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垂拱殿問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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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垂拱殿偏殿裡。

  趙煦端坐在御案後。

  章惇與趙挺之侍立階下左右。

  章惇腰背挺直,眼觀鼻,鼻觀心;趙挺之垂手肅立,額角卻隱隱有汗意。

  老趙感覺自己比他兒子還要緊張。

  殿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宦官唱報。

  「太學上捨生趙明誠,奉詔覲見——」

  「宣。」

  趙明誠步入殿內。

  他穿著太學生服——白色襴衫,青色褙子,頭戴黑色幞頭,腰間束著革帶。

  步伐不疾不徐,到御前七步處停下,躬身,長揖,跪拜,叩首。

  這套禮儀是面聖前夜,趙明誠特意練習過的,而且由葉祖洽親自把關。

  畢竟這關係到太學的臉面,絕對不能馬虎。

  「學生趙明誠,叩見官家。」

  禮儀標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

  趙煦抬眼,打量階下這個年輕人。

  十八九歲年紀,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清澈卻不見惶恐。

  行禮時肩背筆直,跪拜時袍袖整齊,這份鎮定,倒不像初次面聖。

  「平身。」

  「謝官家。」趙明誠起身,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上。

  「你的策論,朕看了。」趙煦將試卷擱在案上,「數據詳實,頗有見地。尤其是駁『開邊耗國論』一篇,算帳算得明白。」

  「官家謬讚。」趙明誠欠身。

  「不過,」趙煦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幾分探究。

  「朕很好奇。你一介太學生,久在汴京,如何得知西北軍費、鹽鐵之利這等具體數目?是有人提供,還是……」他頓了頓,

  「憑空臆測,閉門造車?」

  殿內空氣驟然一緊。

  章惇眼皮微抬,趙挺之呼吸屏住。

  這話問得厲害,既是考數據真偽,更是試探是否結黨、是否依附權貴獲取機密。

  答不好,便是欺君之罪。

  關於該題,趙明誠早有準備。

  這些數據其實是他根據後世研究以及宋代的真實史料結合得出的,但是都有的解釋。

  趙明誠神色不變,拱手道。

  「回官家,學生所列數據,皆有所本。」

  「其一,熙河開邊軍費二百四十萬貫,見於三司編纂、太學藏書樓可查的《熙寧會計錄》抄本。此書錄神宗朝重大收支,學生因對開邊事感興趣,曾細讀過。」

  「其二,茶馬鹽稅增收四十五萬貫,參考的是元祐某年御史台奏議。那篇奏議列舉熙河收復前後歲入對比,學生正好可以用上。」

  趙煦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太學藏書樓確有《熙寧會計錄》,御史台舊奏也非機密。

  但這年輕人能記得如此精準,還能反向運用,倒是不簡單。

  「至於湟州得失帳目,」趙明誠繼續道。

  「這個確實是學生推算。朝廷在湟州駐軍約兩萬,按陝西沿邊軍費標準,歲費約二十萬貫。」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

  「學生深知,實地情形千變萬化,帳冊數字亦需核實。具體施策,自當以邊臣實地奏報為準——此乃學生本意,絕無妄揣聖意、越俎代庖之心。」

  趙明誠的這一番話,層層遞進。

  先說明數據來源公開合法,再展現信息整合與推演能力,最後誠懇表明知分寸、非狂生。

  既解答了質疑,又顯出了務實態度。

  趙煦神色緩和下來,眼中興趣更濃,他身體微微前傾。

  「那朕問你,若任你為一縣之令,青苗、免役二法,當以何者為先?何以御下?」

  這才是真正的實務考察,比空答幾個策論題有難度。

  旁邊站著的章惇都不由得捏了把汗。

  趙明誠沉吟片刻,緩緩道。

  「回陛下,學生以為,當以『因地制宜』為要。若該縣民貧地瘠,青苗法可解春耕之急,當先推行,但關鍵在選公正鄉官、簡化手續、防胥吏盤剝。」


  他頓了頓,補充道。

  「其實二法本意皆善,施行之弊,多在吏治。法為器,吏為手,手不淨,再好的器也用歪。」

  「多在吏治……」趙煦喃喃重複,眼中閃過讚賞。

  這話說到了根子上,新法推行多年,成敗關鍵確實在人。

  那些反對新法的舊黨,攻訐的也多是執行方面的問題,而非法理本身。

  「再問你,」趙煦繼續,「若朕命你經略河湟,首務為何?何以安蕃漢,持久經營?」

  這個問題更大,更險。

  一個太學生,談經略邊地,稍有不慎便是狂妄。

  趙明誠卻依然從容。

  「回官家,學生淺見,首務非急於擴土,而是鞏固已收復據點。當在要衝築城、屯田、設驛,建立穩固的糧道、商道。此所謂『軍政為盾』。」

  「至於安蕃漢、持久經營,」他抬眼,目光清亮,「學生以為,當『以商穩邊』。保護商路,設立互市,許蕃部以茶馬鹽鐵交易,使其從和平中得實利。利之所在,人心自安。待生計穩、商路通,再漸推王化,設學興教——如此,方是長久之計。」

