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鐵案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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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封府的結案文書,出得比預想中更快。

  人證方面,楊三、王掌柜各自畫押的口供,嚴絲合縫,咬死了「教唆盜竊-收贓銷贓」的鏈條。

  楊三承認自己是被賭債所逼,受王掌柜脅迫偷盜。

  王掌柜同樣對教唆楊三、收贓之罪供認不諱,只哀哀求饒,言及家小,涕淚交加,狀甚悔恨。

  物證,也就是那件羊脂白玉福壽如意,經由王府確認後,確係御賜之物,價值不菲,如今完璧歸趙。

  從寶順號起獲的暗帳,經戶房胥吏連夜核對。

  其上記錄的銀錢出入、賭債利滾,與楊三、王掌柜所供相互印證,更坐實了賭坊不法經營、盤剝無度的罪狀。

  案情清晰,證據確鑿。

  開封府尹與諸位推官、判官合議,並無分歧。

  不過五六日光景,判決便下來了:

  「寶順號」掌柜王正彥教唆盜竊,收受贓物,數額巨大,兼以開設賭坊,盤剝害民,數罪併罰,判流放三千里,發配廣南西路宜州編管。賭坊悉數查封,家產抄沒,充入官庫。

  端王府鞠客楊三,盜竊主家財物,依律當重處。

  但念其受脅迫在先,事後有指認之功,且所盜之物已追回,未造成不可挽回之損失,從輕發落,判脊杖二十,刺配本路牢城,服苦役兩年。

  寶順號其餘的涉案夥計、打手,依情節輕重,或杖或徒,各有懲處。

  那在官府掛名的從八品倉部令史周勤,雖未被直接追究刑責,但其名下掛靠如此藏污納垢之所,有失察之過,吏部考功聞之,將其列為「下下」,革去現職,打發了一個邊遠小縣的散官閒差,此生仕途,算是到頭了。

  一樁牽扯王府、賭坊、官員的竊案,就此塵埃落定。

  端王府里,趙佶對這個結果頗為滿意。

  雖然未能直接扳倒蔡京,但斷其一指,查封其窩點,抓了其爪牙,還讓其一個外圍官員丟了官,這口氣算是出了大半。

  他給了梁師成和高俅不少金銀賞賜。

  另外,趙佶還特意在府中設了小宴,邀請趙明誠,趙孝奕一同吃了一頓飯作為慶賀。

  ……

  結案後第三天傍晚,趙明誠給曾府遞了拜帖,再次去曾布那裡「請教學問」。

  依舊是那間藏書萬卷、墨香隱隱的書房。

  曾布坐在窗下,就著漸暗的天光在看一份邊報,見趙明誠進來,放下文書,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明誠來了,坐。」曾布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前番,你寫的新的讀書心得中,提到了縱橫之術,認為『非僅邦交之策,亦可為御下衡勢之道』,老夫細思之下,甚覺有理,今日既得暇,不妨再深論一番。」

  「學生惶恐,那只是信筆胡言,未料竟入世伯之眼。」

  趙明誠恭敬行禮落座,有僕役奉上清茶。

  「誒,非是胡言。」曾布擺擺手,捻須道。

  「蘇秦張儀之徒,以口舌縱橫天下,然其術之根,無非『察勢』與『用間』。勢有強弱,間有親疏。為政者,若能明辨僚屬之親疏強弱,使其相維相制,則上意通達,而下無專權之弊。你由此引申,可謂別具隻眼。」

  趙明誠欠身道。

  「世伯洞見,點醒了學生。學生淺淺見以為,朝堂之上,文武列位,其勢各異。有像強秦一樣的,根基深厚,勢不可逆;有像齊楚一樣的,地大物博,然易生懈惰;也有像韓魏一樣的,地狹而處衝要,其向背足可左右大局。

  為君上者,或如當年昭襄王,用范雎『遠交近攻』之策,亦可收制衡之效。然此術用之朝堂,則需以公心為衡,以國事為的,否則恐生黨爭傾軋,反傷國本。」

  經過這次的事件後,趙明誠對縱橫之道理解的更加深刻了。

  曾布聞言,眼中讚賞之色更濃,點頭道。

  「『以公心為衡,以國事為的』,這話說得極好!縱橫之術,利器也,可持器者心術不正的話,必傷及自身。當年,先帝重用王荊公推行新法,亦可視為一番大縱橫,那就是破舊黨之『合縱』,立新政之『連橫』。其間取捨權衡,不易啊…」

  曾布說著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似是無意問道。

  「比如最近,我聽說端王府出了一樁小案,牽涉賭坊、胥吏,乃至些許風聞……這般市井風波,如果以你剛才的『察勢用間』之論來看待這事,當如何處置,才不會失去『公心』和『國事』的平衡?」


