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梁供奉的筆跡模仿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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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

  王掌柜被反綁著雙手,按坐在一張三條腿的破板凳上,剩下那條腿用幾塊磚頭墊著,搖搖晃晃。

  他身上的綢衫在剛才的掙扎中蹭滿了牆灰和污漬,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被高俅摜在牆上時蹭出的血痕。

  這會兒,他早沒了平日的精明從容,只剩下狼狽和強撐的兇悍。

  趙明誠站在他對面幾步遠,背對著門縫透進的那道最亮的光,面容大半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王掌柜是吧?」他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在這寂靜的昏室里卻清晰得有些滲人,「你這寶順號的生意,做到今日,算是到頭了。」

  王掌柜猛地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帶著譏誚和狠勁的笑容。

  「哼!我道是誰,想必你就是端王府近日聞名的趙公子吧,失敬!」

  他刻意把「端王府」和「趙公子」幾個字咬得重了些。

  「趙公子何必再與我多言?」王掌柜晃了晃被綁著的手腕,鐵鏈嘩啦作響,

  「王某不才,在汴京城開這寶順號也有些年頭了,三教九流,官面私底下,也識得幾張臉面,攀得上幾分交情。不敢說有多大根腳,可也不是那任人揉捏的麵團子!」

  他喘了口氣,盯著趙明誠陰影中的臉繼續道,聲音提高了些。

  「這贓物從何而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栽贓陷害,這般下作手段,也虧你們想得出來!待到了開封府大堂,燈火通明,眾目睽睽。

  王某自會向府尹大人,向各位推官、判官老爺,好好分說分說,辯個清楚明白!屆時,到底是誰在構陷良善,是誰無法無天,還不一定呢!」

  他說得激動,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下,是色厲內荏的虛張聲勢。

  趙明誠靜靜地聽著,等他嚎完了,才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穩。

  「哦?王掌柜的意思是,到了公堂之上,你要翻供,指認本公子連同端王府,陷害於你?」

  「不敢!」王掌柜梗著脖子。

  這哪裡是不敢的樣子,這已經把敢字寫臉上了。

  「王某豈敢攀誣王府貴人?只是實話實說罷了!那勞什子玉如意,王某從未見過,摸都沒摸過!至於那楊三,一個爛賭鬼,輸紅了眼的腌臢貨,他的話也能信?

  誰知是不是他自個兒手腳不乾淨,偷了主家的寶貝,無處銷贓,被拿住了就胡亂攀咬,像條瘋狗般見人就吠?又或者……」

  他拖長了音調,眼神陰惻惻地瞟著趙明誠。

  「又或者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許了好處,故意來坑害王某?開封府的大人們,那都是明鏡高懸、斷案如神的老爺,只要升堂一問,細細查勘,自能水落石出,辨明忠奸。說不定,到時候非但定不了王某的罪,還能還王某一個清白公道!」

  王掌柜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腰板都不自覺地挺了挺。

  他的底氣來自於他的後台。

  只要他咬死不認,反口說是陷害,把水攪渾,背後的人再使點力氣,未必不能脫身。

  畢竟,他背後的東家是蔡京。

  趙明誠聽他說完,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意味,卻讓王掌柜心頭莫名一緊。

  「唉,王掌柜啊,」

  趙明誠輕嘆口氣,緩緩搖頭。

  「你經營賭坊,算計人心,是行家裡手,可這朝堂法司、官府刑獄裡的門道,未免……想得有些天真了。」

  趙明誠向前踱了半步,依舊站在陰影邊緣,開始和王掌柜一條條掰扯。

  「第一,楊三已親筆畫押招供,白紙黑字,指認你王掌柜,威逼利誘,教唆其盜竊王府御賜玉如意,並約定在你寶順號銷贓。人證,鐵證如山。」

  王掌柜嘴唇動了動,想反駁楊三屈打成招,但趙明誠沒給他機會。

  「第二,」趙明誠繼續道,目光掃過王掌柜慘白的臉,「那玉如意,是開封府王判官親自帶人,從你賭坊後堂雜物堆中起獲。眾目睽睽,數十雙眼睛盯著,從搜出到驗看,無一疏漏。物證,確鑿無誤。」

  「第三,」趙明誠的語氣微微轉冷。

  「你寶順號經營多年的暗帳、密帳,已然被官差查抄,此刻就在回衙的路上。

  裡面記錄了多少見不得光的銀錢往來,多少觸犯律法的勾當,多少盤剝賭客、通聯私販的痕跡,開封府戶房那些積年的老吏,自會一筆筆、一頁頁,替你厘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到了那時,王掌柜,你的罪過,恐怕就不止『教唆盜竊』、『收受贓物』這麼簡單了。數罪併罰,依律……該當何罪?」

  王掌柜的額頭開始滲出冷汗。

  人證、物證、帳冊……對方準備得太充分了。

  但他猶自不甘心,咬牙道。

  「那……那又如何?帳目或有疏漏,經營或有不當,王某認罰便是!該打板子打板子,該罰銀罰銀!可這教唆盜竊、意圖謀害……這等潑天的大罪,休想扣在王某頭上!

