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棄明投暗
內廷會議結束。
朱厚照仍舊很生氣，他先選擇進內殿休息，卻是把楊一清給留下。
等朱厚照心情稍微平復之後，才將楊一清召到內殿會面，這也體現出他對楊一清的尊重。
「楊先生，朕打算讓你入閣，以此來制衡閣部中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朱厚照似乎深切感受到朝中大臣對自己施行大計的掣肘，而他現在似乎非常迫切需要有個人來幫他去對付梁儲和靳貴。
楊一清道：「陛下，老臣怕是難有作為。」
「你身為吏部尚書，朝中事務其實能讓你做的，已經不多，在閣部之中，能更多參與到決策，朕會把更多的差事交給你。」朱厚照顯得很誠懇道，「你是最了解朕的，你知道朕一直希望在軍政上有所作為，朕也需要得到更多的支持。」
楊一清問道：「陛下何不考慮如今從翰林學士中選拔入閣之人？」
「他們誰會了解朕？」朱厚照嘆道，「朕不會辜負父王遺願的，如今那巴圖蒙克太囂張，朕會想盡一切辦法教訓他，如果朕能平了草原隱患，算是對得起列祖列宗，而你也是大功臣。」
楊一清很不喜歡被皇帝畫餅。
在他看來，這近乎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這小皇帝，明顯是超出了大臣的掌控，也難怪現在皇帝跟內閣的關係會越來越僵。
一個成天不上朝，甚至連皇宮都不住，主意那麼大也不喜歡聽大臣意見的皇帝，哪個正直的臣子會喜歡？
「另外，朕打算將寧王的三兒子，過繼到朕的名下，你意下如何？」朱厚照突然問一句。
楊一清趕緊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輩分上就不對，且怎能突然過繼宗藩之子？」
朱厚照無奈道：「這不是朕一直都沒子嗣？朕登基也有十年，這十年之間，朕也曾努力過。如果一直沒有子嗣，朕無論做什麼都不方便，好像所有大臣都想把朕拴起來，哪都不能去。」
楊一清道：「就算陛下要過繼宗藩之子，也當在眾多宗藩中仔細挑選，而不應當如此貿然決定。」
「誰又合適呢？」朱厚照道，「此事你不要對外人講，你只說，寧王之子是否合適呢？」
楊一清心中早就對寧王的作為有意見。
但他仍舊沒有在皇帝面前攻訐大明地方藩王，他道：「若陛下真有意挑選過繼子嗣，可以由禮部進行商議，臣回去後也會進行參詳，到時再給陛下上一道奏疏。由臣子提出來，比陛下親自決定好要。」
以楊一清的意思，皇帝沒兒子，大臣會替你著急。
有些事，得臣子來承擔罪過，而你作為一個被動接受者就行。
「好。」朱厚照笑著點頭道，「過些日子，寧王的兒子就要進京，這趟他跟著一起去了張家口，你也看到，他在陣前還有殺敵的壯舉，這樣有勇有謀的孩子，朕也是生平僅見。話說，所有宗藩子弟中，誰有他這樣的勇氣？」
楊一清心想，這事是不是真的還兩說呢。
一個藩王之子，在戰場上能不被嚇得尿褲子，都算他是個英雄，還親手手刃兩個？
江彬這群人編故事也不會編。
……
……
楊一清出皇宮時，陸完一直在等候。
「楊尚書。」陸完見他出來，急忙迎上來。
楊一清先示意走遠點才說話，等二人離開宮門一段距離後，他才道：「先前於乾清宮，你不該那般說話，這會把你擺在不利的處境上。」
陸完一怔，他沒想到楊一清是在教訓自己。
「只是有感而發。」陸完道，「也未曾想，閣部在大事上，居然跟陛下持有如此不同的意見。」
「還不是因為陛下說要御駕親征？現在大臣們都怕了，一旦陛下離開這京師，還能把他拉回來？」
楊一清在這種問題上似乎非常理智。
就算站在皇帝一邊，也不能支持皇帝親自去西北。
皇帝真要嘎嘣一下沒了，那大明真就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繼位危機，這可比土木堡之變時的場面更要嚴重。
