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皇子教育
啟明五年，臘月二十八。距離除夕，只剩兩天。
長安城的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街巷間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孩子們的笑聲比爆竹還響。家家戶戶門前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
太極宮裡，宮人們還在做最後的掃尾工作。各宮的娘娘們也閒下來，開始互相串門子、送年禮。唯獨文華殿，依舊忙碌如常。
陳星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三份考卷。
那是三個皇子的年終課業。按規矩，每年臘月二十八，太學的先生們要把皇子們的功課整理成冊，呈送御覽。陳星會親自審閱，然後在除夕前夜，召見三個兒子，當面點評。
他先看的是陳啟的卷子。
陳啟今年十歲，是長子，也是眾望所歸的太子人選。他的課業，自然最受關注。
卷子很厚，有十幾頁。最前面是《論語》的釋義題，先生出的題目是：「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請釋其義。」
陳啟的答案寫得很長，字跡端正工整：
「學，效也。習，溫也。夫子之意，非僅謂溫習舊知，乃謂學而能行，行而能思，思而能得，得而能樂。故曰『不亦說乎』。學者，非為悅人，乃為己也；非為求知，乃為行知也。行知合一，然後能樂。」
陳星看著這段文字，微微頷首。
這孩子，懂得思考了。不是死記硬背，不是照搬註疏，而是有自己的理解。雖然稚嫩，但方向對了。
他繼續往下翻。接下來是策論題，先生出的題目是：「為君者當如何用人？」
陳啟的答案寫得更加謹慎：
「臣以為，為君用人，當如匠人用木。直者以為轅，曲者以為輪，長者以為棟，短者以為楔。各因其材，各盡其用。不可求全責備，不可因小過而棄大才。然亦不可不察其德。有才無德者，不可委以重任；有德無才者，可教而用之。德才兼備者，國之寶也，當厚待之，重用之，信之任之，不疑不忌。」
陳星看著這段文字，沉默良久。
這孩子，才十歲，已經懂得「各因其材」的道理，懂得「德才兼備」的重要。更難得的是，他最後那句「信之任之，不疑不忌」——這是多少為君者一輩子都學不會的事。
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太穩了。穩得不像十歲，穩得讓人心疼。
接下來是陳恆的卷子。
陳恆今年七歲，是蘇小小的兒子。這孩子從小就聰明，反應快，學什麼都比別人快三分。但他的毛病也明顯——坐不住，沉不下心，容易驕傲。
卷子比陳啟的薄一些，只有七八頁。最前面也是《論語》的釋義題，同樣的題目：「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陳恆的答案寫得很有意思：
「學，然後知不足；習，然後知有餘。知不足，故能進；知有餘，故能樂。譬如吃飯，吃飽了，自然高興。讀書讀懂了，也像吃飽了一樣，心裡舒服。所以夫子說『不亦說乎』。」
陳星看著這段文字，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比喻倒是貼切。讀書讀懂了，確實像吃飽了一樣，心裡舒服。但「吃飽了」這個說法，未免太通俗了些。要是讓那些老先生們看見，怕是要皺眉。
他繼續往下看。策論題，同樣的題目：「為君者當如何用人？」
陳恆的答案寫得洋洋灑灑：
「臣以為，為君用人，當如駕車。馬有好壞，路有高低，車有輕重。好馬用來拉快車，壞馬用來拉慢車；平路快跑，山路慢行；重車多配馬，輕車少配馬。要緊的是，駕車的人要知道馬在想什麼——它累了要歇，渴了要喝，怕了要安撫，怒了要順毛。馬高興了，車就跑得快；馬不高興，車就跑不動。」
陳星看著這段文字，笑了又笑。
這孩子，把用人比作駕車，把臣子比作馬。雖然粗俗了些，但道理是對的。為君者，確實要知道臣子在想什麼，要懂得安撫、激勵、引導。不懂這些，再好的馬也跑不快。
但問題是，這孩子太聰明了。聰明人容易走捷徑，容易耍小聰明，容易看不起那些不如自己的人。
陳恆的卷子後面，附了一張便箋，是蘇小小的筆跡：
「陛下，恆兒這孩子，聰明是聰明，但太浮躁。臣妾管不住他，請陛下多加管教。」
陳星看著這張便箋，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確實需要敲打敲打。
最後是陳恪的卷子。
陳恪今年五歲，是藍鳳凰的兒子。按規矩，皇子年滿五歲就要開始啟蒙。陳恪是今年秋天剛入的學，只上了三個月的課。
卷子很薄，只有兩頁。
第一頁是識字題，先生出了十個字，讓陳恪照著寫。那十個字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陳恪寫的字，歪歪扭扭，有大有小，有的甚至寫反了方向。「三」寫成了三道彎彎曲曲的線，像三條蚯蚓在爬；「七」寫成了豎彎鉤，像一根拐杖；「八」寫成了兩個圓滾滾的圈，像兩隻眼睛。
