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可以光明正大出入端王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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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太后午憩剛起,正由宮女伺候著梳頭。

  銅鏡里映出她雍容的側臉,眼角細紋如淺溪,卻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沉靜。

  沉香在博山爐里靜靜燃著,一縷青煙筆直上升,到梁下才散開。

  「稟太后,官家來了。」女官輕聲稟報。

  話音未落,趙煦已挑簾進來。

  他換了身石青常服,眉眼間帶著朝會後的倦意,但見到太后,還是扯出個笑。

  「兒子給太后請安。」

  「快坐。」向太后從鏡前轉過身,示意宮女搬繡墩,

  「今兒朝上事多?看你神色倦倦的。」

  「都是老生常談。」趙煦在她下首坐了,接過宮女奉上的茶。

  「西北軍餉,東南漕運,加上些雞毛蒜皮的奏劾。」他抿了口茶,眉頭微松,「還是太后這兒的茶好。」

  「是你心裡有事,喝什麼都澀。」

  向太后揮退宮女,只留兩個貼身的在門外伺候,

  「十一郎晌午來過,你可知道?」

  趙煦抬眼。

  「十一弟?他來請安?」

  「請安是常例,倒說了件新鮮事。」

  向太后將趙佶那番話原原本本說了,語氣平和,像聊家常。

  「……我聽著倒也覺得在理。那孩子看著散漫,心裡是慕學問的。難得有個正正經經的太學生能和他論道,又是官家你親口誇過的,想來品性不差。」

  趙煦聽著,沒立刻接話。

  他轉著手中的茶盞,目光落在盞沿的青花紋路上。

  「趙明誠……」他念著這個名字,「兒子前幾日剛在垂拱殿問過他。確有些見識,不是尋常書呆子。」

  「那就是了。」向太后笑道,「十一郎說他倆談金石、論書畫,常有切磋之樂。我想著,若能藉此讓十一郎收收心,多讀些正經書,倒是好事。」

  趙煦放下茶盞,指節在案上輕叩了兩下。

  「只是……他是外臣之子,又是太學上捨生,與親王過從甚密,恐惹非議。」

  「所以我才說要有個由頭。」向太后接口。

  「編纂目錄,整理遺珍,這是正經事體。每旬兩天,不誤功課,不涉朝政,只當是太學裡的『實務歷練』——這話說出去,誰也挑不出錯。」

  她看著兒子,語氣溫和卻篤定,

  「官家,十一郎是你親弟。他性子你曉得,不喜政務,只愛這些風雅事。硬拘著他,反生逆反;由著他去,又怕他走偏。如今有個品學兼優的陪著,引他向學,總比整日和那些伶人戲子廝混強。」

  這話戳中了趙煦的心事。

  他想起趙佶那張總是帶著漫不經心笑意的臉,想起朝臣私下議論「端王風流」時的神情。

  也想起小時候趙佶跟在他身後,脆生生喊「六哥」的模樣。

  「太后思慮得是。」趙煦終於開口,「只是兒子有幾句話,須得說在前頭。」

  「你說。」

  「第一,交往範圍,僅限於藝文古籍,絕不可涉朝政時務。第二,太學功課不得荒廢,若趙明誠課業有退,此事即刻作罷。第三,」趙煦頓了頓,

  「若有不妥,或生事端,兒子會親自過問。」

  他說得慢,每個字都帶著帝王的重量。

  向太后聽罷,緩緩點頭。

  「該當如此。我會讓十一郎記著,也會讓傳話的人說得明白——這是恩典,也是規矩。」

  母子二人對視片刻,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有些話不必說透:趙煦同意,是顧念手足,也是給母親面子;