陸完道：「陛下找您，究竟是談什麼？」
「陛下想讓我入閣。」楊一清嘆道。
陸完笑道：「這是好事啊，楊尚書在朝中位極人臣，卻始終被閣部的人牽制和掣肘，如今若是能位列中樞，將來朝中決策等事，可是要多仰仗的。」
陸完顯然非常支持楊一清入閣，因為楊一清把位置讓出來，那吏部尚書很可能就是他陸完的。
楊一清畢竟老了，看起來已經無法支撐太久，皇帝想讓楊一清臨退休之前，給他個養老的內閣大臣噹噹，這也算是對老臣的禮遇。
楊一清問道：「此事再議。話說，你跟寧王府之間，可是有往來？」
「楊尚書為何如此問？」陸完也是有些侷促。
自己跟寧王府之間的往來可比外人所知道的要多，這也是未來陸完為何會被寧王謀反所牽連，甚至因此而喪命的原因。
「寧王之子在張家口，或在不久將來，會被召入京師，你可知這其中的緣由？」楊一清問道。
陸完心中當然明白。
因為他跟錢寧之間來往比較多，甚至把寧王之子收養為皇帝繼子這件事，他陸完也是幕後參與者。
之前覺得事情不可行，但隨著寧王最近突然做了一些事，又有唐寅這個人崛起，讓皇帝非常迫切想御駕親征，這就讓本來不可能的事多了一些玄妙的機會。
陸完問道：「聽說，那位錢指揮使，是想讓此子司香太廟？」
「哼！」楊一清對此很生氣道，「那是太子才能做的事，一個宗藩之子，如何有此資格？且此子的年歲也不小了，陛下就算真要過繼子嗣，也不可能用遠親家的孩子。」
「誰說不是？但有些事……實在是不好解決，關係近的，他們也沒合適的子嗣能過繼啊。」陸完苦笑著。
他的意思是，難道皇帝不想過繼個載字輩的燕藩子弟過來？
但問題是……沒有啊。
這就出現了自古以來所有君王最困難的情況，能跟宋高宗海選兒子有得一拼，你總不能讓皇帝給自己父親過繼個兒子，給自己過繼個兄弟過來吧？
楊一清突然想到，皇帝其實不想這件事早早外泄。
他道：「此事，從長計議吧。」
「明白。」陸完道，「眼下兵部要論宣府一戰功勞，還得靠楊尚書多加賜教。」
楊一清道：「怎麼還得靠我？」
「您這不是馬上要入閣了？再說，這兵部上下的關係，誰有您通暢？有您跟陛下的關係，還是得請您從中斡旋，給提供個意見，究竟該如何賞賜張家口這一戰有功之人。」陸完笑著恭維道。
……
……
張家口堡。
戰後兩天，隊伍一直沒動，既沒有去追擊韃靼人，也沒有調往別的地方進行防備。
唐寅這兩天除了參加慶功宴之外，就是被張永他們拉去密談，每次都讓唐寅不勝其煩，卻又不敢不去。
這天入夜之後，他去跟江彬喝酒回來，卻聽說朱義在跟手下的人談事。
他隨即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寧王府手下，很可能是之前跟著朱義一起上京，中途跟他們作別去京師送禮的公孫錦。
他趕緊覥著臉去見，仿佛他也是寧王府的核心成員一般。
去到之後，也不出意外，看到了臉上堆著不好懷疑笑容的老狐狸，這讓他略顯侷促。
「唐先生，您馬上要高升，以後在朝中地位隆寵，還是不要跟我們走得太近為好。」朱義走出門口，對唐寅的態度，顯得很不歡迎。
唐寅道：「可否進去敘話？」
朱義沒馬上回答。
公孫錦這邊笑道：「在下就不打擾兩位。」
「公孫先生怎好隨便離開？這不是有家父的消息嗎？咱進去一起說說？」朱義沒有讓公孫錦離開。
這下唐寅如願以償進到了朱義的房間內。
進來後，他四下環顧一圈後問道：「這兩天你就住在這地方？」
因為唐寅現在被江彬和張永等人禮重，這幾天他是吃得好睡得好，儼然已忘記了一路北上的辛苦。
朱義道：「本來就是臨時落腳，還在意住在哪嗎？唐先生，你該知道我們要談什麼，居然還過來？你不怕……」
寧王要造反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現在給你個機會，讓你加入到皇帝陣營，你居然棄明投暗？明知道我們這邊的水很渾，還非得回來摻和一腳？
