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腰脊如龍,氣貫全身,蘇明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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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練硬門拳。」

  蘇明目光炯炯,叫住不情不願前去取功法的黃月盈。

  「你?硬門拳?」

  黃月盈滿臉詫異,轉身直勾勾盯住蘇明,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

  「硬門拳,硬橋硬打,以剛制剛,外家拳里數一數二的剛猛。」

  「你還是按照爹說的,練一練內家拳,別把我家拳法練成獨腿拳了。」

  蘇明關注黃耀天臉色,中年館主同樣滿臉詫異。

  『要不,就先練著內家拳,將入道的邊摸到,反正日後都要轉修。』

  蘇明遲疑之間,便想先應下,硬門拳大馬金刀,確實不符合他之前的狀態。

  黃耀天臉上的詫異神情轉瞬即逝,張嘴欲言,最終卻沒說出口。

  雙手負後,凝視蘇明一陣,移開目光看向正堂高懸的扶危濟困四字牌匾,沉默不語。

  直到黃月盈去拉他的衣角,黃耀天方才轉過身,恢復往日的雲淡風輕:

  「你想練硬門拳,就從硬門四平馬開始,先嘗試站一個月樁功,我讓李平單獨指點你。」

  「不過要記住,平時在後院不要顯露,不要跟其他人講。」

  交代兩句,黃耀天停頓一二,好像不放心一般,又補充一句:

  「身體為重,不要勉強自己,四平馬站不住,就轉修內家拳。」

  .....

  武館後院。

  滬上的夏天像是蒸籠,黏糊糊,濕答答。

  蘇明一身對襟麻布背心,白色背心濕透又曬乾,曬乾又濕透。

  一層白霜般的鹽粒掛在後背上,連著汗漬斑斑的黃色印記,是這個時代底層力夫的最顯眼標識。

  「拳如流星眼似電,腰脊如龍腳如鑽。」

  張武師穿著短打束腳,手裡的粗木棍帶著尖刺兒,在後院十多個站樁的身影周圍來回踱步。

  「腰脊如龍。」

  「腿下生根,你的根不要了?」

  張武師一棍掄在年輕學徒背上,留下一道青紫淤青。

  「就這樁功,怎麼和忠義武館比武?」

  「走不過三招,你們的命都要交代在台上。」

  挨打的青年臉色猙獰,幾欲痛呼,卻死死咬住嘴唇,一聲不吭。

  後院掀起不安的躁動,張武師目光如電,環視身後幾個站立難安的年輕人,揚起手中的粗木棍。

  忠義武館的挑釁,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張武師心上,渾身散發狂暴的氣息,眼中充血。

  場中瞬間安靜,只聽得到外頭樹梢的蟬鳴,以及蘇明掃帚輕輕划過地面的聲響。

  「張遠,站到前面來,給這群小崽子,立個樁,打個樣。」

  「站不成張遠這樣,今天別想吃飯,一群飯桶。」

  頭皮颳得發青的青年收功落腳,對著張武師點頭,兩步走到人群最前方,帶起一陣熱風,夾雜著熱汗的酸臭氣。

  張遠平素練功最為刻苦,四平馬已經入門,張武師特許他練習硬門拳。

  其他學徒大多處在站樁練根的起步階段,平日裡練習的拳腳都不是真傢伙,只是弓馬直拳,用來打熬身體。

  張遠站的直,立的穩,猶如狂風中的青松,不動分毫。

  烈日當空,濕熱的空氣死死黏在身上。

  蘇明滿頭熱汗,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太陽升到正中央,後院早已沒有陰涼。

  蘇明的眼睛死死盯著張遠的身形,從兩腿間距,腰腹動作,發力姿勢,甚至顫抖最劇烈的肌肉,都被蘇明看在眼裡,牢牢記住。

  懷裡揣著的硬門拳功法貼在肉上,藍色封皮被汗水浸濕,蘇明小心用手托住,眼神依舊一動不動。

  趁著張武師上茅房的間隙,場上的半大小子們便守不住樁。

  最活躍的幾人眉飛色舞,四處亂瞟,其中一人站得靠後,餘光瞟到屋檐下目不轉睛的蘇明,對著身邊兩人使個眼色。

  蘇明心裡正將四平馬的姿勢,與張遠的動作一一對照,突然聽到幾聲輕飄飄的議論:

  「看蘇瘸子,他又在偷學樁功。」


  「讓他學唄,還能站出來個獨腿樁不成?」

  「哈哈哈,獨腿樁...」

  ....