  趙明誠心領神會,知道這才是今日「請教」的正題。

  他神色端正,將「楊三因賭債被『寶順號』王掌柜脅迫盜竊,王府報官,人贓並獲」的「案情」簡要說了一遍,與外界所知無異。

  言罷,趙明誠略作沉吟,思考了一會才娓娓道來。

  「如果以這件事論之,學生愚見,楊三、王正彥,乃案中之『韓魏』,其罪昭彰,依法而斷,即是『公心』。至於其背後或有的枝蔓牽連……」

  他抬眼看向曾布,語氣平和,

  「學生以為,應該觀其勢,若其勢已成癰疽,妨害肌體,則必須剜除;若其勢僅如疥癬,且已知收斂,則警之以威,束之以法,使其知所進退,或更合『國事』之要。

  一味深究的話,恐反逼其合縱以抗,或使『強秦』生隙,非為上策。此番開封府只究首惡,不蔓不枝,學生竊以為,這才是縱橫制衡的妙處所在。」

  趙明誠給了曾布一個高度概括的回答,同時也完全契合了之前討論的學問主題,不露絲毫煙火氣。

  二人的對話就像一對相處已久的師徒一樣。

  曾布靜靜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待趙明誠說完,眼中已滿是激賞。

  他放下茶盞嘆道。

  「明誠,你能由古人縱橫之術,洞見今日御下衡勢之要,更能於具體事中,勘破勢之輕重,把握衡之分寸,進退有據,綿里藏針。這已非僅學問之長進,實乃……」

  他略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

  「實乃宰輔之器的雛形了,假以時日,磨礪一番,前程不可限量。」

  這番評價可謂極高。

  趙明誠連忙離座,躬身。

  「世伯如此讚譽,學生汗顏無地。學生年輕識淺,一切行事,但求俯仰無愧,不負聖賢教誨,不負朝廷栽培,亦不負世伯期許。萬不敢當宰輔之喻。」

  「誒,少年人,不必過謙。」

  曾布虛扶一下,示意他坐下,臉上笑意收斂,轉為鄭重。

  「但要記住,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你這次的處置,雖然占盡道理,分寸得宜,然終究是掃了某些人的顏面。

  學問要進,還有這察勢保身的功夫,亦不可廢。」

  「學生謹記世伯教誨,定當時時惕厲,不敢或忘。」趙明誠肅然應道。

  曾布的話既是愛護,是提醒,同時又是為官多年最深刻的感悟。

  「嗯。」曾布點點頭,神色緩和下來,不再就此多言,轉而問起趙明誠近日在太學的課業。

  趙明誠亦撿些經史疑難請教,氣氛重歸融洽。

  又閒談片刻,趙明誠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

  曾布親自送至書房門口,臨別時,看著廊下漸濃的暮色,低聲道。

  「今日所論,頗得箇中滋味,你既能窺其妙,當善用之,朝局如弈,落子需謹慎,也需要果決,回去吧,好生讀書,有什麼不懂的問題再來請教。」

  「是,學生告退,世伯留步。」趙明誠深施一禮,轉身離去,身影緩緩融入曾府庭院的蒼茫暮色之中。

  曾布獨立廊下,良久,方才捻須,緩步踱回書房,喃喃說道。

  「不滯於物,不困於情,因勢利導,水到渠成……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

  數日後,崇政殿。

  早朝將散,百官肅立,右正言張商英出列奏事。

  「啟稟官家,臣風聞奏事。」

  張商英聲音清朗,在寂靜的大殿中迴蕩。

  「近日,京師有賭坊寶順號案發,開封府已依法裁斷,本無足多論,然臣聞,此賭坊在官府具名掛靠者,乃倉部令史周勤。

  周勤者,朝廷命官,食君之祿,本當潔身自好,為吏民表率。豈可罔顧國法,以身系之官憑,為藏污納垢之賭場張目,作其護符?」

  張商英換了口氣,繼續道。

  「這不是某個賭坊之過,這是一個惡劣的現象!假如朝廷官員,都以官身私庇市井營利之所,或明或暗,抽分子,占乾股,則官箴何在?法度何存?長此以往,恐官商勾結,吏治渾濁,小民受其盤剝而無處申訴,朝廷威嚴亦為之受損!」


  「故臣懇請官家,明詔申飭,徹查此類官員掛靠商賈、漁利市井之情弊!尤當以周勤為誡,警示百官!如此,方能肅清吏治,以正視聽!」

  張商英奏罷,躬身退回班列。

  殿中一片安靜。

  不少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了文官隊列前排,那位面色沉靜、活像入定一樣的翰林承旨,蔡京。

  龍椅上的趙煦,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前幾天已經聽說了寶順號的事,前幾日端王府的竊案,開封府的結案文書他都看過。

  王府的東西被偷,賊人贓物在賭坊起獲,賭坊掛靠的官員是蔡京門下一個小嘍囉的親戚……這些信息,在他心裡早已連成一條清晰的線。

  他更知道,張商英這番「風聞奏事」,看似就事論事,請求追查「官員掛靠」的普遍現象。

  表面看句句都在點周勤,而點周勤,就是點他背後的蔡京。

  有人借這把已經燒起來的火敲打蔡京。

  想到這裡,趙煦的目光掃過垂目不語的蔡京,又掃過前列面無表情的章惇,還有那站在樞密使位置的曾布。

  蔡京最近過得確實有些太順了。

  同文館案辦得漂亮,權勢更盛,他的門人故舊也愈發張揚。

  雖然這次折了個無關緊要的周勤,查封了個賭坊,損失不大,但這股風氣不能長。

  確實該敲打敲打了。

  「張卿所言,不無道理。」趙煦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官員潔身自好,乃是為官之本。掛靠市井,漁利營商,確與官箴有虧。著御史台、吏部,留意此類情事,若有發現,據實參奏,嚴懲不貸。至於周勤……既已去職,便以儆效尤吧。」

  他沒有直接點蔡京的名,也沒有擴大追究。

  但「以儆效尤」四個字,和讓御史台、吏部「留意」的旨意,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尤其是讓主要負責監察官員風紀的御史台介入,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官家聖明。」百官齊聲應道。

  蔡京依舊垂著眼,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剛才議論的與他毫無干係。

  只是那籠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章惇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曾布功力深厚,沒有流露出任何反應。

  趙煦不再多言,起身。

  內侍悠長的唱喏聲,再次響起。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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