唐寅皺眉道：「不怕隔牆有耳？」
「我說什麼了？」朱義仍舊在那笑。
公孫錦笑得更得意，好像他唐寅是最不合群最另類的那個。
唐寅道：「這兩天我也在想，你既是想替你父親做事，為何……還非得幫朝廷？你坐視不理，當什麼事都沒發生，不更好嗎？」
朱義搖頭道：「又不是我主動想來張家口的，是皇帝調我們來的，你忘了？」
「那你也不該拼命啊。」唐寅嘆道，「你這樣做，讓我覺得，立場都有些搖擺不定了。」
朱義沒說什麼。
公孫錦驚訝道：「唐先生，您這話說得，我身為大明臣子，為大明做點事情怎麼了？」
「非得在我面前，繼續裝嗎？」唐寅也很不客氣道。
朱義道：「既然你什麼都知道，那請問你，你未來的立場又是什麼？如果真發生了……最壞的那種情況，你這個立場搖擺不定的人，屁股會向著哪邊？」
唐寅顯得很猶豫，卻好像很講義氣一般道：「我是寧王府舉薦出來的，你說呢？」
「我不能說。」朱義道，「我怕你是來探我的口風，故意想讓我把機密告訴你。」
唐寅顯得很彷徨，本想跟朱義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卻因為公孫錦在場，讓他很猶豫。
「公孫先生，你可以找人把唐先生的情況如實通報回去，我這邊再跟他說幾句。」
「好。」公孫錦很識趣。
你讓我來，我就進來，讓我走就走，主打一個會辦事還不黏人。
……
……
等公孫錦離開後。
唐寅也直言不諱道：「你問我在寧王府和朝廷之間，站在哪邊，你自己呢？」
朱義道：「我是沒有選擇的，真要撕破臉，我死得比誰都快。我等於是被皇帝捏在手裡！」
「這……」唐寅倒沒反駁。
顯然他也能看出來，朱義不太支持朱宸濠造反這件事。
首先成功機會太渺茫，再就是需要準備的時間太長，且朱義上面還有個兄長。
「那你準備當大明太子？」唐寅又皺眉問了一句。
「近乎比家父造反成功皇帝都難。」朱義又無奈道。
唐寅道：「那你究竟想怎樣？」
朱義問道：「你覺得我一個了解歷史的人該如何選？明知造反這件事不可為，又知道我自己成為太子這件事不可能，橫豎都是個死，難道你能做出比我現在更好的抉擇？」
「還真不如直接瘋了呢！」唐寅隨口抱怨道。
「你我還算是同病相憐。」朱義笑道，「我眼下不就是在走一步看一步？」
唐寅道：「沒有立場，你死得更快，你總不能一邊幫皇帝取得豐功偉績，一邊又暗中替你父親謀劃造反吧？如果兩邊都覺得你是可造之才，等到他們真的需要刀兵相向時，恐怕兩邊都沒有你的立足之地！」
朱義笑著問道：「憑什麼我不能自成一派呢？」
「你憑什麼？」唐寅厲聲問道。
朱義道：「我假設，未來皇帝真的發生了某種意外，死的時候既沒有子嗣，也沒有留下傳位遺詔，那時如果我利用江彬和錢寧他們，快速穩定局勢，我被他們扶上皇位，當一個傀儡皇帝……那時候……你覺得我還需要有更鮮明的立場嗎？」
「你在做夢！」唐寅眉頭緊鎖。
朱義道：「寧王之子爭取太子這件事，歷史上就發生過，只是因為錢寧和江彬的利益之爭，以及皇帝對此不太上心，最後才未能完成，但這也間接說明，皇帝很需要一個名義上的過繼子來方便他離開京城。」
唐寅黑著臉道：「我算看出來，你的處境跟我一樣，都是進退不得，看起來有很多選擇，但就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朱義笑道：「你還是先想想怎麼去應付皇帝吧。張永下午時候找過我，說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動身去居庸關，陛下似乎是想從居庸關出來！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京城接下來可就要熱鬧了！」
