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更遠的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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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府書房,夜已深沉。

  蔡京換了身居家的燕居常服,是上好的湖綢,顏色深沉,坐在圈椅里,慢慢撥著茶盞里的浮沫。

  蔡卞坐在他對面,神色凝重異常,時不時的皺緊眉頭。

  案上,攤著幾份謄抄的邸報和開封府的結案文書摘要,正是關於「寶順號」一案的最終處置。

  「兄長,」蔡卞放下手中的茶盞。

  「寶順號的事,算是徹底了結了。周勤丟官去職,發配邊荒小縣,王正彥流三千里,此生無望,咱們在城南的這處耳朵和錢袋,算是被連根拔了。」

  蔡京「嗯」了一聲,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半晌才道。

  「拔了就拔了吧,一處賭坊而已,算不得什麼,只是……」他抬起眼皮,看向蔡卞,「這趙明誠,倒是比我們想的,更難對付些。」

  蔡卞點頭,語氣帶著未散的憋悶與不解。

  「我觀此子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我們原想借楊三之手,在球場製造事端,傷了府上貴人,將『足球粗野危險、導王於嬉』的罪名坐實,藉此壞了趙明誠在端王心中印象,進而引得太后、官家厭棄。誰曾想……」

  說到這,蔡卞搖了搖頭。

  「誰曾想端王府那邊,自始至終,對足球二字提也未提!只咬死了『楊三盜竊、賭坊收贓』,將此案完全限定在竊盜刑案之內。

  如此一來,我們準備好的那些『蹴鞠誤國』、『新戲害人』的奏章,全然沒了用武之地。反倒讓他們借題發揮,以正當名目,查封了寶順號,拿下了王正彥(王掌柜),還順勢將周勤牽扯出來,折了我們一個雖不緊要、卻也還算得用的外圍人手。

  這趙明誠……年紀輕輕,竟有如此急智,如此狠辣,又如此……懂得分寸。」

  「懂得分寸,才是他最厲害之處。」蔡京接話,聲音平靜。

  「他知道什麼事能鬧大,什麼事必須壓小。足球是端王所愛,更是他與端王之間的重要紐帶。他絕不會讓這把火燒到足球上,壞了端王的興致,也壞了他自己的根基。

  所以,他寧可繞個大彎,用『盜竊』這等看似下作卻最穩妥、最合法的名目,來達成目的。既能懲處對手,又不授人以柄,還保全了足球,保全了他在端王心中的位置。一舉數得,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練,不似少年。」

  書房內一時沉默,氣氛更加壓抑了。

  「兄長,經此一事,趙明誠與端王那邊,我們是否……」

  蔡卞試探著問蔡京,意思是想問是否還要繼續針對。

  蔡京擺了擺手,截斷了他的話。

  「罷了,趙明誠此人,暫時動不得,也不必再動了。」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緩緩道。

  「一則,此子如今聖眷未衰,又有曾布派系回護,接連兩次發難皆未能竟全功,反而打草驚蛇,讓他有了防備。再硬來,恐事倍功半,甚至反噬己身。

  二則,我們的首要目標,從來不是他一個太學生,教訓過了,知道他不是可隨意揉捏的軟柿子,也就夠了,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蔡卞神色一凜,坐直了身體。

  「兄長指的是……」

  蔡京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這重重屋宇,望向那座夜色中巍峨沉默的宮城。

  過了許久,他才收回目光,聲音壓得極低,

  「元度(蔡卞字),你向來心思細膩,耳目聰明,最近可曾……聽到些什麼風聲?」

  蔡卞心頭一跳,也壓低了聲音。

  「兄長是說……官家的聖體?」

  蔡京微微頷首,手指在案上那幾份邸報上點了點,那份邸報是關於官家近日朝會、經筵安排的簡短記錄。

  「官家春秋正盛,然自去歲冬以來,龍體違和,屢有靜養,今歲開春後,雖看似好轉,臨朝聽政,然氣色精神,大不如前。

  近來更是……時常倦怠,奏對之時,咳嗽頻頻,中氣不足,上次官家聽奏,途中竟中斷了三次。」

  蔡卞聽後沉吟道。

  「愚弟亦有所聞,官家自幼體弱,登基以來,勤於政務,耗損頗巨,雖然劉貴妃有孕,乃是大喜,但是官家似乎……並未因此鬆快,反似更添憂勞?」


  「憂勞倒在其次。」

  蔡京眼中閃過精明的算計。

  「關鍵是,官家的聖體,究竟還能撐多久?劉貴妃這一胎,是男是女,尚未可知。若是皇子,自然萬事皆休,大統有繼。可若是公主,或者……」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顯。

  蔡卞倒吸一口涼氣。

  「兄長是擔心……萬一……」

  「未雨綢繆罷了。」蔡京淡淡道,語氣卻重若千鈞,

  「儲位之事,關乎國本,更關乎你我身家性命,闔族榮辱。不得不早作思量。」

  他頓了頓,繼續道。

  「如今,劉貴妃寵冠後宮,一旦產子,她的地位必然更進一步。到時候,若官家……真有萬一,而皇子年幼,劉貴妃以母后之尊,臨朝稱制,亦在情理之中,誰能在新朝占據先機,誰就能享到從龍之功。」

