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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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寅通過裝瘋,早就將面子置於不顧,對面對自己愈發咄咄逼人,而他有點愈挫愈勇的意思。

  這就想讓我崩潰認輸?

  有什麼比大冬天投南湖更讓人受不了?

  公孫錦見唐寅不為所動,他似乎也急於在寧王面前立功:「朱公子,你說唐寅在嘉靖二年便在困頓中病死……假設他跟著寧王謀反,情況是否要好一些?」

  朱義也沒想明白這群人為何總要盯著唐寅過不去,他搖了搖頭:「如果他跟著寧王謀反,情況不會比李士實更好,而李士實在寧王謀反失敗後,被伍文定痛打致死。他離開寧王,屬於明哲保身。」

  唐寅本來已把朱義當成是跟寧王穿一條褲子的,聽到這裡,他心下反而有些納悶。

  這小子怎麼還替我說話?

  說我晚景淒涼?聽他這意思,寧王謀反失敗在我死之前啊!

  那你們這群人還有臉來笑話我?

  劉養正道:「以這樣的人所作之詩詞,都能稱得上是詩畫了得,那看來大明之後在詩詞方面也是人才凋零,連句像樣的詩詞都作不出來!」

  這話聽起來是在諷刺唐寅,諷刺後世的那些文人。

  但其實是個明眼人便能感受到,他是在質疑朱義「五百年後而來」的身份。

  公孫錦也問道:「朱公子,日後可有成名的詩詞名家?」

  「這當然有。」朱義道,「我知道你們對我的身份有所顧慮,認為我所說這一切都是我信口開河。但就詩詞來說,唐寅之後,可是有不少名篇佳作問世的,都足以流傳千古,成為稚子蒙學的啟蒙之作。」

  劉養正一時沒明白朱義的路數,望向朱宸濠,似乎也怕把寧王心中的期冀給打破,但他仍舊忍不下心頭那口氣:「我等雖只能作得了幾首酸詩,但畢竟有宋先生這樣的詩詞鑑賞名家在,可不要把話說太絕。」

  朱宸濠帶著幾分疑慮道:「就你先前所言幾句,可窺得唐寅詩才了得。還有能勝得了他的?」

  朱義點頭道:「所謂唐詩宋詞,雖然明朝以後詩詞名作數量遠不如前,但有的還是不遑多讓。就比如說先前我所提過正德、嘉靖時首輔楊廷和之子楊慎,他是正德六年狀元,因為大禮議之爭,於嘉靖三年發生左順門跪諫事件,他先受廷杖,後被發配滇南,此後三十年英雄無用武之地。他晚年歸鄉省親時,曾作一首《臨江仙》,堪稱古今臨江仙第一。也是明朝詞作第一。」

  劉養正臉上帶著幾分不屑道:「公認《臨江仙》第一,是蘇軾的《夜飲東坡醒復醉》,此子詩詞造詣能與蘇軾並論?」

  朱義道:「蘇軾的《臨江仙》雖好,但相比於其《水調歌頭》和《江城子》,其傳誦程度仍遠有不如。」

  公孫錦聽得一愣一愣的,甚至連旁邊的唐寅也側目打量過來。

  他們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種近乎怪異的驚詫……

  你小子有必要在這裡抬高楊慎?要說這人……可不是什麼歷史人物,也不是未來人物,畢竟……楊用修還好端端活著呢。

  你這麼吹捧他,說他的詞是明朝詞作第一?你覺得楊用修他自己敢當嗎?

  「那是該好好鑑賞一番。」朱宸濠對此倒是充滿期許。

  公孫錦馬上聽出寧王話語裡的意味,笑道:「朱公子,那請您……」

  朱義也不再拖沓,現在也到了證明自己身份,以及證明自己穿越者價值的時候,他隨口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他語速很快,沒有做停頓,畢竟這首詞對他那個時代的人太熟悉。

  甚至是「說得不如唱得好」的那種。

  在場幾人聽完,雖然沒有親眼見到詞作後,可以一邊欣賞一邊領略餘韻,但光是在腦海中所迴旋出那蒼涼質樸的歷史韻味,便讓他們感受到「臨江仙第一」、「明朝詞作第一」的威力。

  公孫錦先是怔了怔,在幾人都未回過神時,對寧王請示道:「是否請文房四寶?」

  「嗯。」朱宸濠眼神中多了幾分神采,微微點頭。

  公孫錦馬上安排人手把筆墨紙硯帶來,然後他也不得別人同意,便親自提筆,似乎要爭得世上第一人把這首詞親筆寫下來。

  仿佛是他先書寫的,這首詞就可以掛他的名一般。


  等他寫好,將墨吹乾,呈遞到朱宸濠面前。

  朱宸濠愛不釋卷。

  公孫錦斜眼瞅了劉養正一眼,發現劉養正已經裝聾作啞一般把頭調往另一邊,再也不去跟朱義這位寧王府的小王子做任何爭論。

  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質疑過他嗎?我只是用自己的方法,引導他證明自己而已!

