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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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困獸

  延州南門外的官道上,漫天黃沙被鐵蹄踏得翻湧,一眼望不到頭的馬隊順著黑水河蜿蜒而來,十萬匹遼國戰騎打著響鼻、刨著蹄子,健碩的身軀在夕陽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馬嘶聲順著風傳出十幾里地,震得官道兩側的樹梢都簌簌發抖。

  潘惟熙一身沾著血污與塵土的党項黑狐裘,腰間的環首刀還沒來得及擦拭,正騎在頭馬上,看著身後浩浩蕩蕩的馬隊,咧著嘴笑得開懷。

  從雲內州星夜兼程往回撤,整整八日,身後壓根就沒啥遼國的追兵,不僅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帶回來整整十萬匹遼國官營馬場的精壯戰騎,著實也是一場大勝。

  「郎君!向相公帶著人在城門口迎您了!」身旁的季八勒馬湊過來,低聲提醒了一句,眼神裡帶著點幸災樂禍。

  「哎~,這老向,也是真不容易。」

  「看向相公的臉色,怕是又要罵您了。」

  「呵呵,能主動出來迎我,已經不容易了,要不怎麼人家是宰相呢。」

  延安府南門的瓮城前,向敏中一身緋色官袍,花白的鬍子被風吹得亂飄,正背著手站在那裡,身後跟著陝西路的一眾轉運使、知州,臉色說不上是喜是怒,複雜得很。

  他翻身下馬,隨手把馬韁扔給親兵,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對著向敏中拱手一禮,笑得沒個正形:「向相公,別來無恙?幸不辱命,雲內州走了一趟,給咱們大宋帶回來點好東西。」

  向敏中盯著他看了半響,先是上下掃了一遍他身上的血污,見他沒缺胳膊少腿,懸了十幾天的心先落了地,隨即就吹鬍子瞪眼睛,壓低了聲音咬牙道:「潘五郎!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道你這次犯了多少條死罪麼?莫不是以為八議之論還能保得了你?」

  「不知道,數不過來了,二三十條?有沒?不要緊不要緊,都是為國為民麼,犧牲一點就犧牲唄,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麼。」

  向敏中也是無奈,現在他這個安撫副使是一旦脾氣也沒有了。

  問題是等現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再看,這貨說一句為國為民還真是一點不錯,闖禍闖得是真的大,但功勞立得也是真大,恐怕是真的重於泰山了的。

  潘惟熙嬉皮笑臉地道:「相公息怒,息怒。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麼?再說了,這事從頭到尾,都是李德明的定難軍乾的,跟我大宋潘惟熙有什麼關係?遼國人要算帳,找李德明去啊,蕭綽喝大了才會在這個時候再挑釁我大宋,這個黑鍋李德明非背不可的。」

  「你!」向敏中被他這副無賴樣子氣的一噎,隨即又忍不住轉頭看向那浩浩蕩蕩的馬隊,眼神里的驚艷藏都藏不住。

  他在陝西待了快一年,比誰都清楚大宋西軍的短板是什麼一缺馬。鎮戎軍作為西軍王牌,滿編一萬騎兵,能配齊合格戰騎的不過六成,如保毅軍這等鄉兵,更是連拉車的馬都湊不齊。

  這十萬匹馬拉回來,等於直接給整個西軍換了一遍血,別說陝西路,就是整個大宋的騎兵短板,都能補上大半。

  而且此消彼長,雲內州的軍馬大多都是幽雲十六州這邊所用,恐怕這個時候蕭綽他們想的一定不會是主動報復,反而是害怕大宋趁熱打鐵了呢。

  「行了,別在這站著了。」向敏中最終還是沒忍住,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馬隊先趕去城外的監牧營,我已經讓人騰好了地方,備足了草料和豆餅。你跟我進城,有話跟你說。」

  進了延安府,潘惟熙剛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錦袍,向敏中就拿著一疊冊子走了進來,往他面前的案几上一放:「你帶回來的戰馬,我已經吩咐下去讓人清點了,不過這麼多的馬我大宋要想養好,養住,著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番收復靜州,綏州,倒是可以在那邊建設兩三個大的官營馬場。」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難掩的鄭重:「五郎,這批馬,是大宋的國運。我已經給朝廷上了摺子,從陝西、河東兩路選了最懂養馬、育馬的牧監,專門負責這批馬駒的選育,定下了章程,不過誰不知道,你們將門各家都有養馬的能人,這次,你們可不能再有所藏私了。」

