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賢妃弄兒
啟明五年，臘月二十七。距離除夕，只剩三天。
長安城的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街巷間的積雪被踩實了，又被新雪覆蓋，一層一層，像年糕似的。孩子們在雪地里打滾，打雪仗，堆雪人，笑聲比爆竹還響。
太極宮裡，宮人們還在忙碌。但忙碌中帶著喜氣，再過兩天，就能輪班回家過年了。各宮的娘娘們也閒下來，開始串門子、送年禮、聊家常。
唯獨芳芷軒，還是老樣子。
藍鳳凰蹲在院子裡，面前擺著一堆瓶瓶罐罐。那是她從太醫監帶回來的藥材和蠱蟲，趁著年前最後幾天，要分門別類收拾好。
「阿娘！」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屋裡衝出來，一頭扎進她懷裡。
藍鳳凰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坐進雪地里。她低頭一看，是陳恪。五歲的兒子穿著一身大紅的小棉襖，頭上戴著虎頭帽，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阿娘！阿娘！外面有雪！好多好多雪！」
藍鳳凰笑了，伸手替他拍掉帽子上的雪。
「雪有什麼稀奇的？每年都下。」
陳恪眨眨眼睛：「可是今年的雪，和去年的雪不一樣！」
藍鳳凰愣了愣：「哪裡不一樣？」
陳恪認真地說：「去年的雪，是去年的。今年的雪，是今年的。不一樣！」
藍鳳凰被他繞暈了，索性不想了，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
「好，不一樣。那你想幹什麼？」
陳恪指著院子外面：「想堆雪人！」
藍鳳凰抬頭看了看天。雪還在下，細細碎碎，落在院子裡那些瓶瓶罐罐上，落在她發間，落在兒子紅撲撲的小臉上。
她猶豫了一下，低頭看看那些還沒收拾完的藥材。
算了。
藥材明天再收拾。
她站起身，把兒子放下來，牽著他的手。
「走，阿娘陪你堆雪人。」
院子裡很快堆起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說它是雪人，其實更像個雪球。陳恪滾的雪球太小，藍鳳凰滾的雪球太大，摞在一起，上面那個搖搖欲墜，隨時要掉下來。
「阿娘，它的眼睛呢？」陳恪仰著小臉問。
藍鳳凰四處看了看，從地上撿起兩顆小石子，按在雪球上。
「好了。」
陳恪湊近看了看，皺起眉頭：
「可是它的眼睛，怎麼一個大一個小？」
藍鳳凰看了看，確實，一個石子大，一個石子小。大的那個，是陳恪撿的；小的那個，是她撿的。
她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黑乎乎的東西。
「用這個。」
陳恪好奇地湊過去：「這是什麼？」
藍鳳凰道：「金線蠱的繭。硬的，正好當眼睛。」
她把兩顆繭按進雪球里。這下整齊了，一邊大，一邊小——還是不一樣，但好歹都是繭。
陳恪滿意地點點頭，又指著雪人肚子：
「阿娘，它的扣子呢？」
藍鳳凰又掏了掏，掏出幾顆藥丸，按在雪人肚子上。
陳恪又指著雪人的胳膊：「阿娘，它的手呢？」
藍鳳凰找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樹枝。她想了想，從自己頭上拔下兩根髮簪，插在雪人兩側。
陳恪瞪大眼睛：「阿娘，那是你的簪子！」
藍鳳凰不在意地擺擺手：
「沒事。阿娘還有。」
陳恪看著那個頂著兩根簪子的雪人，忽然笑了。
「阿娘，它好像你。」
藍鳳凰愣了愣：「像我？哪裡像？」
陳恪指著那兩根簪子：「你平時就插這個。還有，你的眼睛，也一個大一個小。」
藍鳳凰哭笑不得，伸手去捏他的臉。
「臭小子，敢笑話阿娘？」
陳恪笑著躲開，在雪地里跑起來。藍鳳凰追上去，母子倆在院子裡追來追去，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凌亂的腳印。
跑累了，藍鳳凰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把兒子抱進懷裡。