  向太后促成,是疼愛兒子,也是為皇室體面。

  至於趙明誠——他若聰明,該知道這話的分量;若不聰明,自有規矩等著他。

  「那就依太后的意思。」趙煦最後道,「讓太學行個方便,但話要說得婉轉。不是旨意,是『商請』。」

  「好。」向太后臉上笑意深了些,伸手替兒子理了理衣領。

  「你呀,就是思慮太重,十一郎還小,慢慢教便是。」


  趙煦任由母親整理,那一刻的神情,不像皇帝,倒像個尋常人家的兒子。

  他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十一弟說要編目錄,府里那些書畫金石,好些是父皇和皇兄賞的。讓他仔細些,莫要損了。」

  「我會叮囑。」向太后收回手,眼中滿是慈和,「你也要顧著自己身子。朝事再忙,飯要按時吃,覺要好好睡。我瞧你近來又清減了。」

  「兒子省得。」

  又說了會兒閒話,趙煦才起身告退。

  走出慈元殿時,午後陽光正好,照在殿前漢白玉欄杆上,明晃晃的刺眼。他站在階前,眯眼望了望天。

  十一弟……趙明誠……

  他搖搖頭,將那些紛雜思緒甩開,帝王家的事,從來簡單不了。

  ……

  從慈元殿出來,趙煦沒回福寧殿,信步往坤寧宮去。

  走著走著,腳步不自覺輕快起來——那裡有個人,能讓他暫時忘了朝堂上的劍拔弩張。

  坤寧殿裡靜悄悄的。

  宮女見他來,要通傳,被他擺手止住。

  他放輕腳步走進內室,就見劉皇后歪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拿著件小小的繡衣,正一針一線地縫著。

  劉皇后已經有七個月的身孕了,肚子已隆起明顯。

  她穿著寬鬆的鵝黃褙子,未施脂粉,眉眼溫婉,陽光從窗外灑進來,給她周身鍍了層柔和的金邊。

  許是累了,她縫幾針便要停一停,手輕輕撫在腹上,嘴角噙著笑。

  趙煦站在門邊,看了好一會兒。

  「官家?」劉皇后終於察覺,抬頭見他,忙要起身。

  「別動。」趙煦快步過去,按住她的肩,「坐著就好。」他在榻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又在縫這些?讓尚服局去做便是,仔細傷眼睛。」

  「臣妾閒著也是閒著。」劉皇后柔聲笑,「自己縫的,心意不一樣。」

  她將手中小衣展開,是件寶藍色的開襠褲,上頭繡著小小的雲紋。

  「官家看這花樣可好?」

  趙煦接過來看,針腳細密,繡工精巧,雲紋活潑可愛。

  他指尖摩挲著細軟的布料,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變得很軟。

  「好。」他聲音低了些,「你繡的,什麼都好。」

  劉皇后抿嘴笑,將小衣收好,又拿起一旁托盤裡的一件。

  「這是小肚兜,繡了歲歲平安。」她頓了頓,聲音更柔,

  「臣妾盼著他平安康健,將來……像官家一樣英武。」

  趙煦心頭一熱,伸手將她攬進懷裡,動作小心,避開她的肚子。

  劉皇后乖順地靠在他肩上,手又撫上腹側。

  「今日可還難受?」趙煦問,「御醫開的安胎藥,吃著可適口?」

  「都好。藥是苦些,但為了孩子,臣妾甘願。」劉皇后仰臉看他,眼中波光瀲灩,「倒是官家,臣妾瞧著又清減了。朝事再忙,也要顧惜身子。」

  這話和方才母親說的如出一轍。趙煦笑了,低頭在她額上輕吻一下:「朕知道。」

  兩人靜靜依偎片刻。趙煦的手覆上她撫著肚子的手,忽然感覺掌心下傳來一下輕微的拱動。

  「他動了!」趙煦眼睛一亮。

  「是呢,這小傢伙近日活潑得很。」劉皇后拉過他的手,貼在腹側。隔著一層衣料,能感覺到裡面生命有力的律動,一下,又一下。

  趙煦屏住呼吸,感受著那神奇的胎動。

  這是他的骨血,他的第一個孩子。

  無論男女,都將是他生命的延續,是大宋未來的希望。

  「等他出來,朕要親自教他讀書。」趙煦輕聲說,像在許一個鄭重的諾言,「教他騎射,教他治國之道。若是公主……」

  他沒說下去,但劉皇后懂了,她握緊他的手,聲音輕柔卻堅定。

  「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都是官家的骨肉,臣妾都會好好教導,讓他明事理,知進退。」

