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為兒子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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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政殿裡。

  今天的朝會已近尾聲,該議的大事都議得差不多了,幾個官員在出列稟報些零碎公務,聲音嗡嗡的,聽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趙挺之站在文官隊列靠後的位置,垂著眼,心裡盤算著秋闈章程還有幾處需要勘定。

  他近來心境比前些日子平穩了些。

  兒子在太學還算安穩,端王府那邊也沒再起波瀾,雖然知道蔡京那邊未必甘心,但至少眼下是風平浪靜。

  就在這例行公事的沉悶氛圍里,左司諫王祖道忽然手持一份奏疏,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這老登今天又打算作妖了。

  他步子邁得鄭重,走到御階前,躬身行禮,聲音提得比平時高。

  「啟稟官家,臣有本奏!」

  御座上的趙煦正有些走神,聞聲抬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講。」

  「臣,風聞奏事!」王祖道挺直腰板,將奏疏舉過頭頂,聲音在寂靜下來的大殿裡迴蕩。

  「臣近日聞聽,太學上捨生趙明誠,每假『襄助端王整理書畫典籍』之名,出入王府,盤桓竟日。然其行止,實有不堪!」

  殿中起了些細微的騷動。

  王祖道上次彈劾是說的是「太學有生員」,但不指明是誰,這次卻直接指名道姓了。

  許多道目光瞬間投向站在後面的趙挺之。

  趙挺之身體一僵,猛地抬起頭,看向王祖道的背影,手指在袖中驟然握緊。

  王祖道對身後的目光恍若未覺,繼續朗聲道。

  「此子名為襄助,實則行導引蠱惑之實!竟在王府後園,鼓搗出一種名曰『足球』的粗野新戲,聚眾幾十人,終日喧譁奔跑,呼喝搶奪,全無體統!端王殿下仁厚雅量,竟被其蒙蔽,沉溺其中,以致正業荒疏,學業弛廢!」

  接著,他的語氣轉為「痛心疾首」。

  「官家!親王乃天家貴胄,宗室表率,本當潛心聖學,涵養德性,為天下士子楷模。今卻為一浮薄學子以奇技淫巧所惑,行此等有失體統之舉,長此以往,非但有損殿下清譽,更恐背離太后慈訓、陛下殷望,敗壞我朝宗室之風啊!」

  王祖道最後「撲通」一聲跪下,將奏疏高舉。

  「臣懇請陛下明察!嚴懲此等佞幸之徒,申飭王府,以正風氣,以肅朝綱!」

  一番話,擲地有聲。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這是直接衝著趙明誠,甚至隱隱指向端王去的。

  罪名扣得極大——「導引親王」、「沉溺嬉戲」、「荒廢正業」、「敗壞宗室之風」。

  蔡京和蔡卞垂著眼,一個站在隊列前方,一個站在中間,二人面色肅然,仿佛也在為「朝綱風氣」憂心。

  曾布微微蹙眉,看了王祖道一眼,又飛快瞥了下御座上的皇帝。

  章惇則依舊面無表情,只手指在袖中輕輕捻動,不知在想什麼。

  趙挺之不幹了,他對王祖道這直娘賊已經忍無可忍了,自己不說話真把自己當軟柿子了。

  此時,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耳朵里嗡嗡作響。

  這些日子,趙挺之壓下的怒火、委屈、後怕,還有作為一個父親被當眾羞辱兒子的憤怒,像火山一樣轟然爆發了。

  趙挺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一步跨出隊列,因為動作太急,官袍下擺都帶起了風。

  「啟稟官家!」

  趙挺之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堅定。

  他根本沒看王祖道,直接面向御座,躬身,聲音拔高。

  「臣也要彈劾,彈劾左司諫王祖道!」

  嘩——殿中低低的驚呼聲再也壓不住了。

  趙煦坐在御座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下面突然對峙起來的兩人,年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趙卿,」趙煦開口,聲音平靜,「你要彈劾王卿何事?」

  趙挺之直起身,轉過身,終於正眼看向還跪在那裡的王祖道。

  他眼睛發紅,胸口起伏,但話卻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狠。


  「臣彈劾王祖道三大罪!其一,挾私怨,泄私憤,公報私仇,構陷良善!其二,妄度親王,言辭輕佻,不敬宗室,有失人臣之體!其三,受人指使,借題發揮,擾亂朝堂,其心可誅!」