  蔡卞眼睛亮了。

  「兄長的意思是,我們或可……在劉貴妃身上,下些功夫?助其……更進一步?」

  蔡京捻須,微微頷首。

  「劉貴妃出身低微,其父劉安成,官至內殿崇班,然在朝中,根基尚淺。

  她若想穩固地位,乃至更上一層樓,少不了外朝支持。我等若能適時遞上援手,助其一臂之力,譬如……推動立後之事?」

  「立後?」蔡卞一怔,「可如今中宮虛位,孟皇后雖已被廢,但立後是國之大事,官家未曾提及,恐怕不是那麼好推動的。」

  「事在人為。」蔡京目光幽深,「劉貴妃若誕下皇子,就是大功一樁了,以子為憑,朝中再有人呼應一二,未必不能成事,即便一時不成,提前結下善緣總非壞事,此乃一寶。」

  蔡卞點頭稱是,但又道。

  「只是,此寶雖好,終究繫於天數,其中變數仍然太多,兄長剛才說『不得不早作思量』,想必……不止於此?」

  蔡京看了弟弟一眼,露出「還是你懂我」的神色,緩緩道。

  「自然,天有不測風雲,能否順利誕育皇子尚且兩說,即便順利誕育了,萬一等不到皇子長成呢?」

  蔡卞神色愈發凝重。

  「真到了那時,就只能是……兄終弟及了。」

  蔡京心思深重,他在朝多年,已經把最壞最壞的情況都想到了,皇子能否順利誕生,能否順利長大,這兩個問題都是未知數。

  「諸王之中,申王(趙佖)有目疾,性情淡泊,且非嫡出,可能性不大。莘王(趙俁)、睦王(趙偲)年幼,母族不顯,亦難當大任。真正有資格,也有實力一爭的,不過兩人。」

  蔡京屈起兩根手指。

  「簡王趙似,端王趙佶。」蔡卞接口道。

  「不錯。」蔡京道,「簡王乃官家同母弟,血統最近,此其優勢,然其性情……據聞略顯平庸,不甚出挑,在士林中聲望平平。

  端王雖非同母,然自幼聰穎,書畫雙絕,深得向太后寵愛,在宗室與士大夫中,頗有雅名,更兼其為人……灑脫不羈,貪玩好樂。」

  蔡京說到「貪玩好樂」四字時,語氣微妙,似乎並無貶義。

  蔡卞立刻領會。

  「兄長是覺得端王,更易……掌控?」

  「至少,比起性情未明、或有主見的簡王,一個心思多在玩樂藝文之上的親王,對輔政之臣而言,或許……更省心些。」蔡京沒有直接承認,但意思已然明了。

  「且向太后在宮中地位尊崇,若能得她支持,分量極重。」

  「可是,」蔡卞皺眉,說出顧慮,

  「兄長,前番我們與趙明誠,乃至間接與端王府,鬧得頗不愉快。尤其是此番寶順號之事,雖未直接指向端王,但明眼人都知是我們吃虧。

  端王與趙明誠交厚,恐已惡了我等。此時再去示好,豈非……熱臉去貼冷屁股?即便我等有意,端王與那趙明誠,又豈會輕易接納?」

  蔡京聞言,卻笑了笑,那笑容在燈下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元度,你這就看得淺了,廟堂之爭,何來永遠的仇敵?。」

  他端起茶盞,看著其中沉浮的茶葉,

  「若真到了需要選擇的時候,端王也好,簡王也罷,他們需要的,不是意氣相投的玩伴,而是能助他們登上大寶、穩定朝局的力量。


  你我兄弟,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在朝堂有不小的影響力。

  這份力量,無論對誰,都極具價值,些許過節,在潑天權勢面前,又算得了什麼?只要我們遞出的籌碼足夠,姿態擺得恰當,什麼仇不能化解?」

  他放下茶盞,語氣轉冷。

  「不過,你所慮也不無道理,端王這邊,我們心中有數就好,暫且不動,靜觀其變,但該做的鋪墊,該留的餘地,不能少。至於簡王那邊……」

  蔡京沉吟片刻。

  「簡王母家不顯,在朝中根基更淺,或許……更渴望外援。

  你我可使人,暗中留意簡王府動向,若有適當機會,或可稍作接觸,遞些無關痛癢的善意。

  不必急切,只需讓簡王知道,朝中尚有我等可為其所用,如此,兩頭下注,無論將來風往哪邊吹,我蔡氏一門,皆可穩坐釣魚台。」

  蔡卞聽完兄長一番謀劃,心中豁然開朗,又覺寒意隱隱。

  這已不止是尋常的政爭,而是在為可能的皇權更迭做布局了。

  他起身,鄭重一禮。

  「兄長深謀遠慮,愚弟佩服,一切但憑兄長安排。」

  蔡京也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線窗縫,夜風帶著草木氣息湧入,室內的沉悶這才少了一些。

  他望著遠處皇城方向隱約的輪廓,低聲道。

  「如今是多事之秋,唯謹慎持重,方能行穩致遠,劉貴妃處,簡王處,端王處……這三條線,都要埋下,卻都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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