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青燈黃卷參玄意,錦字寒衣入棘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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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青燈黃卷參玄意,錦字寒衣入棘闈

  兩人又說了幾句,周顯一路將李守中送出暖閣,穿過庭院,直至別院大門外。

  目送著李守中的馬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巷口,周顯方才轉身回府。

  回到書房,周顯並未急於立刻翻書。

  他靜坐片刻,將李守中所言細細咀嚼一番。

  主考張思禮,偏好《春秋》、《周易》————此信息確實珍貴。

  周顯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書架前,精準地抽出《春秋左傳》、《春秋公羊傳》、《春秋轂梁傳》以及《周易》王弼注、孔穎達疏等幾部最重要的經典註疏,置於書案之上。

  窗外日光漸移,周顯沉浸於故紙堆中,時而默讀,時而提筆摘錄要點,時而閉目沉思。

  他並非盲目背誦,而是著重理解其中精義,聯繫經世致用之學,揣摩可能出題的角度與深度。

  書房內極靜,只有他均勻的呼吸與筆尖划過紙面的細微聲響。

  午後,幾份心意相繼送達。

  林黛玉派紫鵑送來一個精緻的提籃,裡面是親手製作的幾樣清爽易存的糕點,如茯苓餅、山藥糕,並一件細軟貼身的棉布中衣,針腳細密勻稱。

  附有一紙短箋,字跡清雅,只簡單叮囑「寒夜保重,靜候佳音」。

  尤二姐與尤三姐則合送了一個包裹,裡面是熏暖的護膝、厚襪,還有提神用的香囊與一小罐濃醇的蜜煉枇杷膏,附言道是姐妹二人日夜趕製,望能略解場中辛勞。

  最遠的一份心意來自京郊翠微山太玄觀。

  秦可卿打發人送來一條簇新的、厚實軟和的棉褥,褥面是素淨的青色細布,內里絮棉勻厚,觸手生溫。

  針線雖不如黛玉那般精巧絕倫,卻格外密實牢固,顯然用了十足的心力。

  指話的人說,秦姑娘知道貢院號舍板床硬冷,特縫了這條厚褥,願公子身下溫暖,筆下生花。

  周顯一一檢視這些物品,雖不言不語,心中卻暖意融融。

  這些細微處的關懷,比任何華麗的辭藻更令人觸動。

  他將這些物品仔細收好,命人與明日要帶的考籃文具放在一處。

  傍晚,周顯早早用了清淡的晚飯,又就著燈火將《春秋》與《周易》中的一些關鍵篇章重溫一遍,自覺心中更有底稿。

  隨後他便不再苦讀,沐浴更衣,鬆弛心神,上榻安歇。

  明日開始的將是一場持久的心力與體力之戰,此刻養足精神最為要緊。

  時間在靜謐中流逝,轉眼便到了二月初九丑時初刻(凌晨一點左右)。

  京師仍沉浸在濃重的夜色中,萬籟俱寂。

  周顯已自然醒來,精神飽滿。

  秋月早已候在外間,聽得動靜,便輕手輕腳進來,點亮燈火,服侍周顯起床。

  溫水淨面,青鹽漱口,換上早已備好的、舒適便於久坐的深色棉袍。

  早飯是熱騰騰的米粥、清淡小菜與饅頭,易於消化,能提供持久的能量。

  周顯慢慢用完,感受著食物帶來的暖意。

  此時,墨雨已帶著兩名得力小廝,將春闈所需之物仔細檢查後裝上馬車。

  考籃內筆墨紙硯俱全,且都是備用雙份;裝有糕點食物的提盒;保暖的衣物被褥;還有照明用的蠟燭、遮風擋雨的油布等瑣碎物品,一應俱全,井井有條。

  一切準備停當,天色依舊漆黑,只有零星幾點寒星閃爍。

  周顯出了房門,一陣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為之一振。

  他登上馬車,車廂內已放置了暖爐,頗為舒適。

  墨雨親自駕車,兩名小廝騎馬隨行護衛。

  馬車緩緩駛出巷子,融入京師凌晨特有的、帶著緊張與期待的暗流之中。

  越是靠近城東南隅的貢院方向,車馬行人便漸漸多了起來。

  一盞盞燈籠在黑暗中晃動,映照出一張張或年輕或成熟、或緊張或沉穩的考生面孔。

  有騎馬的書生,有乘轎的富家子弟,更多的是像周顯這樣乘坐樸素馬車的應試者。

  僕役們低聲的催促、車軸的吱呀聲、馬蹄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夜的沉寂,為這座即將迎來掄才大典的古城,平添了幾分肅穆而喧騰的氣息。