  再看唐寅,卻發現唐寅的臉色已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淡定,甚至臉上已因為恐懼等因素,開始逐漸變得漲紅。

  但唐寅到此時仍舊能強壓住內心波濤的翻湧,盡力維持先前狀態。

  「東主,恭喜您獲得朱公子這樣的俊才,能寫下如此的詩詞佳作,留名青史不在話下!」公孫錦一臉恭維之色,對寧王道喜。

  楊用修晚年所作?

  只要是出自這位少公子之口,那就是少公子的作品!

  你唐寅肯定懷疑我們這群人在編排你吧?你是不是也覺得,這首詞其實也是寧王找人作出來,故意在你面前說是未來人所作,故意嗆你的?

  不用你說,我替你把質疑說出來!

  沒錯,就是我家少公子寫的。

  「好,很好。」朱宸濠的評價簡單而直接。

  朱義道:「我說過,這是未來首輔之子楊慎的佳作,我不能竊占其名。」

  公孫錦笑著問道:「還有旁的嗎?諸如那種……能流傳於一時,甚至……」

  他甚至都不好意思說,有沒有能跟這首詞相媲美的。

  「有。這是一首詞,還有七言絕句。在我看來,能傳誦千古的。就是後朝鄭板橋的一首《竹石》。」

  也不等幾人給出表示,朱義便也就直接宣讀出口,畢竟在他看來,抄詩這種事是最沒有人力成本的,甚至都不用像講述歷史那樣過腦子,「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公孫錦聽完,也是眼疾手快,當即就把筆搶攥在手上。

  沒有給對面剛有伸手動作的劉養正一絲機會。

  公孫錦瞪過去一眼,警告意圖也很明顯,你個老小子剛才還在質疑咱這位少主人的身份,現在還有臉跟我搶「著作權」?

  等第二首也記錄下來,呈遞給朱宸濠。

  朱宸濠一手拿一張,又有點左右難以取捨區分之意。

  「稍遜。」朱宸濠給第二首的《竹石》做了一個主觀的評價。

  公孫錦笑道:「是啊,還是第一首詠史之詞,更顯氣勢滂沱,道盡人間滄桑。」

  「都乃不世出的佳作啊。」朱宸濠又給了一句評判,臉上呈現出欣然喜悅,隨後轉望向唐寅。

  唐寅仍舊安坐。

  此時在場之人肉眼都能看出,唐寅的身體已經在略微發抖。

  只是他還在強壓。

  朱宸濠道:「宋先生在詩詞鑑賞上頗有造詣,對此可有何見地?」

  唐寅仍舊試圖在安慰自己。

  都是假象!

  一定是寧王花重金找了詩詞名家,作出這兩首詩詞,說什麼這小子是來自於未來……純粹是……信口胡言!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我原形畢露!

  可……為何是兩首?

  「看來宋先生今日狀態不佳。」公孫錦笑道,「本來以朱公子所言,說唐寅的詩詞不過寥寥,我等……呵呵,還認為是有所虛言。但等看過這兩首,看來還真是不能做直面的對比。」

  朱宸濠卻一抬手道:「也都是極好的。」

  聽到這裡,唐寅那叫一個無地自容。

  都是極好的?

  寧王肯給我面子,這面子……我也受之有愧!我還想要點臉呢。

  虧你們還說恭維說我是什麼詩詞鑑賞名家,難道我這點詩詞鑑賞能力都沒有?

  朱宸濠隨即望向兒子,滿臉悅色道:「你喜歡哪一首?」

  朱義搖頭道:「我喜歡雋永的詩詞,這兩首都並非我最喜歡的。要說明朝以後的詩詞,我還是喜歡後朝納蘭容若的《浣溪沙》。」

  公孫錦道:「朱公子,《浣溪沙》可是名詞牌,唐宋兩朝,多少文人墨客曾作出諸多傳誦千古的名篇,尤其是晏殊的《一曲新詞酒一杯》,其造詣非凡,後世還真有能與之匹敵的?」


  「嗯。」朱義也點頭認可公孫錦的說法,「那一句『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令人遐思不已,但也不妨礙旁人能在這其上做出自己的風格。」

  公孫錦這次連筆都沒放,當即道:「朱公子,請賜教。」

  朱宸濠見公孫錦如此熱衷手書的模樣,心下有些不悅,道:「還是讓他自己寫吧。」

  「啊?是,是……」公孫錦也略顯尷尬。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今天也只是個陪襯。

  怎能喧賓奪主?

  朱義拿起筆,心說,幸好從小學書法,當時還覺得無用,未曾想居然能在這裡派上用場?

  他也不會覺得自己的字能比眼前幾名浸淫書法半生的人更好,如果他知道旁邊就坐著唐寅……更不會獻醜。

  此時他更多為了證明自己來自於五百年後的身份,便手書:「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啪!」

  當他這首詞寫完,筆鋒未落,一旁的唐寅儘管還一再忍辱,卻也是在手腳顫抖中,不小心將放置於自己這邊的硯台打翻落地。

  驚惶錯愕中,墨汁已濺了他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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