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趙佶的盤外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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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元殿的午後,總是格外靜謐。

  向太后歪在引枕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半闔著眼聽女官讀《妙法蓮華經》。

  正聽著念經時,

  殿外突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還有內侍壓低的通報。

  「太后娘娘,端王殿下問安來了。」

  向太后睜開眼,臉上露出笑意,雖然趙佶不是她的親兒子,但向太后歷來疼愛趙佶。

  「讓他進來。」

  簾櫳挑起,趙佶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繡銀線雲紋的常服,腰間繫著羊脂玉帶,頭髮用玉冠束得整齊,襯得人越發清俊。

  手裡捧著只錦盒,見禮時眉眼含笑。

  「兒臣給娘娘請安。」

  「快起來。」向太后招手,讓他坐到炕沿,「今兒怎麼得空過來?前兒不是說要臨摹李公麟的《五馬圖》?」

  「已經臨好了,特拿來請母后品評。」趙佶打開錦盒,取出一卷畫,小心展開。

  向太后最喜歡趙佶的畫。

  這畫是一幅白描駿馬圖,五匹馬姿態各異,或低頭飲水,或昂首嘶鳴,線條流暢勁健,墨色濃淡得宜。

  雖不如李公麟原作那般神韻天成,卻也得了幾分精髓,尤其是馬尾、鬃毛的筆觸,頗見功力。

  向太后湊近了細看,半晌後點頭。

  「有長進,這匹棗紅馬的筋骨,畫得尤其好。」她指著畫中一匹正在刨蹄的馬,「活靈活現的。」

  趙佶笑道。

  「娘娘好眼力,這匹馬,兒臣臨了三遍,總覺著差一口氣,後來去御馬監看了真馬,才悟出那股勁。」

  「這就對了。」向太后含笑看著趙佶。

  「畫畫寫字,都不能閉門造車。要多看,多揣摩,古人說『師造化』,就是這個理。」

  「兒臣謹記。」趙佶將畫收起,又從錦盒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玉擺件,「這是前兒淘換來的,唐代的玉辟邪,請娘娘掌眼。」

  那玉辟邪不過掌心大小,青白玉質,雕工古樸,獸身蜷伏,首尾相銜,神態憨拙可愛。

  向太后接過來,對著光看玉色,又摩挲雕工,點點頭。

  「是唐物。這沁色自然,包漿也潤,難得的是神氣足,雖是小玩意兒,卻透著盛唐那股子自在。」

  「娘娘真是行家,兒臣也是瞧它神氣好才收下的。」

  二人又說了會兒玉器、書畫,從唐代玉雕說到宋代山水,從蘇黃米蔡說到本朝畫院。

  向太后雖久居深宮,但出身名門,自幼讀書習字,於藝文一道頗有造詣。

  趙佶與她談論,往往能得啟發。

  說著說著,趙佶忽然輕嘆一聲。

  「怎麼了?」向太后敏銳地察覺,「好端端的,嘆什麼氣?」

  趙佶垂下眼,指尖摩挲著玉辟邪,聲音低了些。

  「也沒什麼。就是……就是有時覺得,汴京雖大,能說到一處的人卻少。」

  向太后看著他。

  「宮裡這麼多兄弟姊妹,太學、畫院那麼多才俊,都說不來?」

  「兄弟姊妹自然親厚,可論藝文,總差些意思。」趙佶搖搖頭。

  「太學那些學子,要麼戰戰兢兢,要麼滿口經義;畫院待詔,又多是匠氣。能真正在金石、書畫上說到一處,彼此啟發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幾乎沒有。」

  他抬眼看向太后,眼中帶著少年人那種純摯的落寞。

  「兒臣近日讀《歷代名畫記》,見古人常與知己酬唱,你贈我一幅畫,我題你一首詩,如此往復,方能藝道精進。可如今……多是應酬之友,論及真趣,終是隔了一層。」

  這話說得真切,向太后沉默片刻,伸手拍拍他的手背。

  「你是親王,身份尊貴,旁人難免拘謹,慢慢尋,總能尋到一二知己。」

  趙佶卻苦笑。

  「娘娘說的是,只是兒臣尋了這些年,也就近來遇著一個……」

  他停住,似在斟酌詞句。


  「哦?」向太后來了興趣,「是誰家兒郎,竟然能入你的眼?」

  「是太學一個學子,叫趙明誠。」趙佶語氣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趙舍人家的。」

  「趙挺之的兒子?」向太后想了想,「倒有些耳聞。前陣子太學私試,聽說拿了魁首?」

  「正是。」趙佶點頭,眼中有了光彩,「此子不單是太學魁首,經史策論極好,官家都親口贊過。難得的是,於金石鑑賞、書畫筆意上,竟能與兒臣往復探討,常有發人所未發之見。兒臣與他談過幾回,受益匪淺。」

  他說得誠懇,向太后聽著,微微頷首:「既如此,倒是良友。」

  「兒臣也是這般想。」趙佶趁熱打鐵,「與他交往,不止於藝文。他讀書多,見識也廣,時常論及聖賢之道、實務經濟,兒臣聽著,反覺讀書更有滋味了。」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外人都說兒臣只知玩賞,今有這般勤學上進的太學生為友,豈不也顯我宗室親近才俊、導人向善之風?」