  王某多年在京城行走,也識得幾位官面上說得上話的人物,屆時自會……」

  「屆時如何?」趙明誠截斷他的話,目光陡然銳利如錐,刺破王掌柜強撐的虛張聲勢。

  「你認識的那幾位人物,此刻,是會在開封府的大堂上,為你仗義執言、力保你平安脫罪,還是會急著與你,與你那寶順號,撇清一切干係,恨不得從未認識過你?」

  趙明誠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地鑽進王掌柜的耳朵。

  「王掌柜,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懂得權衡利弊,寶順號是日進斗金的聚寶盆時,自然人人願意沾點光,分杯羹,且保住你。

  可如今,它成了臭不可聞、證據確鑿的賊窩、贓窟,更牽扯王府竊案,你說,那些往日與你把酒言歡、稱兄道弟的人物,此刻是想著拉你一把,還是想著……如何讓你閉緊嘴,莫要胡言亂語,牽連太廣?」

  趙明誠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釘子,狠狠鑿進王掌柜心裡。

  他想反駁,但發現自己駁不了。

  趙明誠說的,是他心底最恐懼、最不願面對的可能。

  有道是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賭坊倒了,他王某人成了燙手山芋,那些靠他孝敬的人,首先想的未必是保他,更應該是先自保才對。

  真到那時的話,他指不定又要遭什麼罪了。

  「你……你休要危言聳聽!」王掌柜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布滿血絲,但仍在做最後的掙扎,聲音嘶啞。

  「王某……王某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不會說!更不會胡亂攀咬!你們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攀咬?」趙明誠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卻無端讓王掌柜渾身發冷。

  「王掌柜倒是講義氣,守規矩。只可惜,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你不說不認就能了結的。」

  趙明誠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事,用閒聊般的口吻問道。

  「對了,王掌柜可知道,端王府上有位梁供奉?」

  王掌柜一愣,不明白為何突然提起梁師成,他知道梁師成,那是端王府的大太監。

  「梁供奉侍奉王爺多年,心思細巧,頗有些不為外人所知的能耐。」

  趙明誠慢悠悠地說道。

  「其中有一項能耐,甚是了得,他極擅模仿他人筆跡。無論是帳簿記錄、往來書信,還是私密便條,只需叫他看上一兩眼,便能摹寫得以假亂真。形神兼備,墨色濃淡,轉折勾連,便是當事之人親至,恐怕也難辨真偽。」

  「剛才在搜賭坊時,我的人搜了幾封你寫的信和便條,你的字跡對於梁供奉來說,比模仿小兒字帖難不了多少。」

  在歷史上,梁師成就是以善於模仿筆跡而出名的。

  趙佶登基後,梁師成獲得了趙佶的充分信任,朝中的一部分摺子甚至都是梁師成代批的。

  梁師成經常模仿趙佶的筆跡,且形成常態化操作,還指使擅長書法的小吏一同偽造,外廷難辨真偽。

  趙佶那般有特色的瘦金體,梁師成都能模仿的出來,更何況他一個賭坊掌柜的筆跡。

  王掌柜起初還沒反應過來趙明誠說這個做什麼。

  待他咀嚼完這幾句話里的意思,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透骨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尾椎骨竄起,讓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綁著的雙手都抖了起來。

  「你……你什麼意思?!」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趙明誠,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了調,尖利刺耳,

  「你想幹什麼?!趙明誠!你到底想幹什麼?!」

  趙明誠臉上的那點笑意消失了,他迎著王掌柜驚駭欲絕的目光,語氣平淡。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到,從貴坊那幾本被抄沒的暗帳里,若是再仔細翻檢一番,偶然發現幾頁新的、此前未曾注意的往來記錄……

  或者,夾縫中再找出幾封與更多的朝中其他貴人,門下管事,甚至更隱秘人物往來的密信。

  信中的內容嘛,自然是一些見不得光的囑託、分潤,而上面的筆跡,與你王掌柜私下用印、畫押時的筆跡風骨,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趙明誠稍微停頓,讓那恐怖的畫面在王掌柜腦中徹底成型,然後才輕輕補上最後一句。

  「真到了那個時候,王掌柜,你說說,這樁本來只是一個小小的賭坊收贓的案子,會變成何等驚天動地的大案?