朱厚照仍舊很生氣，他先選擇進內殿休息，卻是把楊一清給留下。
等朱厚照心情稍微平復之後，才將楊一清召到內殿會面，這也體現出他對楊一清的尊重。
「楊先生，朕打算讓你入閣，以此來制衡閣部中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朱厚照似乎深切感受到朝中大臣對自己施行大計的掣肘，而他現在似乎非常迫切需要有個人來幫他去對付梁儲和靳貴。
楊一清道：「陛下，老臣怕是難有作為。」
「你身為吏部尚書，朝中事務其實能讓你做的，已經不多，在閣部之中，能更多參與到決策，朕會把更多的差事交給你。」朱厚照顯得很誠懇道，「你是最了解朕的，你知道朕一直希望在軍政上有所作為，朕也需要得到更多的支持。」
楊一清問道：「陛下何不考慮如今從翰林學士中選拔入閣之人？」
「他們誰會了解朕？」朱厚照嘆道，「朕不會辜負父王遺願的，如今那巴圖蒙克太囂張，朕會想盡一切辦法教訓他，如果朕能平了草原隱患，算是對得起列祖列宗，而你也是大功臣。」
楊一清很不喜歡被皇帝畫餅。
在他看來，這近乎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這小皇帝，明顯是超出了大臣的掌控，也難怪現在皇帝跟內閣的關係會越來越僵。
一個成天不上朝，甚至連皇宮都不住，主意那麼大也不喜歡聽大臣意見的皇帝，哪個正直的臣子會喜歡？
「另外，朕打算將寧王的三兒子，過繼到朕的名下，你意下如何？」朱厚照突然問一句。
楊一清趕緊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輩分上就不對，且怎能突然過繼宗藩之子？」
朱厚照無奈道：「這不是朕一直都沒子嗣？朕登基也有十年，這十年之間，朕也曾努力過。如果一直沒有子嗣，朕無論做什麼都不方便，好像所有大臣都想把朕拴起來，哪都不能去。」
楊一清道：「就算陛下要過繼宗藩之子，也當在眾多宗藩中仔細挑選，而不應當如此貿然決定。」
「誰又合適呢？」朱厚照道，「此事你不要對外人講，你只說，寧王之子是否合適呢？」
楊一清心中早就對寧王的作為有意見。
但他仍舊沒有在皇帝面前攻訐大明地方藩王，他道：「若陛下真有意挑選過繼子嗣，可以由禮部進行商議，臣回去後也會進行參詳，到時再給陛下上一道奏疏。由臣子提出來，比陛下親自決定好要。」
以楊一清的意思，皇帝沒兒子，大臣會替你著急。
有些事，得臣子來承擔罪過，而你作為一個被動接受者就行。
「好。」朱厚照笑著點頭道，「過些日子，寧王的兒子就要進京，這趟他跟著一起去了張家口，你也看到，他在陣前還有殺敵的壯舉，這樣有勇有謀的孩子，朕也是生平僅見。話說，所有宗藩子弟中，誰有他這樣的勇氣？」
楊一清心想，這事是不是真的還兩說呢。
一個藩王之子，在戰場上能不被嚇得尿褲子，都算他是個英雄，還親手手刃兩個？
江彬這群人編故事也不會編。
……
……
楊一清出皇宮時，陸完一直在等候。
「楊尚書。」陸完見他出來，急忙迎上來。
楊一清先示意走遠點才說話，等二人離開宮門一段距離後，他才道：「先前於乾清宮，你不該那般說話，這會把你擺在不利的處境上。」
陸完一怔，他沒想到楊一清是在教訓自己。
「只是有感而發。」陸完道，「也未曾想，閣部在大事上，居然跟陛下持有如此不同的意見。」
「還不是因為陛下說要御駕親征？現在大臣們都怕了，一旦陛下離開這京師，還能把他拉回來？」
楊一清在這種問題上似乎非常理智。
就算站在皇帝一邊，也不能支持皇帝親自去西北。
皇帝真要嘎嘣一下沒了，那大明真就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繼位危機，這可比土木堡之變時的場面更要嚴重。
陸完道：「陛下找您，究竟是談什麼？」