  「你……你血口噴人!」王祖道猛地抬起頭,臉色漲紅,指著趙挺之,手指都在抖。

  「我血口噴人?」

  趙挺之厲聲打斷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王祖道!你方才彈劾我兒,口口聲聲『風聞』、『不堪』、『導引』、『蠱惑』!那我問你,我兒出入端王府,可是奉了太后娘娘慈諭?可是得了官家默許?可是經了國子監、太學准許?白紙黑字,章程俱在!你一句『假借之名』,便將太后、官家、朝廷法度置於何地?你是質疑天家,還是質疑國朝典制?!」

  這話說的同樣極重,直接扣上了「質疑天家」的帽子。

  王祖道臉色一白。

  「我……我並非此意!我是說其行不端……」

  「其二!」趙挺之根本不給王祖道喘息的機會,聲音更高,他把當年斗舊黨的口才拿了出來,今天他要為了兒子豁出去了。

  「端王殿下天縱聰明,博學多才,文武兼修,人所共知!殿下雅好藝文,偶與同好切磋蹴鞠之戲,強身健體,有何不可?你以臣子之身,妄自揣度親王行止,動輒以『沉溺』、『荒廢』相加,言辭輕佻,全無恭敬!這便是你為臣之道?這便是你諫官的本分?!」

  「你……你強詞奪理!足球喧譁粗野,豈是親王所宜?」王祖道辯駁,氣勢已弱了三分。

  「其三!」趙挺之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盯著王祖道,一字一句道。

  「王祖道,你今日在此,說得冠冕堂皇,一片公心。可敢當著官家與滿朝同僚的面,說一說你的私心是什麼?」

  王祖道瞳孔一縮。

  「我有什麼私心!趙挺之!你休要胡言!」

  「沒有私心?」趙挺之冷笑,那笑容里滿是譏誚和憤怒。

  「那我問你,你兒子王淵,是否與我兒明誠同在太學?上月太學私試,我兒是否得了魁首?而你子王淵,又得了第幾等?」

  王祖道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敢說?那我替你說!」

  趙挺之環視殿中百官,聲音朗朗,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

  「你兒子上月私試得了乙下!這還不算,考場之中,你兒子因故與我兒發生衝撞,舉止失儀,被監試學官當場呵斥,記錄在案!此事,太學有檔可查,絕非虛言!」

  殿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低語聲。

  許多人看向王祖道的眼神頓時變了,帶上了瞭然和鄙夷。

  合著原來是自己家兒子考不過人家兒子,考場還丟了人,老子跑來公報私仇了。

  王祖道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臉上,羞憤欲死,指著趙挺之。

  「你……你污衊!那不過是小兒輩無心之失……」

  「無心之失?」趙挺之逼近一步,幾乎要戳到王祖道鼻子上。

  「好一個『無心之失』!那你今日這般不顧體面,捕風捉影,構陷我兒,又是什麼?是不是你兒子考不過我兒,你便覺得臉上無光,心存怨懟?

  是不是你兒子在太學丟人現眼,你便想把別人家的兒子也拉下來,陪你一起丟人?!王祖道,我原先只當你心思狹隘,今日方知,你是如此下作!如此不堪!」

  「趙挺之!你放肆!你教子無方,縱子惑主,攀附親王,還敢在此咆哮朝堂,反咬一口!」

  王祖道被罵得徹底失了方寸,口不擇言。

  蔡京和蔡卞都沒有為王祖道出頭,他們更想看的是官家的反應,王祖道鬥嘴輸了不重要,官家的反應才重要。

  曾布,章惇同樣不制止,他們也在作壁上觀。

  「我教子無方?至少我兒子堂堂正正考了魁首!至少我兒子沒在考場被學官呵斥!」

  趙挺之毫不相讓,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我兒子攀附親王?那是王爺青眼,太后恩典!不像某些人,自己沒本事,兒子也沒出息,就只會躲在暗處,煽風點火,使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王祖道,我告訴你,我趙挺之前番是受了委屈,是閉門思過!可這不代表我趙家就好欺負!不代表我兒子就能任由你們這些小人潑髒水、扣屎盆子!」


  文官鬥嘴是宋代朝堂出了名的老傳統。

  比如范仲淹和呂夷簡鬥嘴,王安石和司馬光鬥嘴,司馬光和蘇軾鬥嘴,罵的要比今天凶多了,嚴重的甚至連打起來的都有。

  兩人在御前越吵越凶,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方臉上。

  一個罵「小人構陷」,一個罵「佞幸之徒」,完全沒了朝廷大員的體統。

  殿中百官看得目瞪口呆,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蔡京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完全沒想到趙挺之反應會如此激烈,如此不顧一切。

