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曾黨和張商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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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上那場風波過去兩天了。

  趙挺之這兩天告了病假,閉門不出。

  太學裡關於趙明誠的議論又悄悄多了起來,不過這次除了「攀附親王」,還多了「其父朝堂怒叱言官」的談資。

  趙明誠照常上課、鑑賞金石、踢球、讀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這天傍晚,趙明誠剛在齋舍寫完一篇策論習作,就聽門外低聲稟報,說是曾樞密府上來了個青衣小廝,看著眼生,但遞的話卻熟。

  「趙公子,我家相公說,前番借公子的那本《戰國策註疏》,不知公子可曾讀完?若讀罷有些心得,或遇疑難不解處,可於今日酉時三刻過府一敘,主人得閒,或可一同探討。」

  趙明誠一聽就明白了,是曾布要找他。

  時間定在傍晚,既非正式拜會,也非深夜密談,分寸拿捏得極好。

  「請回話,說我稍後便到。」趙明起身換了身乾淨齊整的襴衫,從書篋中取出那本藍布封面的《戰國策註疏》。

  他知道,這次去曾府可不是去討論什麼「遠交近攻」或「胡服騎射」。

  這次是去「認門」,是去「回話」。

  更是去表明態度。

  ……

  曾布府邸的書房,四壁書架頂天立地,塞滿了書卷。

  趙明誠被管家引進來時,曾布正與一位客人坐在窗下的官帽椅上喝茶。

  那客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面容清癯,顴骨略高,一雙眼睛不大,卻極有神,看人時目光專注,仿佛能穿透皮相。

  那人穿的是言官的官服。

  「明誠來了。」曾布放下茶盞,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指了指下首一張空著的椅子,

  「坐。不必拘禮。」

  「學生見過世伯。」

  趙明誠不和曾布見外,直接把曾布叫世伯。

  他恭敬行禮,又對那位陌生官員微微躬身,他注意到對方的公服,猜測著他的身份。

  「來得正好。」曾布笑著對那位客人道。

  「天覺,來,給你引見一下。這位便是趙舍人的公子,太學上捨生趙明誠,表字德甫,近日朝中略有薄名。」

  又轉向趙明誠說,

  「明誠,這位是新晉的右正言張商英張大人,表字天覺。他是元祐二年的進士,學問紮實,為人剛正,如今新入職台諫,正是為國執言之時。」

  右正言。

  趙明誠心中瞭然。

  右正言是諫院的官,和左司諫剛好是對應,掌規諫諷諭,雖只正五品,但位置清要,也有風聞奏事之權。

  這位張商英是歷史上的能臣,此時是曾布這邊新提拔上來的言官。

  張商英已經起身,拱手還禮,目光在趙明誠臉上停留片刻,開口道。

  「原來是趙公子,果然氣度沉靜,名不虛傳。」

  「前日令尊在朝堂上仗義執言,痛斥奸佞,風骨凜然,令人欽佩,張某雖未親見,然聽說後亦覺快意。」

  張商英這話表明自己知道前日風波,站在趙挺之一邊,用了「仗義執言」、「痛斥奸佞」這樣立場鮮明的詞,又將王祖道歸為「奸佞」,暗示了陣營。

  趙明誠連忙再次欠身,態度放得極低。

  「張大人謬讚,學生愧不敢當。家父性情憨直,見不得污衊構陷,前日御前失儀,衝撞大臣,事後亦是惶恐不已。」

  「學生年輕識淺,唯知閉門讀書,不意竟惹出這般風波,累及家父,實是罪過。大人新任言路,拾遺補缺,正是朝廷棟樑,學生久仰清名,今日得見,幸甚。」

  趙明誠回應得謙遜得體,將父親的行為歸為「性情憨直」、「見不得污衊」,合情合理。

  又巧妙地將自己摘出來,只說「閉門讀書」,不提其他。

  最後捧一下張商英的新職位,這是禮節。

  「公子過謙了。」張商英重新落座,看著趙明誠,眼神中多了幾分審視。

  「風波既起,非公子之過,乃小人作祟,公子能於風波中穩如磐石,專心向學,這份定力,已非常人可及。」

  曾布含笑聽著兩人寒暄,這時才開口道。


  「明誠是個踏實讀書的孩子,天覺你也坐,明誠,你今日過來,可是那書中有所得?」

  趙明誠從書袋中取出那本《戰國策註疏》,雙手奉上。

  「回世伯的話,學生前番蒙世伯賜書,又得批註點撥,反覆研讀,獲益良多。只是讀到《秦策》司馬錯論伐蜀一節,與《趙策》武靈王胡服騎射一處,心中有些困惑,關於勢與時、變與守的權衡,尚覺模糊,特來向世伯請教。」

  曾布接過書,翻到趙明誠提及的章節,就著燈光看了幾眼他當初的批註和趙明誠後來添的「雜感」,點點頭,開始講解。

  他學識淵博,引經據典,將秦並巴蜀的深遠戰略與趙武靈王變革的艱難不易,分析得透徹明白。

  張商英偶爾插言,補充些史料或不同見解,氣氛融洽,儼然一場小型的高水準學術討論。

  約莫兩刻鐘後。

  曾布放下書,抿了一口茶,話鋒忽然一轉,看似隨意地對趙明誠道。

  「讀書明理,可知往鑒今。不過,紙上得來終覺淺。譬如近日朝中些許風波,看似突如其來,細想之下,亦有其脈絡可循。」

  趙明誠神色一肅,做出傾聽狀,這才是今天他來這裡的目的。

  曾布沉吟片刻,緩緩道。

  「你父親前日與王祖道在御前爭執,言辭激烈,在有些人看來,是沒有大臣體統,過於急切了。」

  趙明誠心頭一緊,不知曾布此言何意。

  卻聽曾布話鋒又是一轉。

  「然而,依老夫看,此事也未必全是壞事。」

  趙明誠抬眼,望向曾布。

  張商英也放下茶盞,靜靜聽著。

  「朝堂之上,人心各異。」曾布目光平靜,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有人攻訐,你若一味隱忍退讓,旁人便覺得你可欺,下次變本加厲,雷霆雨露,自是君恩,無可置疑。