「不跑了不跑了，阿娘跑不動了。」
陳恪趴在她肩上，喘著氣，忽然問：
「阿娘，你小時候也堆雪人嗎？」
藍鳳凰沉默片刻，望著天空飄落的雪花。
苗疆，是不下雪的。
她小時候沒見過雪，沒見過冰，沒見過冬天穿棉襖。她見過的是漫山遍野的杜鵑花，是藤蔓纏繞的密林，是阿嬤背著竹簍採藥的背影。
「阿娘小時候，」她輕輕說，「沒見過雪。」
陳恪愣住了：「為什麼？」
藍鳳凰道：「因為阿娘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冬天，一年四季都熱。」
陳恪眨眨眼睛：「那阿娘想家嗎？」
藍鳳凰沉默了一會兒，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想。但阿娘現在，有新家了。」
她低頭看著陳恪，那張小臉，像極了她，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你就是阿娘的新家。」
陳恪聽不懂，但他看見阿娘眼眶紅了，就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淚。
「阿娘不哭。恪兒陪著你。」
藍鳳凰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凶。
院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藍鳳凰抬頭，只見陳啟和陳恆站在門口，一個十歲，一個七歲，都穿著厚厚的冬衣，小臉凍得通紅。
「賢母妃，」陳啟拱手道，「兒臣帶恆兒來給您拜早年。」
陳恆也跟著拱手，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藍鳳凰連忙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
「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陳啟和陳恆走進院子，陳恪從藍鳳凰懷裡跳下來，跑過去拉住兩個哥哥的手。
「大哥！二哥！你們看，我和阿娘堆的雪人！」
陳恆湊過去看了看，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怎麼這麼丑？」
陳恪急了：「不醜！這是雪人！」
陳恆指著那個頂著簪子的雪球：
「哪有雪人長這樣的？你看它的眼睛，一個大一個小！扣子還是圓的！手還是簪子！」
陳恪眼眶紅了，轉頭看向藍鳳凰：
「阿娘，二哥說它丑……」
藍鳳凰正要說話，陳啟已經走過去，在陳恆頭上敲了一下。
「胡說什麼？這是賢母妃和恪兒一起堆的，哪裡丑了？」
陳恆捂著腦袋，委屈道：
「本來就是丑嘛……」
陳啟瞪他一眼，蹲下身，仔細端詳那個雪人。
看了一會兒，他認真地說：
「恪兒，大哥覺得，這個雪人很好看。」
陳恪眼睛一亮：「真的？」
陳啟點點頭：「真的。你看它的眼睛，雖然一個大一個小，但都是賢母妃用心找的。你看它的扣子，雖然是藥丸，但賢母妃平時都不捨得用。你看它的手，雖然是簪子，但那是賢母妃最喜歡的那對。」
他頓了頓，看著陳恪：
「這雪人，是賢母妃用她最珍貴的東西做的。所以它最好看。」
陳恪愣了愣，轉頭看向藍鳳凰。
藍鳳凰眼眶又紅了，卻笑著點頭。
陳恪跑過去，抱住藍鳳凰的腿：
「阿娘，你對我真好。」
藍鳳凰彎下腰，把他抱起來。
「傻孩子。」
陳恆在一旁看著，忽然跑過來，也抱住藍鳳凰的腿。
「賢母妃，我也要抱！」
藍鳳凰愣了愣，笑著把他也抱起來。
陳啟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弟弟在賢母妃懷裡蹭來蹭去，嘴角微微上揚。
他想起母后說過的話：
「你是長子，要照顧好弟弟們。」
他想，他現在應該算做到了吧。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
藍鳳凰把三個孩子領進屋，讓他們在炭盆邊坐下。她從柜子里翻出幾件小棉襖，給陳恪換上——剛才在外面玩，他的衣服濕了。
