質子。

  「今天下午就動身。」朱義臨走之前,還是跟唐寅交託了幾句,「未來事,很可能會因為這場張家口之戰,而發生變化。有關邊疆事務,我已無法準確幫你參詳。」

  唐寅道:「既如此,那我留在這裡,豈不是……」

  這下唐寅感覺到緊張。

  本來就對未來沒信心,以為朱義會給自己更多提示,結果朱義的意思,是讓他自己看著辦?

  「皇帝也不好糊弄。」朱義提醒道,「反倒不如拿出你的真才實學,讓皇帝覺得你可器重。」

  唐寅臉上掛著苦笑。

  好似在說,我要真有本事,至於混到今時今日,還落得這般地步?甚至在你的故事裡,再過幾年我就在困頓中死去,你這是瞧得起我,還是在諷刺我?

  「記得我說的話,我們目前是要靠皇帝身邊這群佞臣,所以你多跟他們打好關係,有些路未必需要你自己去鑄就,會有人幫你鋪路的。」

  朱義主要也是為了提醒唐寅。

  你只要拿出一次本事,就足以讓江彬和張永這些人心服口服,剩下的,他們會幫你去圓謊。

  到時你再隨便提出一些歷史必然性的事情,那至於韃靼人幾時來,從哪來,還有那麼重要嗎?

  唐寅道:「你到京之後,又是作何?」

  朱義微微搖頭道:「一切抉擇權,並不在我。我初步的設想,是用你的關係,去去製造一些東西,諸如這時代所沒有的,等我把東西造好之後,就會用在不同的領域。」

  「為將來你父親造反做準備?」唐寅皺眉。

  他在想,你小子之前就說既不站在皇帝這邊,又不推崇你父親造反。

  怎麼現在聽你小子的意思,好像還是在間接幫寧王府做事?

  朱義道:「我也可以做出一些事,讓皇帝來欣賞我,你也要多在皇帝面前說我的好話,我在這裡先謝過你。」

  「靠我?替你說好話?」唐寅也很驚訝。

  原來我是這麼重要的?

  朱義笑道:「現在你跟江彬、錢寧、張永這些人,就是一個整體,只要你們這些人需要我,那我未來就有希望以過繼人的身份繼承皇位,到時咱倆……」

  唐寅大驚道:「我算看出來,你不是要幫你父親造反,而是你自己想造反!也就是說,你小子想自成一派啊!」

  ……

  ……

  朱義動身往京師,隨同的人並不多,除了寧王府護衛之外,還有皇帝派來的錦衣衛。

  這些錦衣衛中,就有錢寧的親信,也是錢寧囑咐要護送朱義安全到京。

  至於公孫錦,則被暫時留在居庸關。

  主要是唐寅這邊心裡沒底,他需要一個能跟朱義說得上話的人,而公孫錦作為他在寧王府知根知底的「同伴」,又是少數知曉朱義曾去過未來這件事,倒是可以跟唐寅在某些利益上達成共通。

  「真捨不得少公子啊。」居庸關城頭上,公孫錦和唐寅一起目送朱義一行離開。

  唐寅道:「公孫先生先前去京師,送了不少禮,見了不少人吧?」

  公孫錦笑道:「禮物是沒少送,但都是必要的,一切都是為了幫少公子能過繼到皇帝名下。唐先生在少公子那裡,得到想要答案了?」


  「什麼答案?」唐寅側目看過去。

  公孫錦道:「當然是有關未來西北戰局的走向!皇帝很可能會來的。」

  「我看未必。」唐寅道,「皇帝離京,這是多大的事?朝中人會放任他這麼做?」

  公孫錦笑道:「但少公子之前的讖言中,可是提到,皇帝會想盡一切辦法自行來到西北,並且多次往返西北和京師,直到他想南巡!」

  唐寅道:「所謂的南巡,好像是南征吧?」

  「呵呵。」公孫錦臉上的笑容有些尷尬。

  顯然在他看來,唐寅仍舊不忘跟寧王府的過節,並不想跟寧王府扯上關係。

  連你寧王的兒子都說了,你們王府未來會造反,且還失敗得那麼徹底,憑啥讓別人站在你們一邊去考慮問題?

  唐寅也覺察出自己的話說得很過分,他道:「如果皇帝真的把三王子過繼到其名下,寧王那邊,會作何想法?」

  公孫錦道:「這不就是王爺一直在追求的事情嗎?如果真有這一天,王爺必定會非常高興。」

  「那寧王就不會想,這其實只是皇帝的緩兵之計?一旦外人對寧王府的攻訐多了,涉及到謀反的傳聞一散播開,到時……只怕你的這位少公子,連命都未必能留得住!」

  唐寅好像是在做推論,但似乎又在說一個事實。

  朱義夾在皇帝和寧王府之間,哪怕不用寧王造反,只是這種傳言多了,就會害了朱義。

  而朱宸濠可能會停下準備造反的腳步嗎?

  或者說,朱宸濠聽說兒子被過繼,就能把眼前所做的努力都擱置?只等他兒子將來繼位?

  顯然不可能。

  公孫錦黑著臉道:「唐先生,您現在是覺得自己馬上要得到皇帝的寵信,所以準備……棄暗投明了?」

  「哪裡是暗,哪裡又是明?唉!」唐寅也是一聲嘆息。

  顯然在他看來,自己跟朱義的處境沒什麼兩樣,都是被人當棋子在耍。

  而自己想從棋子變成操盤天下的棋手,談何容易?

  ……

  ……

  豹房內。

  朱厚照這裡拿到了江彬更多有關張家口一戰的密報,雖然其中有很多吹噓的成分,但這仍舊讓朱厚照看得一臉興奮。

  「看看,那唐寅還真有本事,以江彬所說,他能準確推斷出韃靼人的動向,還果斷察覺到張永並不想主動出兵,所以最後選擇在城中來個瓮中捉鱉,韃靼鐵甲勇士進城,橫衝直撞時,又是用寧王府所進貢的火銃打破僵局,將那些韃子都給弄死!」

  朱厚照興奮到來回踱步,仿佛自己沒去現場,就是最大的遺憾。

  錢寧心裡在納悶。

  這江彬是轉性了?

  寧王沒事造火器,還用在實戰,說明這火器的威力不錯,江彬非但沒攻擊寧王居心叵測,居然還盛讚其功效,還把寧王之子掛在請功的名單中,甚至名列前茅?

  這是就差給朱義定個首功。

  錢寧笑道:「臣本來還擔心,有人會說寧王府有別的圖謀,畢竟造火器,可不是宗藩應該做的事。」

  朱厚照微微點頭道:「如果偷偷摸摸造,那肯定是別有圖謀,但能造了,還連同能造的人和工藝,一併給朕送來,朕還有什麼可挑的?」

  「那……會不會有更好的火銃,寧王沒上報?」錢寧此時卻好像是不知道自己該立在如何的立場了。

  朱厚照笑道:「造火器的人,不就是唐寅嗎?難道說,寧王一介藩王,還能找人造出更好的火器?大明最懂火器的人,不都在京師和九邊?哈哈。」

  朱厚照顯然是有些瞧不起寧王的。

  他什麼資格,跟朕叫板?

  說他老實本分,就是跟他客氣客氣,其實就是因為他只守著彈丸之地,想興風作浪,也得看那池子到底大不大,能不能養得起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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