  你背後的那人,眼見火要燒的越來越旺了,是會感激你的守口如瓶,還是會覺得……你這張嘴永遠閉上比較好?」

  「轟——!」

  王掌柜只覺得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眼前一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偽造證據,栽贓陷害還不夠,還要用這種能牽連更多人、足以引發官場地震的毒計!

  這是要把他,把他背後的人,統統拖下水,逼到絕境。

  到時候,那些人為了自保,會對他做什麼?

  那就不只是滅他一人了,他的家人也絕逃不掉。

  恐懼瞬間轉化為狂暴的憤怒和絕望。

  王掌柜再也繃不住,只能拼命扭動身體,脖頸上青筋暴起,雙目赤紅,衝著趙明誠嘶聲咆哮,唾沫橫飛。

  「趙明誠!我入你八輩祖宗!你這下作胚子!直娘賊!腌臢潑才!你趙家滿門不得好死!你枉為讀書人!!」

  他聲嘶力竭地咒罵著,掙扎著,狀若瘋魔。

  趙明誠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冷眼看著王掌柜咆哮、掙扎、崩潰。

  直到王掌柜罵得沒了力氣,喉嚨嘶啞,只能發出嗬嗬的喘息,眼神空洞而絕望地盯著地面。

  良久,趙明誠才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

  「罵完了?罵完了就歇歇,本公子今日與你說這些,並非真要趕盡殺絕,只是想讓你明白,什麼是身不由己,什麼是權衡利弊。」

  趙明誠向前一步,蹲下身,與癱坐的王掌柜幾乎平視,聲音壓得極低。

  「你此刻的性命,連同你背後那些人的前程安寧,是死死捆綁在一起的,本來是一損俱損,但也可以……只損你一人。」

  他盯著王掌柜那雙失神的眼睛,緩緩道。

  「乖乖認下眼前這樁教唆盜竊、收受贓物的罪過,把這案子變成鐵案。

  屆時,開封府依律判決,是流放三千里,還是秋後問斬,看你往日罪孽深淺,也看你的造化,也看你背後的人的意思。

  但此案會到此為止,再無其他牽連。你背後之人見你識趣,一人擔下所有,自然樂得清靜,非但不會動你家人,說不定還會念你這份擔待讓你活命。」

  「可若你執迷不悟,還想在公堂上耍花樣,翻供攀咬,試圖翻盤……」趙明誠的眼神瞬間冰冷如刀,

  「那幾本帳冊里能翻出什麼新的東西,可就由不得你了。

  到那時,這把火會燒到誰身上,會燒得多旺,沒人可以預料。而你背後那些人為求自保,第一時間會做什麼,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喪鐘在王掌柜徹底空白的大腦里轟然撞響,他想到了自己在汴京城養的外室。

  榆林巷……小兒子……妾室……

  王掌柜怕死,但他更怕自己的妻兒也跟著自己一塊死。

  他知道他背後那位肯定是有這個魄力的。

  所有的憤怒、不甘、僥倖,在這最脆弱的軟肋面前,土崩瓦解,化為齏粉。

  他自己或許難逃一死,可家人絕對是無辜的。

  「不……不要……禍不及妻兒……」

  提到妻兒後,王掌柜猛地抬起頭,臉上淚水縱橫,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

  「求求你……趙公子……高抬貴手……此事與他們無關……他們是無辜的……我求求你……」

  他掙扎著想跪下來磕頭,卻被綁著,只能徒勞地扭動身體。

  趙明誠站起身,俯視著他,

  「我並非嗜殺之人,也無意牽連無辜,今日找你只為求一個真相,楊三招供的『真相』。你認下教唆盜竊、收贓之罪,人贓並獲,案情明了,開封府依律判決,我可以向你承諾,此案到你為止。」

  說完,他不再看癱軟如泥、只剩嗚咽的王掌柜,轉身,走向那扇透進門縫光亮的鋪門。

  在趙明誠手指觸到門板的前一瞬。

  身後傳來王掌柜仿佛用盡最後力氣、從肺腑里擠出來的聲音。

  「我……我認……我都認……是我教唆楊三……偷了王府的玉如意……在我這兒銷贓……我畫押……我都畫……只求公子……言而有信……莫再牽連朝中更多人了……」

  聽到想要的回答後,趙明誠的手在門板上停頓了一息,沒再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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