「陛下想讓我入閣。」楊一清嘆道。
陸完笑道：「這是好事啊，楊尚書在朝中位極人臣，卻始終被閣部的人牽制和掣肘，如今若是能位列中樞，將來朝中決策等事，可是要多仰仗的。」
陸完顯然非常支持楊一清入閣，因為楊一清把位置讓出來，那吏部尚書很可能就是他陸完的。
楊一清畢竟老了，看起來已經無法支撐太久，皇帝想讓楊一清臨退休之前，給他個養老的內閣大臣噹噹，這也算是對老臣的禮遇。
楊一清問道：「此事再議。話說，你跟寧王府之間，可是有往來？」
「楊尚書為何如此問？」陸完也是有些侷促。
自己跟寧王府之間的往來可比外人所知道的要多，這也是未來陸完為何會被寧王謀反所牽連，甚至因此而喪命的原因。
「寧王之子在張家口，或在不久將來，會被召入京師，你可知這其中的緣由？」楊一清問道。
陸完心中當然明白。
因為他跟錢寧之間來往比較多，甚至把寧王之子收養為皇帝繼子這件事，他陸完也是幕後參與者。
之前覺得事情不可行，但隨著寧王最近突然做了一些事，又有唐寅這個人崛起，讓皇帝非常迫切想御駕親征，這就讓本來不可能的事多了一些玄妙的機會。
陸完問道：「聽說，那位錢指揮使，是想讓此子司香太廟？」
「哼！」楊一清對此很生氣道，「那是太子才能做的事，一個宗藩之子，如何有此資格？且此子的年歲也不小了，陛下就算真要過繼子嗣，也不可能用遠親家的孩子。」
「誰說不是？但有些事……實在是不好解決，關係近的，他們也沒合適的子嗣能過繼啊。」陸完苦笑著。
他的意思是，難道皇帝不想過繼個載字輩的燕藩子弟過來？
但問題是……沒有啊。
這就出現了自古以來所有君王最困難的情況，能跟宋高宗海選兒子有得一拼，你總不能讓皇帝給自己父親過繼個兒子，給自己過繼個兄弟過來吧？
楊一清突然想到，皇帝其實不想這件事早早外泄。
他道：「此事，從長計議吧。」
「明白。」陸完道，「眼下兵部要論宣府一戰功勞，還得靠楊尚書多加賜教。」
楊一清道：「怎麼還得靠我？」
「您這不是馬上要入閣了？再說，這兵部上下的關係，誰有您通暢？有您跟陛下的關係，還是得請您從中斡旋，給提供個意見，究竟該如何賞賜張家口這一戰有功之人。」陸完笑著恭維道。
……
……
張家口堡。
戰後兩天，隊伍一直沒動，既沒有去追擊韃靼人，也沒有調往別的地方進行防備。
唐寅這兩天除了參加慶功宴之外，就是被張永他們拉去密談，每次都讓唐寅不勝其煩，卻又不敢不去。
這天入夜之後，他去跟江彬喝酒回來，卻聽說朱義在跟手下的人談事。
他隨即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寧王府手下，很可能是之前跟著朱義一起上京，中途跟他們作別去京師送禮的公孫錦。
他趕緊覥著臉去見，仿佛他也是寧王府的核心成員一般。
去到之後，也不出意外，看到了臉上堆著不好懷疑笑容的老狐狸，這讓他略顯侷促。
「唐先生，您馬上要高升，以後在朝中地位隆寵，還是不要跟我們走得太近為好。」朱義走出門口，對唐寅的態度，顯得很不歡迎。
唐寅道：「可否進去敘話？」
朱義沒馬上回答。
公孫錦這邊笑道：「在下就不打擾兩位。」
「公孫先生怎好隨便離開？這不是有家父的消息嗎？咱進去一起說說？」朱義沒有讓公孫錦離開。
這下唐寅如願以償進到了朱義的房間內。
進來後，他四下環顧一圈後問道：「這兩天你就住在這地方？」
因為唐寅現在被江彬和張永等人禮重，這幾天他是吃得好睡得好，儼然已忘記了一路北上的辛苦。
朱義道：「本來就是臨時落腳，還在意住在哪嗎？唐先生，你該知道我們要談什麼，居然還過來？你不怕……」
寧王要造反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現在給你個機會，讓你加入到皇帝陣營，你居然棄明投暗？明知道我們這邊的水很渾，還非得回來摻和一腳？