  「嗯」

  潘惟熙拿起冊子翻了翻,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育馬章程,忍不住笑了起來:「還是相公想得周全,有了這批馬,往後再跟遼國人對陣,咱們的騎兵再也不用靠兩條腿追著人家四個蹄子跑了。」

  他心裡也著實痛快,這一下他們大宋戰馬和養馬地可就一股腦的全都有了。

  沒有騎兵,就沒有戰略主動權,只能靠步兵築堡防守,永遠只能被動挨打,就只能是弱宋。


  當然了,現在有了馬也有了養馬地,若是還被打成弱宋,後世的宋粉怕是連洗都不太好洗了。

  正笑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手裡舉著一疊火漆封口的軍報,聲音都在抖:「相公!郎君!前線捷報!八百里加急!」

  潘惟熙和向敏中同時抬了眼。

  「念!」向敏中沉聲道。

  「喏!」傳令兵展開第一封軍報,高聲念道,「曹太尉捷報!本月初五,太尉率鎮戎軍一萬、保毅軍六萬,無詔出境,晝夜兼程奔襲靜州,守將李繼忠開城歸降!初六,大軍兵臨綏州,守將棄城而逃,綏州光復!兩州境內党項部落盡數歸降,我軍已全面控扼黃河渡口,定難五州東大門盡入我大宋之手!」

  向敏中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花白的鬍子都抖了起來:「好!好個曹瑋!果然神速!」

  潘惟熙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隨即眉梢一挑,笑得更開懷了。

  自家姐夫也學壞了,也學會無詔出兵的這一招了,不過他是被自己帶的,應該不會受罰,八議應該也足以保得了他。

  傳令兵緊接著展開第二封軍報,聲音愈發振奮:「秦太尉捷報!本月初六,太尉率軍猛攻銀州,陣斬李德明親信守將李繼隆,一日破城!銀州全境光復,李氏舊都、橫山銀礦盡數收歸我大宋所有!太尉已分兵駐守銀州各鎮,安撫歸降蕃部,固守城防!」

  「好!好!」向敏中連聲叫好,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銀州是党項人的根基之地,橫山銀礦更是西北最大的銀礦產地,拿下銀州,等於徹底斷了党項人的經濟命脈。

  第三封軍報緊隨其後:「遼國晉國公主耶律觀音奴部捷報!本月初七,統萬城守將開城歸降,宥州隨即獻城!夏、宥二州已盡數為遼軍所控,長公主已率軍駐守統萬城,切斷了李德明西逃之路!」

  向敏中聞言,忍不住轉頭看向潘惟熙,眼神里滿是嘆服。

  從短短五日,定難五州被宋遼兩國瓜分殆盡,李德明經營了近十年的基業,一夜之間就成了空殼。

  還沒等他想完,傳令兵已經展開了最後一封軍報,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激動:「涼州六穀部捷報!本月初七,廝鐸督率一萬五千吐蕃騎兵攻破靈州,斬殺守將李延信,靈州光復!李氏親族盡數被屠,河西咽喉重歸我大宋版圖!」

  「靈州!回來了!」

  潘惟熙解釋道:「談不上,回到廝鐸督的手上罷了,不過廝鐸督也是我大宋的朔方節度使。」

  向敏中很快就平復好了心情,說實話事情本身都有猜度,這個時候只是揭曉結果了而已,雖然振奮高興,卻也談不上什麼意外,畢竟就潘惟熙這種亂搞的搞法,拿下三洲沒什麼好意外的,將來拿下這三洲之後,那才是真意外呢。

  「領了賞錢,跟城內的百姓,兵卒,把這好消息都說一說,讓大家都跟著高興高興。」

  「喏。」

  說完,向敏中不禁又瞥了潘惟熙一眼,忍不住怒哼了一聲。

  越瞅他這嘚瑟的樣子怎麼就越生氣呢。

  豐州城外風卷著雪沫子,像刀子一樣刮過殘破的軍帳,帳內的牛油燈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暗,映著李德明慘白如紙的臉。

  他剛從馬背上摔下來時嘔的那口血,還殘留在嘴角的胡茬上,胸口的悶痛一陣陣往上翻,捂著胸口喘不上氣。

  ————————

  帳內的親衛、部落頭人垂手站著,一個個面如死灰,連大氣都不敢喘,誰都知道,定難軍完了。

  黃河以西,再無他們党項人的立錐之地。

  宋國,遼國,六穀吐蕃,居然是一起來對付他?他是犯了天條了麼?