「賢母妃，」陳恆忽然問，「您那些小蟲子呢？能讓我看看嗎？」
藍鳳凰愣了愣：「你不怕？」
陳恆搖搖頭：「不怕。我想看。」
藍鳳凰看向陳啟。陳啟點點頭：
「我也想看。」
藍鳳凰猶豫了一下，起身走進裡屋，拿出一個小竹簍。
竹簍里，是幾十隻金線蠱，正蠕動著，吐著細細的絲。
陳恆湊過去，眼睛瞪得圓圓的：
「哇……好小……」
陳恪也湊過去，又害怕又好奇：
「阿娘，它們咬人嗎？」
藍鳳凰搖搖頭：「不咬。它們很乖的。」
她伸出手，從竹簍里拈起一隻，放在掌心。
那小小的蟲子在她掌心裡蠕動，金色的絲線從它尾部吐出來，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三個孩子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轉睛。
陳恆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縮回去。
「賢母妃，我能……我能摸一下嗎？」
藍鳳凰點點頭，把蟲子輕輕放在他掌心。
陳恆的手在發抖，但眼睛亮得驚人。他看著那隻小小的蟲子在他掌心裡蠕動，忽然笑了。
「它好軟。」
陳恪也伸出手：「我也要摸！」
藍鳳凰又拈起一隻，放在他掌心。陳恪的手也在抖，但他咬著牙，忍著沒縮回去。
陳啟沒有伸手。他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弟弟，看著賢母妃，看著那些小小的蟲子。
他忽然覺得，這一刻，真好。
傍晚時分，陳啟帶著陳恆回去了。
陳恪趴在藍鳳凰懷裡，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睡得很香。
藍鳳凰輕輕拍著他的背，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窗外，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還站在那裡，頂著兩根簪子，睜著兩個不一樣大的眼睛，傻乎乎地對著她笑。
她忽然想起阿嬤。
阿嬤在世的時候，也這樣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哼著苗疆的歌謠。
那歌謠唱的是：
「山上的花開了又謝，山下的水漲了又落。阿妹啊，你慢慢長，阿嬤等你長大……」
她輕輕哼起這首歌。
哼著哼著，自己也困了。
她靠在榻上，抱著兒子，閉上眼睛。
窗外，雪還在下。
細細碎碎，落在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落在院子裡那些還沒收拾完的瓶瓶罐罐上，落在芳芷軒的屋檐上。
一片安寧。
長安城的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街巷間的積雪被踩實了，又被新雪覆蓋，一層一層，像年糕似的。孩子們在雪地里打滾，打雪仗，堆雪人，笑聲比爆竹還響。
太極宮裡，宮人們還在忙碌。但忙碌中帶著喜氣，再過兩天，就能輪班回家過年了。各宮的娘娘們也閒下來，開始串門子、送年禮、聊家常。
唯獨芳芷軒，還是老樣子。
藍鳳凰蹲在院子裡，面前擺著一堆瓶瓶罐罐。那是她從太醫監帶回來的藥材和蠱蟲，趁著年前最後幾天，要分門別類收拾好。
「阿娘！」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屋裡衝出來，一頭扎進她懷裡。
藍鳳凰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坐進雪地里。她低頭一看，是陳恪。五歲的兒子穿著一身大紅的小棉襖，頭上戴著虎頭帽，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阿娘！阿娘！外面有雪！好多好多雪！」
藍鳳凰笑了，伸手替他拍掉帽子上的雪。
「雪有什麼稀奇的？每年都下。」
陳恪眨眨眼睛：「可是今年的雪，和去年的雪不一樣！」
藍鳳凰愣了愣：「哪裡不一樣？」
陳恪認真地說：「去年的雪，是去年的。今年的雪，是今年的。不一樣！」