唐寅皺眉道：「不怕隔牆有耳？」
「我說什麼了？」朱義仍舊在那笑。
公孫錦笑得更得意，好像他唐寅是最不合群最另類的那個。
唐寅道：「這兩天我也在想，你既是想替你父親做事，為何……還非得幫朝廷？你坐視不理，當什麼事都沒發生，不更好嗎？」
朱義搖頭道：「又不是我主動想來張家口的，是皇帝調我們來的，你忘了？」
「那你也不該拼命啊。」唐寅嘆道，「你這樣做，讓我覺得，立場都有些搖擺不定了。」
朱義沒說什麼。
公孫錦驚訝道：「唐先生，您這話說得，我身為大明臣子，為大明做點事情怎麼了？」
「非得在我面前，繼續裝嗎？」唐寅也很不客氣道。
朱義道：「既然你什麼都知道，那請問你，你未來的立場又是什麼？如果真發生了……最壞的那種情況，你這個立場搖擺不定的人，屁股會向著哪邊？」
唐寅顯得很猶豫，卻好像很講義氣一般道：「我是寧王府舉薦出來的，你說呢？」
「我不能說。」朱義道，「我怕你是來探我的口風，故意想讓我把機密告訴你。」
唐寅顯得很彷徨，本想跟朱義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卻因為公孫錦在場，讓他很猶豫。
「公孫先生，你可以找人把唐先生的情況如實通報回去，我這邊再跟他說幾句。」
「好。」公孫錦很識趣。
你讓我來，我就進來，讓我走就走，主打一個會辦事還不黏人。
……
……
等公孫錦離開後。
唐寅也直言不諱道：「你問我在寧王府和朝廷之間，站在哪邊，你自己呢？」
朱義道：「我是沒有選擇的，真要撕破臉，我死得比誰都快。我等於是被皇帝捏在手裡！」
「這……」唐寅倒沒反駁。
顯然他也能看出來，朱義不太支持朱宸濠造反這件事。
首先成功機會太渺茫，再就是需要準備的時間太長，且朱義上面還有個兄長。
「那你準備當大明太子？」唐寅又皺眉問了一句。
「近乎比家父造反成功皇帝都難。」朱義又無奈道。
唐寅道：「那你究竟想怎樣？」
朱義問道：「你覺得我一個了解歷史的人該如何選？明知造反這件事不可為，又知道我自己成為太子這件事不可能，橫豎都是個死，難道你能做出比我現在更好的抉擇？」
「還真不如直接瘋了呢！」唐寅隨口抱怨道。
「你我還算是同病相憐。」朱義笑道，「我眼下不就是在走一步看一步？」
唐寅道：「沒有立場，你死得更快，你總不能一邊幫皇帝取得豐功偉績，一邊又暗中替你父親謀劃造反吧？如果兩邊都覺得你是可造之才，等到他們真的需要刀兵相向時，恐怕兩邊都沒有你的立足之地！」
朱義笑著問道：「憑什麼我不能自成一派呢？」
「你憑什麼？」唐寅厲聲問道。
朱義道：「我假設，未來皇帝真的發生了某種意外，死的時候既沒有子嗣，也沒有留下傳位遺詔，那時如果我利用江彬和錢寧他們，快速穩定局勢，我被他們扶上皇位，當一個傀儡皇帝……那時候……你覺得我還需要有更鮮明的立場嗎？」
「你在做夢！」唐寅眉頭緊鎖。
朱義道：「寧王之子爭取太子這件事，歷史上就發生過，只是因為錢寧和江彬的利益之爭，以及皇帝對此不太上心，最後才未能完成，但這也間接說明，皇帝很需要一個名義上的過繼子來方便他離開京城。」
唐寅黑著臉道：「我算看出來，你的處境跟我一樣，都是進退不得，看起來有很多選擇，但就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朱義笑道：「你還是先想想怎麼去應付皇帝吧。張永下午時候找過我，說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動身去居庸關，陛下似乎是想從居庸關出來！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京城接下來可就要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