  「潘惟熙!潘惟熙!」

  李德明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狠狠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松木案幾應聲裂出一道深縫,上面的輿圖、兵符散落一地。他目眥欲裂,喉嚨里又湧上一股腥甜,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大王!斥候來報,蕭排押親自率領的三萬遼軍,已經把咱們三面全圍了,這是要對咱們趕盡殺絕啊。」

  「大王,咱們的糧草只夠撐三天的了,本來說好是由宋人給咱們提供糧草的,可現在————各部的頭人已經有不少在偷偷聯絡遼軍,想要獻您投降了!」

  帳內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幾個年輕的親衛猛地拔出了刀,目露凶光地看向那些臉色慌亂的部落頭人。


  「慌什麼!」李德明猛地抬眼,猩紅的眼睛掃過帳內眾人,硬生生壓下了滿帳的躁動。他畢竟是李繼遷的兒子,在沙漠裡滾了十幾年,哪怕到了絕境,身上的梟雄氣也還在。

  「技不如人,被算計了,也沒什麼好說的,宋遼吐蕃三者聯合起來對付咱們,這他媽又能有什麼辦法?這是天亡我霸業,不過,現在還沒到窮途末路的時候。」

  「大王還有應對之法?」

  「哪裡是什麼應對之法,為今之計,唯有投遼,投宋兩條路了而已,打肯定是沒得打了的,要我說,投宋,遠好過投遼。」

  「那豈不是還要投他潘惟熙了?大王,他拿咱們當傻子耍啊!!」

  李德明嘆息了一口氣:「那也得投他,兩軍交戰,本來就是無所不用其極,他能耍了我,是我沒用,是他有本事,投了大宋,我還能落個在開封終老的結局,大不了後半生含羞忍辱,給大宋君臣上下跳舞取樂罷了,他們漢人就喜歡這,但是爾等,都能有個好前程。」

  「大宋素來缺馬,缺騎兵,漢人也不耐西北的風沙,投宋之後,我去開封軟禁,爾等十之八九,會被編練成軍,我聽說開封禁軍之中連契丹人都有一支精銳的銀鞍契丹直,想來,他們也一定不介意搞個銅鞍党項直之類的。」

  「遼國就不同了,遼國不缺騎兵,而且人家本來就有党項部,投奔遼國,我等只能被河西党項,河東党項,陰山党項分而食之,咱們這是剛剛劫了他們啊,雖是同族,彼此之間反而是仇深似海,更何況,他們也還要給吐谷渾國一個交代。」

  「再加上雲內州被劫、十萬戰馬被搶、遼國邊民被屠戮,這筆潑天的血債全扣在了我的頭上,蕭綽就算是已經猜到了是宋人栽贓嫁禍也一定會裝不知道,對咱們趕盡殺絕,好對內部交代。」

  「所以,我們只能投宋。」

  「可是————這怎麼投啊,蕭排押的三萬皮室軍已經把西、北、東三面徹底封死,營壘一直扎到了黃河邊,連只兔子都沖不出去!」

  「遼國的晉國長公主耶律觀音奴已經破了統萬城,咱們回去的路肯定是斷了,而且————還得橫穿大漠,咱們是怎麼打韓德威的,他們就能怎麼打我們。」

  「大王,遼國人這是要將咱們趕盡殺絕啊。」

  「沖不過去,也得沖!」李德明的眼睛裡迸發出亡命徒的狠光,那是李繼遷血脈里刻著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悍勇。

  「蕭綽想讓我死,耶律觀音奴想拿我的人頭立功,我偏要活給他們看!大宋能讓我活,我就必須衝到大宋去!」

  他猛地俯身,指尖狠狠點在輿圖上無定河支流的一處峽谷:「今夜三更,讓老弱婦孺打著我的王旗,推著空輻重車,往東邊黃河渡口沖,吸引蕭排押的主力。我親率三千牙軍,全部輕裝,只帶半日乾糧、雙馬換乘,從這裡繞黑松林,渡無定河支流,往麟州方向沖!」

  這是拿全族老弱的命,換他一條突圍的生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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