  「然而為臣者,立於朝堂,亦需有幾分錚錚鐵骨,要護得住自身清譽,也要護得住家人子弟的名節。」

  「令尊此舉,雖是情急之下,略顯衝動,卻也向滿朝文武,亮明了一個態度——趙家並非那等可以任人拿捏、隨意潑污的軟柿子。

  有些界線,早些劃清楚了,讓人知道你的立場何在,日後行事,反倒少了些不必要的糾纏,這未必是禍事。」

  趙明誠聽得心中震動。

  曾布這番話,既是安撫,更是點撥,甚至可以說是「定調」。

  曾布肯定了父親反擊的必要性,將其拔高到「護持名節」、「亮明態度」、「劃清界線」的高度。

  這等於是在告訴趙明誠:

  你們趙家已經和蔡京一系徹底撕破臉,在那邊沒有退路了。

  「世伯教誨,學生銘記。」趙明誠沉聲應道。

  曾布點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張商英,又看回趙明誠,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只是,明誠啊…風浪既已掀起,便不是一人一家之事,既在同一條船上,便需同舟共濟,方能行穩致遠。

  日後在朝中,難免還會有些類似的風波暗流,到那時,單靠一兩人的血性是不夠的。

  需得有更多持正守道、敢言無畏之士,不避權貴,不懼流言,勇於發聲,方能撥開迷霧,見得青天,使忠良之士得以安身立命,使那些宵小之輩,有所忌憚,不敢肆意妄為。」

  曾布說著話,輕輕拍了拍張商英的手臂,像是託付,又像是介紹。

  「天覺新出任言官,他有風骨,也有擔當。明誠,你雖然人在太學,一心向學,然則也需要多問世事,多明事理才可以。

  你年紀輕,見識卻不凡,心思也細,日後在太學,在……其他地方,不妨也多聽,多看,多思。

  閒暇時,也可與天覺這般正直敢言的君子探討一二。這天下事,經緯萬端,終究需得志同道合之人,彼此呼應,同心戮力,方能有為。」

  話說到這裡,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這不再是對學子的尋常勉勵。

  而是明確的政治安排和陣營確認。

  前兩天,趙挺之在朝堂上吵了一通,今天趙明誠就進了曾府。

  趙家已經明確被劃入曾黨了。


  「同舟共濟」、「志同道合之人」、「同心戮力」——這話是在告訴趙明誠,從今天起,我們是自己人了。

  今天給趙明誠介紹張商英,是讓趙明誠認識這條線上未來的「發聲筒」和「同盟軍」。

  此時,張商英也開口了,既是對曾布表態,也是對趙明誠做出承諾。

  「相公提點,下官謹記於心。既蒙朝廷簡拔,任職諫垣,自當恪盡職守,秉公直諫,以報君恩。定不辜負相公期許,亦不負朝廷重託。」

  他轉向趙明誠,態度誠懇,

  「趙公子年輕有為,見識卓越,心思明澈,日後若於學問、時務有所得,張某自當仔細參詳,若果於國於民有利,於公正有補,必當斟酌情勢,適時陳言。」

  話已至此,趙明誠知道該自己表態了。

  他站起身,先向曾布鄭重地長揖一禮,又轉身對張商英拱手,聲音清晰而沉穩。

  「學生謝世伯諄諄教誨,謝張大人坦誠相待,學生年幼,學力淺薄,於朝政大事,所知不過皮毛。

  唯謹記聖賢教導,讀書以明理,修身以立命,忠君以愛國,此乃學子本分。

  前日家父孟浪,開罪同僚,幸得世伯與朝中如張大人這般正直君子回護、體諒,趙家上下,感激不盡,沒齒難忘。」

  趙明誠頓了頓,繼續道。

  「日後,學生定當謹遵世伯今日教誨,於聖賢書中求道理,於世事人情間觀得失,更加勤勉用心。

  學生別無他長,唯願以此綿薄之力,略盡心意,但求所作所為,不違背聖人之道,不辜負朝廷栽培,亦不辜負世伯與張大人的期許。」

  趙明誠說話一直都是這般漂亮,既表明了態度,又不顯得過於功利,保持了學子的清高和謹慎。

  曾老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是一種看到可造之材的欣慰。

  他點點頭,溫言道。

  「嗯…你有此心便好,學問是根基,世事是磨礪,你還年輕,路還長,不必急於一時。回去也轉告令尊,風波已過,不必過於縈懷,保重身體要緊。朝中諸事,自有公論。」

  這是最後的安撫和定心丸。

  「是,學生謹記,定當轉告家父。」趙明誠應道。

  又閒聊了幾句學問上的閒話,趙明誠便適時起身告辭。

  曾布讓管家好生送出去。

  走出曾府大門,夜色已濃。

  汴京城的燈火在遠處流淌,喧囂隱約傳來。

  趙明誠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氣,坐進等候的馬車。

  車廂里很暗,他的眼睛卻很亮。

  今晚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趙明誠不再是一個需要獨自在各方勢力間走鋼絲的太學生。

  他有了明確的陣營,有了曾布這把暫時還算穩固的保護傘,還有了張商英這條可以直接通向右正言官職的「傳聲」渠道。

  代價是,他也正式被綁上了曾布這條船,未來將與這條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朝局又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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