陳星看著這些字，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手勁還不夠，筆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倒是有幾分童趣。
第二頁是背誦題，先生出的題目是：「背《三字經》前八句。」
陳恪的答案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畫。
畫上，有一個人坐著，面前擺著一本書，旁邊站著一個小孩。坐著的那個，頭上畫著一個圓圈，大概是光頭？站著的小孩，手裡拿著一個方塊，大概是書？
畫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字寫得難看，但居然全對了。
陳星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這孩子，還不會寫字，就用畫畫來代替。那畫裡，坐著的光頭大概是先生？拿著書的小孩大概是他自己？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父皇，他會背了。
陳星輕輕笑了。
這孩子，隨他娘。心思單純，但有一股子靈氣。
傍晚時分，三個皇子被召到文華殿。
陳啟走在最前面，身姿筆挺，神色恭謹。陳恆跟在後面，東張西望，一刻不停。陳恪被陳啟牽著，小短腿邁得飛快，努力跟上哥哥的腳步。
「兒臣叩見父皇。」
三個孩子跪在地上，齊聲行禮。
陳星看著他們，目光柔和。
「起來吧。」
三個孩子站起來，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
陳星先看向陳啟。
「啟兒，你的卷子，朕看了。很好。」
陳啟微微低頭：「謝父皇誇獎。」
陳星繼續道：「你的策論，說『各因其材』，說『德才兼備』，說『信之任之』。這些道理，你能想到，很好。但朕要問你——」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你說的這些，你自己能做到嗎？」
陳啟愣住了。
陳星看著他，緩緩道：
「道理誰都會說。但能做到的，沒幾個。你將來若為君，面對的不是紙上的人，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私心，有欲望，有恐懼，有驕傲。你能不能用他們，能不能駕馭他們，能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為你效力——那才是本事。」
陳啟深深一揖：
「兒臣謹記。」
陳星點點頭，看向陳恆。
「恆兒。」
陳恆連忙站直：「兒臣在。」
陳星道：「你的卷子，朕也看了。聰明，有靈氣。」
陳恆眼睛一亮，正要說話，陳星下一句已經跟上來：
「但聰明不是本事。聰明用不好，就是小聰明。小聰明的人，走不遠。」
陳恆愣住了。
陳星繼續道：「你把用人比作駕車，把臣子比作馬。這個比喻，有點意思。但朕要問你——你知不知道，馬會累，會病，會老，會死？你知不知道，馬也有脾氣，有感情，有想法？」
陳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星看著他，目光平靜：
「朕告訴你，用人不是駕車。車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用人的時候，要把他們當人，不是當馬。懂嗎？」
陳恆低下頭，小聲道：
「兒臣……兒臣懂了。」
陳星點點頭，看向陳恪。
「恪兒。」
陳恪眨眨眼睛：「父皇！」
陳星指了指他那張畫：
「這是什麼？」
陳恪湊過去看了看，認真地說：
「是兒臣畫的畫。兒臣不會寫字，就畫畫。這個人，是先生；這個小孩，是兒臣；這本書，是《三字經》；這些線，是兒臣在背書。」
陳星點點頭：
「《三字經》前八句，你背一遍。」
陳恪挺起小胸脯，大聲背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一字不差。
陳星笑了。
「好。背得很好。」
陳恪高興得眼睛都亮了，又不敢笑出聲，憋得小臉通紅。
陳星看著他，目光里滿是慈愛。
這孩子，還小。不急。
點評完了，三個孩子卻沒有走。
陳恆猶豫了一下，忽然問：
「父皇，兒臣有一個問題。」
陳星看著他：「說。」
陳恆道：「兒臣想知道，父皇小時候，讀書讀得好不好？」
陳啟愣住了，連忙去拉他，被他甩開。
陳恪眨眨眼睛，也好奇地看著父皇。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朕小時候，」他緩緩道，「沒讀過幾天書。」
三個孩子都愣住了。
陳星繼續道：「朕小時候，家裡窮，讀不起書。後來打仗了，就更沒機會讀了。朕認的字，都是打仗的時候，跟軍師學的。朕讀的書，都是打仗的間隙，自己偷著讀的。」
他看著三個兒子，目光深邃：
「所以你們比朕幸運。你們有機會讀書，有機會學本事，有機會做朕做不到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