  這和他預想中趙挺之忍氣吞聲、被動挨打的局面完全不同。

  這下,焦點反而被引到了王祖道的私怨上,效果大打折扣。

  一直沉默的章惇,此時終於動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並未提高聲音,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瞬間壓過了殿中的嘈雜。

  「夠了!」

  聲音不高,卻像一記悶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開。

  趙挺之和王祖道俱是一震,爭吵聲戛然而止。

  章惇看也沒看他們,轉向御座,拱手,聲音平穩無波。

  「崇政殿乃議政重地,官家御前。你二人如此喧譁爭執,成何體統?」

  趙煦自爭執起就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

  此刻見章惇出面,他微微頷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中那絲不耐和厭煩,已經很明顯了。

  章惇這才側過身,目光掃過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的趙挺之,又掃過面如死灰、渾身發抖的王祖道,淡淡道。

  「端王府中事,乃天家內務。官家與太后慈聖,自有明斷。趙明誠一介太學生,其行止自有國子監、太學管束。些許遊戲消遣,何必拿到朝堂之上,徒惹紛爭,浪費辰光?」

  章惇最後看向趙煦,語氣鄭重了些。

  「此等細務,官家自有聖心獨裁。如今西北邊事未靖,東南漕運多艱,方是國朝要務。臣以為,當以國事為重,些微風波,不必過於縈懷。」

  這話說得很妥帖,既給了皇帝台階,也暗示此事不值一提,更敲打了雙方不要因私廢公。

  趙煦沉默了片刻。

  他確實煩得很。

  王祖道那點心思他看得明白。

  趙挺之雖然罵得解氣,但也確實失儀。

  更重要的是,趙煦打心眼裡覺得這事越來越無聊了。

  十一弟愛玩個新花樣,趙明誠陪著,就這檔子事值得三番五次彈劾,甚至拿到朝會上來吵嗎?

  上次彈劾就算了,這次又扯出什麼考場舊事,真是沒完沒了。

  更何況他見過趙明誠兩次了,趙明誠是什麼人,趙煦比王祖道清楚得多,趙煦是真的不想再管這檔子事了。

  「章相公所言甚是。」趙煦終於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淡淡的倦意和冷漠,

  「端王府的事,朕知道了。」

  他看向還跪著的王祖道,語氣平淡,卻讓王祖道心裡一涼。

  「王卿風聞奏事,是其職分。然則…,」他頓了頓。

  「捕風捉影,牽連過甚,言辭失當,亦非言官之體。此事,不必再議了。」

  不必再議四個字,給這場彈劾定了性——直接駁回了。

  王祖道身體晃了晃。

  二蔡也不約而同的低下了頭。

  他們聽出來了,官家是打算冷處理這事了。

  冷處理的另一層意思是,以後如果還有關於端王和趙明誠的事,不要再拿到朝堂說了。

  趙煦又看向猶自憤憤的趙挺之,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告誡。

  「趙卿愛子心切,朕亦知曉,然則朝堂之上,終究須謹言慎行,顧及大體。」

  「臣……遵旨。」趙挺之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躬身應道。

  表面上,皇帝這是各打五十大板,但事實上是他贏了。

  王祖道那奏章,被皇帝輕飄飄一句「不必再議」擋了回去,兒子的麻煩暫時化解了。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以後不准有人再議。」趙煦站起身,不再看下面眾人,


  「退朝。」

  「退朝——」內侍拖長了聲音唱道。

  百官躬身,恭送皇帝離開。

  直到御駕消失在屏風後,殿中的氣氛才稍微鬆弛下來,嗡嗡的議論聲再也壓不住。

  王祖道幾乎是被人攙扶著才站起來的,臉色灰敗,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低著頭,跟著蔡卞快步走出大殿。

  趙挺之站在原地,看著王祖道狼狽的背影,胸中那口惡氣總算出了大半,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虛脫般的疲憊,和一絲後怕。

  老趙今天是真豁出去了。

  許多同僚走過來,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低聲說兩句

  「趙舍人今日真是威武……」

  「趙舍人有王荊公當年的風采……」

  同僚眼神複雜,有關切,有佩服,也有疏離。

  經此一鬧後,誰都知道趙挺之這是徹底和蔡京那邊撕破臉了。

  章惇走過趙挺之身邊時,腳步微頓,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滿眼都是失望,沒說什麼,走了。

  曾布是最後走的。

  曾布經過趙挺之身邊時,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極低的話,飄進趙挺之耳朵里:

  「正夫(趙挺之的字),匹夫之勇,終非長久之計,好自為之。」

  趙挺之渾身一震,站在原地,直到大殿裡人都走空了,只剩下幾個打掃的小內侍,他才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出崇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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