  趙煦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方才在慈元殿,母親為十一弟操心;此刻在這裡,妻子為他們的孩子縫衣。


  這深宮之中,鉤心斗角固然多,但總還有這樣純粹的溫情。

  「方才從太后那兒來,」他忽然開口,聲音放鬆了些,「十一弟想請個太學生,幫他整理府里的書畫。」

  劉皇后眨了眨眼,溫聲道。

  「端王殿下雅好此道,若有良友相伴,倒是美事。官家允了?」

  「允了。」趙煦將臉埋在她發間,嗅到淡淡的桂花頭油香,

  「太后開口,十一弟又說得誠懇,朕便准了。規矩都立好了,只許論藝文,不涉其他。」

  「官家思慮周全。」劉皇后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兄弟和睦,是家國之福。端王殿下有官家這樣的兄長護著,是他的福氣。」

  這話熨帖極了。

  趙煦閉著眼,許久才「嗯」了一聲。

  ……

  宮裡的消息傳到太學時,已是翌日傍晚。

  趙明誠正在齋舍里整理書稿,就聽門外學錄傳喚。

  「趙明誠,祭酒有請。」

  他心中一動,放下筆,整了整衣袍,跟著學錄往崇文閣去。

  路上遇見幾個同窗,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複雜——羨慕有之,好奇有之,或許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崇文閣里,葉祖洽正在批閱公文。

  見他進來,放下筆,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趙明誠行禮落座。葉祖洽打量他片刻,才緩緩開口:

  「昨日宮裡傳話到太學,說端王府有些書畫金石需整理編纂,想請太學行個方便,每旬休沐日允你過府兩日,襄助端王校勘。」

  趙明誠心中劇震,面上卻不敢表露,只垂首道。

  「學生惶恐。」

  「惶恐什麼?」葉祖洽聲音平淡,「這是太后娘娘和官家的意思。端王殿下雅好文事,你能從旁協助,是你的造化。」

  他頓了頓,語氣轉肅。

  「但有幾句話,你要記清楚。」

  「請祭酒教誨。」

  「第一,你仍是太學生,課業為本。每旬那兩日,不得延誤功課,考試。若你的課業有退,此事即刻作罷。」

  「第二,在端王府,只可論藝文,校古籍,不可涉朝政,不可議時務。你是聰明人,當知分寸。」

  「第三,」葉祖洽看著他,目光銳利,「你是太學魁首,官家親口贊過的人。一言一行,關乎太學體面,也關乎你自己的前程。莫要行差踏錯,辜負了這番恩典。」

  字字千鈞。

  趙明誠起身,長揖到地。

  「學生謹記,必不敢忘。」

  葉祖洽神色稍緩,擺擺手:「去吧。從下個休沐日開始。」

  「是。」

  趙明誠退出崇文閣時,天色已暗,暮色四合,太學裡的燈火次第亮起。

  他走在回齋舍的路上,腳步穩,心跳卻快。

  成了。

  太后開口,皇帝默許,太學放行——這張「通行證」,比他預想的還要穩妥。

  每旬兩天看似不多,卻是制度內的許可,是光明正大的往來。

  從此他出入端王府,再不用偷偷摸摸,再不怕閒言碎語。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他在太后和皇帝那裡掛了號。

  不是作為「幸臣」,而是作為「可助端王向學」的良才。

  這個身份,比單純的「端王玩伴」安全得多,也貴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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