「但你們也要記住——讀書不是為了比誰讀得好，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將來不管做什麼，都要對得起你們讀過的書，對得起你們學過的本事。」
三個孩子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陳啟深深一揖：
「兒臣謹記。」
陳恆跟著一揖。
陳恪不會作揖，就學著哥哥們的樣子，鞠了一躬。
陳星看著他們，輕輕笑了。
「去吧。明天除夕，好好玩。」
三個孩子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陳恪忽然回頭，跑過來，抱住陳星的腿。
「父皇，兒臣以後好好讀書，比大哥讀得還好！」
陳星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彎下腰，把兒子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好。父皇等著。」
陳恪滿意地笑了，從他懷裡掙下來，跑向門口。
陳啟和陳恆站在門口等著他。三個孩子手牽著手，消失在夜色中。
陳星望著他們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入夜。
陳星獨自站在文華殿的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賈文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輕聲道：
「陛下，皇子們都很好。」
陳星點點頭，沒有說話。
賈文繼續道：「大皇子沉穩，二皇子聰慧，三皇子天真爛漫。各有各的好。」
陳星沉默片刻，緩緩道：
「就是太好了。」
賈文愣住了。
陳星望著窗外，目光深邃：
「太好了，朕反而不知道，該選誰。」
賈文不敢接話。
陳星沉默良久，忽然輕輕笑了。
「不急。他們還小。」
他轉過身，看著賈文：
「賈相，你說，朕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賈文深深一揖：
「陛下不是想得多，是想得遠。」
陳星點點頭，望向窗外。
窗外，長安城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
那些燈火，每一盞後面，都有一戶人家。
那些人家的孩子，也在長大，也在讀書，也在想著未來。
他和他的孩子，也是那些人中的一戶。
只是他們的家，大了一點。
長安城的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街巷間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孩子們的笑聲比爆竹還響。家家戶戶門前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
太極宮裡，宮人們還在做最後的掃尾工作。各宮的娘娘們也閒下來，開始互相串門子、送年禮。唯獨文華殿，依舊忙碌如常。
陳星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三份考卷。
那是三個皇子的年終課業。按規矩，每年臘月二十八，太學的先生們要把皇子們的功課整理成冊，呈送御覽。陳星會親自審閱，然後在除夕前夜，召見三個兒子，當面點評。
他先看的是陳啟的卷子。
陳啟今年十歲，是長子，也是眾望所歸的太子人選。他的課業，自然最受關注。
卷子很厚，有十幾頁。最前面是《論語》的釋義題，先生出的題目是：「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請釋其義。」
陳啟的答案寫得很長，字跡端正工整：
「學，效也。習，溫也。夫子之意，非僅謂溫習舊知，乃謂學而能行，行而能思，思而能得，得而能樂。故曰『不亦說乎』。學者，非為悅人，乃為己也；非為求知，乃為行知也。行知合一，然後能樂。」
陳星看著這段文字，微微頷首。
這孩子，懂得思考了。不是死記硬背，不是照搬註疏，而是有自己的理解。雖然稚嫩，但方向對了。
他繼續往下翻。接下來是策論題，先生出的題目是：「為君者當如何用人？」
陳啟的答案寫得更加謹慎：
「臣以為，為君用人，當如匠人用木。直者以為轅，曲者以為輪，長者以為棟，短者以為楔。各因其材，各盡其用。不可求全責備，不可因小過而棄大才。然亦不可不察其德。有才無德者，不可委以重任；有德無才者，可教而用之。德才兼備者，國之寶也，當厚待之，重用之，信之任之，不疑不忌。」
陳星看著這段文字，沉默良久。
這孩子，才十歲，已經懂得「各因其材」的道理，懂得「德才兼備」的重要。更難得的是，他最後那句「信之任之，不疑不忌」——這是多少為君者一輩子都學不會的事。
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太穩了。穩得不像十歲，穩得讓人心疼。
接下來是陳恆的卷子。