  這話說得巧妙,將個人交往提升到了皇室形象的高度。

  向太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卻未立刻接話。

  趙佶察言觀色,又嘆口氣。

  「只是……他身在太學,規訓極嚴,兒臣偶一相邀,便需其祭酒特批,頗費周章。兒臣也恐頻繁邀約,誤了他正經功課,反成罪過。」

  他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劃著名炕几上的紋路,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

  「因此,兒臣思忖良久,可否請母后恩典,同官家說說此事,不必特殊,只求一個『例常』,比如每旬許趙明誠過府兩日。兒臣與他一則可切磋藝文,二則……」

  他抬眼,目光清亮。

  「兒臣正有心將府中所藏書畫金石編纂一冊目錄,也好日後查閱。」

  「這些藏品,多是父皇、皇兄所賜,或是兒臣這些年積攢的,零零散散,總不成系統。」

  「趙明誠既精於此道,可否請他相助校勘整理?這於公,可梳理內府珍藏;於私,兒臣得良友切磋;於他,亦是難得的實務歷練。三全其美。」

  向太后靜靜聽著,手中念珠一顆顆捻過,思緒同樣漫過。

  趙佶自小聰穎,性子卻散漫,不喜政務,唯好藝文。

  向太后有時憂心,怕趙佶玩物喪志;有時又覺得,生在帝王家,能有個真心喜愛的雅好,也是福分。

  如今聽趙佶這番話,句句在理,又句句透著小心。

  不是要特權,不是胡鬧,是「編纂目錄」「校勘整理」,聽起來是正經事。每旬半日,也不過分。

  更重要的是,那趙明誠聽起來確是個好孩子:太學魁首,官家誇過,還能引著趙佶向學……

  向太后抬起眼,細細打量趙佶。

  趙佶臉上是期待,還有一丁點委屈。

  這模樣,讓向太后想起趙佶小時候想要一匹小馬駒,又不敢直說,拐彎抹角地扯一通「習騎射以強身」的大道理。

  向太后笑了,伸手點點趙佶額頭。

  「你呀,繞這麼大圈子,不就是想多個玩伴?」

  趙佶臉一紅,卻不否認。

  「兒臣不敢瞞娘娘。確是投緣,也確是想做些正經事。」

  「編纂目錄倒是好事。」向太后緩緩道,「你府里那些書畫金石,好些是先帝、你皇兄所賜,理一理,編個冊子,日後官家問起,也好回話。」

  向太后頓了頓。

  「那趙明誠,聽著也是個妥當的。太學魁首,官家賞識,與你交往,確能顯我宗室親近才俊。」

  趙佶眼中亮起光。

  「不過,」向太后話鋒一轉,「有幾句話,你得記住。」

  「娘娘請講。」

  「第一,交往止於學問藝道。」太后神色嚴肅了些。

  「趙明誠是外臣之子,又是太學俊才,前途在朝廷。你切不可任性,耽誤人家前程,更不可逾越,議論不該議論之事,這話,就算我不說,到時候官家也會說的。」

  趙佶正色道。

  「兒臣明白,兒臣與他只論書畫金石,偶及經史,絕不涉朝政。」

  向太后點了點頭。


  「第二,每旬兩日已是破例。你要知分寸,莫要得寸進尺,今日半日,明日整日,後日又帶出城去——若如此,我頭一個不饒你。」

  「兒臣不敢。」

  「第三,」太后看著他,目光慈和卻深沉,「你是親王,他是臣子。再投緣,也要記得身份。莫要過於親近,失了體統;也莫要過於隨意,讓人輕看。」

  趙佶鄭重行禮:「兒臣謹記母后教誨。」

  向太后這才露出笑意。

  「既如此,我向官家提一句此事。以『襄助端王整理內府書畫遺珍,以資學問』為名,給國子監一道溫和的諭示。」

  「不算是強令,只表此乃宮內認可的正經事。如此,太學那邊好交代,你也遂了願。」

  聽到這裡,趙佶已經面露喜色了,向太后提醒道。

  「先試行一段時日,若好,便延續;若有不妥,即刻止了。」

  「謝娘娘恩典!」趙佶聽罷,長揖到地,「兒臣定當謹守分寸,不讓娘娘與皇兄煩心!」

  「起來吧。」向太后笑著搖頭,「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她將玉辟邪遞還給他,「這玩意兒收好,唐玉難得,別磕碰了。」

  「是,娘娘。」

  趙佶接過,小心放回錦盒,又陪著說了會兒閒話,見向太后面露倦色,便起身告退。

  走出慈元殿時,夕陽正好,趙佶步履輕快,嘴角噙著笑。

  「趙明誠……」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笑意更深。

  真是個妙人。

  有他在,往後的日子該有趣多了。

  而慈元殿內,向太后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

  女官輕聲問:「娘娘,可要歇息?」

  向太后搖搖頭,忽然問。

  「你覺得,端王是真想編纂目錄,還是只想找個玩伴?」

  女官遲疑:「奴婢不敢妄測……」

  向太后聽著卻笑了。

  「許是都有吧,十一郎這孩子,打小心思靈巧,知道怎麼說話能讓哀家答應。」

  「不過那趙明誠……若真如端王所說,是個端正上進的,倒也是好事。總比他整日跟那些伶人鞠客混在一處強。」

  「娘娘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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