  馬車隨著車流,不疾不徐地向貢院行進。

  周顯靠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心中一片澄明。

  寒窗十載,經史子集爛熟於胸;世事歷練,眼界心胸已非尋常書生可比。

  更有師長提點,紅顏關切,自身狀態亦調整至最佳。

  他睜開眼,透過車窗縫隙,望向外面流動的燈火與朦朧的人影。

  貢院的輪廓在前方黑暗中逐漸顯現,如同巨獸蟄伏。

  春闈,我來了。

  周顯心中默念,目光平靜而堅定。

  馬車繼續前行,匯入那通往無數士子夢想與命運的洪流之中。

  寅時初刻,貢院外廣場上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周顯提著考籃,背負裝被褥衣物的包裹,隨人流來到懸掛各省籍燈牌的區域。

  江南省的燈牌下已聚了十數人,他看見幾位相識的舉子,彼此簡單頷首致意,低聲互道了聲「珍重」,便不再多言,各自融入沉默的隊伍中,緩緩向前移動。

  寅時正,貢院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龍門,在低沉的門軸轉動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門內火光通明,數排公案後坐著身著青袍的教官。

  一名禮部官員立於階前,朗聲宣布點驗開始。

  教官們依名冊次序唱名,聲音在寒冷的晨霧中清晰傳出。

  「江南省,揚州府城,周顯一97

  周顯聞聲,將墨雨手中行李考籃接過,一直跟隨在側的墨雨躬身行禮,低聲道:「公子,一切小心,墨雨在府中等候佳音。」

  周顯微微點頭,墨雨退入人群。

  周顯便提著考籃行李,步履平穩地走到江南省教官的公案前。

  案後端坐的正是昔日揚州府學的訓導,數月前也曾見證周顯奪得解元。

  他借著燈籠火光仔細端詳周顯面容,又驗看了官府出具的文書憑證,嚴肅的面色緩和下來,露出一絲淺淡笑意:「數月未見,解元郎風采更勝往昔。」

  「裡邊請吧,願公子今科蟾宮折桂,獨占鰲頭。」

  周顯雙手提著物件,不便作揖,只微微躬身頷首:「行李在身,未能全禮,還請大人見諒。」

  教官擺手:「公子不必客氣,請。」

  周顯遂轉身,步入了那象徵著魚躍龍門的貢院大門。

  入門後並非直接進入考場,而是一處臨時搭起的寬闊棚屋,此為搜檢之所。

  棚內火盆燃燒,光線明亮,數十名兵丁肅立兩旁,目光銳利。

  一名小吏示意周顯將行李考籃放在指定木桌上。

  兩名兵丁上前,開始極其細緻地檢查。

  考籃被徹底翻查,毛筆被逐支拿起審視筆桿是否中空,硯台被叩擊聽聲,糕餅被一切兩半,連裝水的竹筒也被打開查驗。

  包裹中的被褥衣物更是被一寸寸捏過,以防夾帶紙張。

  檢查無誤後,一名兵丁對周顯道:「公子,請解衣脫履,依例需檢視全身。」

  周顯依言,解開外袍、棉衣、中衣,直至上身赤裸,脫下鞋襪。

  二月初的凌晨寒氣刺骨,呵氣成霜。

  周顯常年習武,氣血旺盛,雖覺寒冷,仍能挺直站立,面色如常。

  旁邊幾位正在受檢的考生則凍得面色青白,渾身瑟瑟發抖,牙齒格格作響,看上去頗為狼狽。

  兵丁仔細查看周顯的頭髮、耳朵、口腔,乃至腋下、足底,確認無任何夾帶後,方才退後一步,拱手道:「公子,我等職責在身,不敢怠慢,如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周顯淡然一笑:「公事公辦,何談得罪。」

  他隨即不慌不忙地穿回衣物鞋襪,整理妥當,提起行李考籃,通過了搜檢棚後方那道更為高大的儀門。

  儀門之後,氣氛稍緩。

  此處設有多張條案,負責分發試卷、登記籤押。

  周顯走到一處空案前,自有書吏遞上空白捲紙與親供單。

  他提筆蘸墨,在親供單上工整寫下:

  周顯,年十七歲,身中,面白,無須。


  籍貫江南揚州府城。

  曾祖周某,祖周某,父周某。

  又於試卷卷首填寫姓名、籍貫、年齡。

  書吏核對無誤,取過貢院官印,在親供單與捲紙騎縫處用力鈴下鮮紅印章。

  隨後,將一張標明「天字第五號」的號牌與試卷一併交給周顯。

  周顯收好東西,按照號舍分布圖的指引,向考場深處走去。

  貢院內甬道縱橫,兩側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號舍。

  他很快找到了位於明遠樓前南向中段的天字第五號房。

  這號房極其狹小,不過深四尺、寬三尺、高六尺,恰如一個立著的小小籠子。

  號房三面是磚牆,正面無門,只有一副可活動的木柵欄。

  號房內靠牆處,上下各固定著一塊厚木板。

  上板可充作桌案,下板則是坐凳,夜間則將上板放下,與下板拼合,便成一張僅容一人蜷臥的窄床。

  牆角放置著一個嶄新的便桶,桶邊撒著些石灰。

  頭頂的橫樑上,懸著一盞小油燈。

  一側牆壁上鑿有一個小小的壁龕,可供放置雜物。

  號房內瀰漫著石灰與陳舊木頭的氣味,雖簡陋,卻因位置居中,遠離廁所與水缸,也避開了穿堂風,果然如李守中所言,是條件上佳的號房。

  周顯步入號房,先將行李包裹放入壁龕,考籃置於腳邊。

  隨後,他將那活動柵欄門從內側輕輕合上,但並不鎖死此刻尚未到鎖院之時。

  周顯動手將上方的木板放下,搭在下板之上,形成一張稍寬的書桌。

  又從行李中取出一塊厚實的油布,掛在柵欄內側,用以遮擋風寒雨水。

  做完這些,他拂去凳上浮塵,安然坐下,閉目養神。

  時間悄然流逝,天色由漆黑轉為深藍,再漸次透出魚肚白,最終晨光熹微,照亮了貢院重重屋宇。

  號舍間甬道上,腳步聲、輕微的咳嗽聲、物品放置聲漸漸密集,又逐漸歸於一種緊張的寂靜。

  巳時初,一陣沉重整齊的腳步聲自至公堂方向傳來。

  只見數十名身著號衣的衙役,在數名監試官的帶領下,分列各條甬道,開始逐一鎖閉每一間號舍的柵欄門。

  鐵鎖扣合的「咔噠」聲此起彼伏,冰冷而清晰。

  最後,貢院那兩扇巨大的龍門,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緩緩推動,轟然閉合,門外加上了粗大的橫木與封條。

  一名監試官立於明遠樓前高階上,拖長了聲音宣告:「龍門已閉——諸生肅靜—靜候發題——

  」

  至此,春闈正式拉開帷幕。

  接下來無論風雨寒暑,場內數千舉子,皆困於此方寸之地,考試未畢,不得出。

  與此同時,貢院核心的至公堂內,莊嚴肅穆。

  大堂正中設香案,面向北方的闕門。

  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本次春闈主考官張思禮,身著緋紅官袍,腰懸玉帶,神情端凝。

  左右分列著十八房同考官,以及眾多提調、監試、收掌、彌封、謄錄、對讀等官員,皆屏息靜立。

  張思禮緩步上前,於香案前站定,沉聲道:「吉時已到,行告天之禮。」

  言罷,他率先撩袍跪下,身後眾官隨之齊刷刷跪倒。

  張思禮雙手過頂,接過禮官奉上的檀香,恭敬插入爐中,而後率眾向象徵皇權的闕門方向,行三拜九叩之大禮。

  禮畢,眾人起身。

  張思禮目光掃過堂下,朗聲道:「請題匣。」

  兩名禮部官員神色鄭重,抬著一隻覆著明黃綢緞的朱漆鎏金木匣,穩步上前,將木囤置於堂中早已備好的另一張方案上。

  張思禮再次淨手,走上前,驗看匣口的火漆封印完好無損,印文正是宮內司禮監的紋樣。

  他取過銀刀,小心剔去火漆,解開金鎖,將匣蓋緩緩開啟。

  匣內,整齊疊放著數卷黃綾。

  張思禮取出最上面一卷,雙手捧持,轉身面向眾考官,徐徐展開。

  黃綾之上,墨書大字赫然在目,正是今科會試第一場「四書五經」義的題目。

  張思禮肅容宣讀:「陛下欽命,甲辰科春闈會試第一場,四書題三道,五經題各四道,諸生各治一經。

  題目如下」

  他聲音洪亮,吐字清晰,每念一題,便有堂下書吏飛速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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