陳恆今年七歲，是蘇小小的兒子。這孩子從小就聰明，反應快，學什麼都比別人快三分。但他的毛病也明顯——坐不住，沉不下心，容易驕傲。
卷子比陳啟的薄一些，只有七八頁。最前面也是《論語》的釋義題，同樣的題目：「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陳恆的答案寫得很有意思：
「學，然後知不足；習，然後知有餘。知不足，故能進；知有餘，故能樂。譬如吃飯，吃飽了，自然高興。讀書讀懂了，也像吃飽了一樣，心裡舒服。所以夫子說『不亦說乎』。」
陳星看著這段文字，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比喻倒是貼切。讀書讀懂了，確實像吃飽了一樣，心裡舒服。但「吃飽了」這個說法，未免太通俗了些。要是讓那些老先生們看見，怕是要皺眉。
他繼續往下看。策論題，同樣的題目：「為君者當如何用人？」
陳恆的答案寫得洋洋灑灑：
「臣以為，為君用人，當如駕車。馬有好壞，路有高低，車有輕重。好馬用來拉快車，壞馬用來拉慢車；平路快跑，山路慢行；重車多配馬，輕車少配馬。要緊的是，駕車的人要知道馬在想什麼——它累了要歇，渴了要喝，怕了要安撫，怒了要順毛。馬高興了，車就跑得快；馬不高興，車就跑不動。」
陳星看著這段文字，笑了又笑。
這孩子，把用人比作駕車，把臣子比作馬。雖然粗俗了些，但道理是對的。為君者，確實要知道臣子在想什麼，要懂得安撫、激勵、引導。不懂這些，再好的馬也跑不快。
但問題是，這孩子太聰明了。聰明人容易走捷徑，容易耍小聰明，容易看不起那些不如自己的人。
陳恆的卷子後面，附了一張便箋，是蘇小小的筆跡：
「陛下，恆兒這孩子，聰明是聰明，但太浮躁。臣妾管不住他，請陛下多加管教。」
陳星看著這張便箋，輕輕嘆了口氣。
這孩子，確實需要敲打敲打。
最後是陳恪的卷子。
陳恪今年五歲，是藍鳳凰的兒子。按規矩，皇子年滿五歲就要開始啟蒙。陳恪是今年秋天剛入的學，只上了三個月的課。
卷子很薄，只有兩頁。
第一頁是識字題，先生出了十個字，讓陳恪照著寫。那十個字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陳恪寫的字，歪歪扭扭，有大有小，有的甚至寫反了方向。「三」寫成了三道彎彎曲曲的線，像三條蚯蚓在爬；「七」寫成了豎彎鉤，像一根拐杖；「八」寫成了兩個圓滾滾的圈，像兩隻眼睛。
陳星看著這些字，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手勁還不夠，筆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倒是有幾分童趣。
第二頁是背誦題，先生出的題目是：「背《三字經》前八句。」
陳恪的答案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畫。
畫上，有一個人坐著，面前擺著一本書，旁邊站著一個小孩。坐著的那個，頭上畫著一個圓圈，大概是光頭？站著的小孩，手裡拿著一個方塊，大概是書？
畫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字寫得難看，但居然全對了。
陳星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這孩子，還不會寫字，就用畫畫來代替。那畫裡，坐著的光頭大概是先生？拿著書的小孩大概是他自己？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父皇，他會背了。
陳星輕輕笑了。
這孩子，隨他娘。心思單純，但有一股子靈氣。
傍晚時分，三個皇子被召到文華殿。
陳啟走在最前面，身姿筆挺，神色恭謹。陳恆跟在後面，東張西望，一刻不停。陳恪被陳啟牽著，小短腿邁得飛快，努力跟上哥哥的腳步。
「兒臣叩見父皇。」
三個孩子跪在地上，齊聲行禮。
陳星看著他們，目光柔和。
「起來吧。」
三個孩子站起來，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
陳星先看向陳啟。
「啟兒，你的卷子，朕看了。很好。」
陳啟微微低頭：「謝父皇誇獎。」
陳星繼續道：「你的策論，說『各因其材』，說『德才兼備』，說『信之任之』。這些道理，你能想到，很好。但朕要問你——」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你說的這些，你自己能做到嗎？」
陳啟愣住了。
陳星看著他，緩緩道：
「道理誰都會說。但能做到的，沒幾個。你將來若為君，面對的不是紙上的人，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有私心，有欲望，有恐懼，有驕傲。你能不能用他們，能不能駕馭他們，能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為你效力——那才是本事。」
陳啟深深一揖：
「兒臣謹記。」
陳星點點頭，看向陳恆。
「恆兒。」