  「以商穩邊……」趙煦手指在案上輕叩,眼中光彩流動。

  趙明誠這話,與朝中那些一味主張「剿撫並用」「威德兼施」的老調不同。

  它抓住了邊事的根本:利益。

  蕃部反叛,多因生計所迫。

  若能以商路給其活路,以互市穩其生計,反抗的根基自然消解。

  有點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意思。

  章惇在階下聽著,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微微鬆動。

  他看了趙明誠一眼,眼中有了真正的欣賞。

  這小子不只是有文才,還有見識,有眼光。

  趙挺之則暗暗鬆了口氣,背脊的汗卻更多了。

  兒子答得好,太好了,好得讓他心慌。

  殿內靜了片刻。

  趙煦忽然換了話題,語氣似隨意,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朕聽說,你與端王過從甚密,常論書畫金石,亦善蹴鞠。」他目光如炬,

  「你志在經世,還是在藝文娛戲?」

  這個問題終於來了。

  趙挺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章惇也抬起了頭。

  趙明誠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回官家,端王殿下天縱藝才,書畫金石,皆臻化境。學生偶得殿下垂青,切磋請教,實為幸事。殿下仁厚愛才,乃宗室雅範。」

  趙明誠先肯定端王,維護皇家體面。

  「然學生志趣,早在策論之中。」他聲音清朗,字字清晰。

  「藝文娛戲,乃修身餘事;經世濟民,方為平生所願。學生入太學,讀聖賢書,所為者,正是有朝一日能效仿范文正公,『先天下之憂而憂』。」

  再表明志向,引范仲淹為楷模。

  范文正公的這句話說出了士大夫的最高理想,不論是新黨舊黨,都以這句話為榜樣。

  「無論是殿下雅意,還是太學師長教誨,所期許於學生者,皆是成為於國於民有用之材。學生不敢忘。」

  趙明誠的回答既尊重了端王,又明確了志向,更將個人追求與皇室期待、師長教誨綁定,滴水不漏。

  趙煦盯著他,良久,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個年輕人,聰明,清醒,知進退。

  他知道什麼是正事,也知道如何應付閒事。

  更難能可貴的是,那份沉穩,不因親王青睞而忘形,不因天子質問而慌亂。

  「好。」趙煦緩緩點頭,「你既知志向所在,朕便不多言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告誡,卻也帶著期許。

  「端王性喜藝文,爾等交往,當以切磋學問、陶冶性情為上。朝廷需的是實幹之材,莫負朕望。」

  趙煦沒有強行切斷趙明誠和趙佶的的聯繫,因為那會顯得猜忌手足。

  但也明確了二人的「交往底線」(只能是風雅往來),更發出了警告(「莫負朕望」等於說:敢涉政就嚴懲)。


  既給了許可,也劃了紅線。

  趙明誠躬身。

  「學生謹記聖訓。」

  趙煦這才真正放鬆下來,目光轉向趙挺之微笑道。

  「趙卿,教子有方。」

  趙挺之連忙出列,躬身道。

  「臣惶恐。犬子年輕識淺,蒙官家垂問,已是殊恩。日後必當嚴加管教,使其不負聖望。」

  「嗯。」趙煦又看向章惇,「章相以為此子如何?」

  章惇出列,拱手道。

  「回官家,趙明誠才學見識,俱是上佳,更難得的是務實之思、經世之志,若好生栽培,假以時日,當可為國效力。」

  能得到章相的這個評價,趙挺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趙挺之本來就是新黨邊緣人物,一直想往核心圈子裡擠。

  兒子今天的表現,能得到新黨大佬章惇的認可,屬實讓趙挺之露臉了。

  趙煦頷首,對趙明誠道。

  「你且回去吧,繼續專心學業,明年三月公試後,朕還要看你的卷子。」

  「學生必當竭力,不負聖恩。」

  「退下吧。」

  「學生告退。」

  趙明誠再拜,起身,倒退三步,轉身出殿,步伐依舊沉穩,袍袖不亂。

  ……

  走出垂拱殿,午後的陽光刺得趙明誠眯了眯眼,他沿著宮道往外走,背脊挺直,手心卻已微微出汗。

  方才殿內那一問一答,看似從容,實是步步驚心。

  尤其是最後關於端王的問題,答錯一字,便是萬劫不復。

  好在,他過關了。

  宮門外,趙明誠等趙挺之出來。

  趙挺之是在他之後出來的,出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

  「如何?今天可還覺得緊張?」

  「回父親的話,還是有點緊張的。」趙明誠輕聲道,「不過官家給我的感覺倒是很親切。」

  趙挺之長舒一口氣,卻又立刻斂容,肅然道。

  「那是自然,官家愛新黨,也愛新黨子弟,如果聖心已眷,你更需如履薄冰。今日之後,不知多少眼睛盯著你,言行舉止,務必謹慎。」

  「兒子明白。」

  父子二人登上馬車。

  帘子放下,隔絕了外界。

  趙挺之這才真正放鬆下來,靠在車壁上,閉目良久,忽然嘆道:

  「你今日……答得很好。」

  趙挺之不只是夸兒子才華,還在夸兒子的應對。

  兒子在御前那份沉穩,那份機變,遠超出他的預期。

  趙明誠沒說話,只望向窗外,馬車駛過御街,街市喧嚷撲面而來。

  賣炊餅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貨郎的搖鼓聲……

  這才是大宋真實的人間煙火。

  宮牆之內,垂拱殿裡,趙煦正對章惇道。

  「章卿,此子確是可造之材,好生留意。」

  章惇躬身:「臣明白。」

  「至於端王那邊……」趙煦頓了頓,

  「他性子灑脫,愛才也是常情,趙明誠也是個有主意的,不會被他輕易帶偏,不用阻攔二人交際,把握好分寸就行。」

  「官家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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