  日頭偏西。

  蘇明已經將散落一地的沙袋木樁石鎖全部收好。

  不得不說,右腿恢復之後,還要假裝走路一高一低,比起先前更加為難。

  但這股為難勁,蘇明卻甘之如飴,只要有盼頭,什麼都好說。

  「蘇明,師父讓我來教你站四平馬,跟我來。」

  一身練功白褂的李武師面色鐵青,見到眾多學徒離開武館,慢慢悠悠走向蘇明。

  李武師年近三十,按蘇明偶然聽到的消息,修為達到明勁大成。

  滬上不比津門,四海通商之地,武道傳承不顯,達到明勁,就被尊稱一聲武師。

  不論看家護院,還是守場助拳,都受人禮遇。

  李武師說完話,自顧自走開,完全不顧蘇明是否跟上。

  兩人來到後院,李武師兩腳分立,與肩同寬,雙腿微屈,腰背挺直。

  腳尖一擰,雙腿便如鐵杵一般死死焊在地上,全身肌肉竟沒有一絲顫動。

  「硬門拳,四平馬樁功,看清楚了嗎?」

  不等蘇明回話,李武師雙手收回腰間,兩腿繃直,竟已收樁站定,只在後院硬土地上留下兩個淺坑。

  李武師寸頭短髮,背向李雲,收樁後徑直往廂房走去,不住搖頭,完全不避諱蘇明:

  「師父怎麼想的,少了一條腿怎麼站樁,還讓我教四平馬。」

  蘇明牙關緊咬,心中無名火直竄。

  過去兩年時間,每個人都這麼理所當然,將蘇明的痛處一次次戳破。

  蘇明盡力壓制怒火,以後練習硬門拳,免不了和這位李武師打交道。

  .....

  蘇明壓下心中火氣,在後院角落站定。

  按照白日張遠的姿勢,以及李武師的示範,立於原地。

  雙腿發力,左腳外收,右腿新生的血肉還不適應發力,一股酸痛感立刻湧來。

  蘇明竭力想像自己是紮根絕壁上的一棵擎天松,根系死死嵌入石縫中。

  任何一塊泥土,任何一點水份,他都不能放過。

  「腰脊如龍,氣貫全身。」

  「硬平似馬,縱橫開闔。」

  「氣沉丹田,尾閭中正。」

  蘇明全身顫抖,抖若篩糠,第一次站樁,僅僅半刻時間,便到了他這副孱弱身軀的極限。

  「堅持,堅持...」

  「我要練武。」

  蘇明咬牙堅持,右腿酸澀感越來越重,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右腿的存在。

  脊背如同搖搖欲墜的危樓,不斷傾斜,不斷歪曲,蘇明感覺全身都要抵達臨界點。

  下一刻,便要轟然倒地。

  腦海深處突兀浮現一副圖譜,蘇明用力去看,竟是玉色古書中的呼吸法。

  「天人呼吸法,對,呼吸法。」

  蘇明腦海中的圖譜愈發清晰,紊亂不堪的呼吸逐漸平穩。

  呼,吸,呼,吸。

  恍惚間,蘇明感覺天地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渾身酸痛不斷抽離,四肢不再屬於自己。

  蘇明沒看見的地方,原本不斷滴落汗珠的毛孔全部閉合,粗糙的皮膚竟如白玉,毫無褶皺。

  不知過去多久。

  蘇明心跳猛然加快,滾燙熱血從心口洶湧泵出。

  全身竅穴好似活了過來,變成一個個不斷噴發的火山口,灼熱氣息從身體每一節骨縫噴發而出。

  熱流裹挾一股氣勁,自腳底板,順著緊繃的大筋,不斷向上涌動。

  腿,腰,脊,臂,被無名氣勁遊走一遍,渾身散亂的力量連成一線,化作一桿迎風直立的長槍。

  強勁氣流自蘇明周身,席捲而出,炸開一圈氣浪,擴散半米後方才停歇。

  蘇明腰脊間氣勁不停遊走,渾身爆炸般的力量躍躍欲試。

  腰脊如龍,氣貫全身。

  蘇明,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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