陳恆連忙站直：「兒臣在。」
陳星道：「你的卷子，朕也看了。聰明，有靈氣。」
陳恆眼睛一亮，正要說話，陳星下一句已經跟上來：
「但聰明不是本事。聰明用不好，就是小聰明。小聰明的人，走不遠。」
陳恆愣住了。
陳星繼續道：「你把用人比作駕車，把臣子比作馬。這個比喻，有點意思。但朕要問你——你知不知道，馬會累，會病，會老，會死？你知不知道，馬也有脾氣，有感情，有想法？」
陳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星看著他，目光平靜：
「朕告訴你，用人不是駕車。車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用人的時候，要把他們當人，不是當馬。懂嗎？」
陳恆低下頭，小聲道：
「兒臣……兒臣懂了。」
陳星點點頭，看向陳恪。
「恪兒。」
陳恪眨眨眼睛：「父皇！」
陳星指了指他那張畫：
「這是什麼？」
陳恪湊過去看了看，認真地說：
「是兒臣畫的畫。兒臣不會寫字，就畫畫。這個人，是先生；這個小孩，是兒臣；這本書，是《三字經》；這些線，是兒臣在背書。」
陳星點點頭：
「《三字經》前八句，你背一遍。」
陳恪挺起小胸脯，大聲背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
一字不差。
陳星笑了。
「好。背得很好。」
陳恪高興得眼睛都亮了，又不敢笑出聲，憋得小臉通紅。
陳星看著他，目光里滿是慈愛。
這孩子，還小。不急。
點評完了，三個孩子卻沒有走。
陳恆猶豫了一下，忽然問：
「父皇，兒臣有一個問題。」
陳星看著他：「說。」
陳恆道：「兒臣想知道，父皇小時候，讀書讀得好不好？」
陳啟愣住了，連忙去拉他，被他甩開。
陳恪眨眨眼睛，也好奇地看著父皇。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朕小時候，」他緩緩道，「沒讀過幾天書。」
三個孩子都愣住了。
陳星繼續道：「朕小時候，家裡窮，讀不起書。後來打仗了，就更沒機會讀了。朕認的字，都是打仗的時候，跟軍師學的。朕讀的書，都是打仗的間隙，自己偷著讀的。」
他看著三個兒子，目光深邃：
「所以你們比朕幸運。你們有機會讀書，有機會學本事，有機會做朕做不到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
「但你們也要記住——讀書不是為了比誰讀得好，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好。將來不管做什麼，都要對得起你們讀過的書，對得起你們學過的本事。」
三個孩子站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陳啟深深一揖：
「兒臣謹記。」
陳恆跟著一揖。
陳恪不會作揖，就學著哥哥們的樣子，鞠了一躬。
陳星看著他們，輕輕笑了。
「去吧。明天除夕，好好玩。」
三個孩子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陳恪忽然回頭，跑過來，抱住陳星的腿。
「父皇，兒臣以後好好讀書，比大哥讀得還好！」
陳星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彎下腰，把兒子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好。父皇等著。」
陳恪滿意地笑了，從他懷裡掙下來，跑向門口。
陳啟和陳恆站在門口等著他。三個孩子手牽著手，消失在夜色中。
陳星望著他們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入夜。
陳星獨自站在文華殿的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賈文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輕聲道：
「陛下，皇子們都很好。」
陳星點點頭，沒有說話。
賈文繼續道：「大皇子沉穩，二皇子聰慧，三皇子天真爛漫。各有各的好。」
陳星沉默片刻，緩緩道：
「就是太好了。」
賈文愣住了。
陳星望著窗外，目光深邃：
「太好了，朕反而不知道，該選誰。」
賈文不敢接話。
陳星沉默良久，忽然輕輕笑了。
「不急。他們還小。」
他轉過身，看著賈文：
「賈相，你說，朕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賈文深深一揖：
「陛下不是想得多，是想得遠。」
陳星點點頭，望向窗外。
窗外，長安城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
那些燈火，每一盞後面，都有一戶人家。
那些人家的孩子，也在長大，也在讀書，也在想著未來。
他和他的孩子，也是那些人中的一戶。
只是他們的家，大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