藍鳳凰被他繞暈了，索性不想了，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
「好，不一樣。那你想幹什麼？」
陳恪指著院子外面：「想堆雪人！」
藍鳳凰抬頭看了看天。雪還在下，細細碎碎，落在院子裡那些瓶瓶罐罐上，落在她發間，落在兒子紅撲撲的小臉上。
她猶豫了一下，低頭看看那些還沒收拾完的藥材。
算了。
藥材明天再收拾。
她站起身，把兒子放下來，牽著他的手。
「走，阿娘陪你堆雪人。」
院子裡很快堆起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說它是雪人，其實更像個雪球。陳恪滾的雪球太小，藍鳳凰滾的雪球太大，摞在一起，上面那個搖搖欲墜，隨時要掉下來。
「阿娘，它的眼睛呢？」陳恪仰著小臉問。
藍鳳凰四處看了看，從地上撿起兩顆小石子，按在雪球上。
「好了。」
陳恪湊近看了看，皺起眉頭：
「可是它的眼睛，怎麼一個大一個小？」
藍鳳凰看了看，確實，一個石子大，一個石子小。大的那個，是陳恪撿的；小的那個，是她撿的。
她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顆黑乎乎的東西。
「用這個。」
陳恪好奇地湊過去：「這是什麼？」
藍鳳凰道：「金線蠱的繭。硬的，正好當眼睛。」
她把兩顆繭按進雪球里。這下整齊了，一邊大，一邊小——還是不一樣，但好歹都是繭。
陳恪滿意地點點頭，又指著雪人肚子：
「阿娘，它的扣子呢？」
藍鳳凰又掏了掏，掏出幾顆藥丸，按在雪人肚子上。
陳恪又指著雪人的胳膊：「阿娘，它的手呢？」
藍鳳凰找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樹枝。她想了想，從自己頭上拔下兩根髮簪，插在雪人兩側。
陳恪瞪大眼睛：「阿娘，那是你的簪子！」
藍鳳凰不在意地擺擺手：
「沒事。阿娘還有。」
陳恪看著那個頂著兩根簪子的雪人，忽然笑了。
「阿娘，它好像你。」
藍鳳凰愣了愣：「像我？哪裡像？」
陳恪指著那兩根簪子：「你平時就插這個。還有，你的眼睛，也一個大一個小。」
藍鳳凰哭笑不得，伸手去捏他的臉。
「臭小子，敢笑話阿娘？」
陳恪笑著躲開，在雪地里跑起來。藍鳳凰追上去，母子倆在院子裡追來追去，雪地上留下一串串凌亂的腳印。
跑累了，藍鳳凰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把兒子抱進懷裡。
「不跑了不跑了，阿娘跑不動了。」
陳恪趴在她肩上，喘著氣，忽然問：
「阿娘，你小時候也堆雪人嗎？」
藍鳳凰沉默片刻，望著天空飄落的雪花。
苗疆，是不下雪的。
她小時候沒見過雪，沒見過冰，沒見過冬天穿棉襖。她見過的是漫山遍野的杜鵑花，是藤蔓纏繞的密林，是阿嬤背著竹簍採藥的背影。
「阿娘小時候，」她輕輕說，「沒見過雪。」
陳恪愣住了：「為什麼？」
藍鳳凰道：「因為阿娘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冬天，一年四季都熱。」
陳恪眨眨眼睛：「那阿娘想家嗎？」
藍鳳凰沉默了一會兒，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想。但阿娘現在，有新家了。」
她低頭看著陳恪，那張小臉，像極了她，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你就是阿娘的新家。」
陳恪聽不懂，但他看見阿娘眼眶紅了，就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淚。
「阿娘不哭。恪兒陪著你。」
藍鳳凰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凶。
院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藍鳳凰抬頭，只見陳啟和陳恆站在門口，一個十歲，一個七歲，都穿著厚厚的冬衣，小臉凍得通紅。
「賢母妃，」陳啟拱手道，「兒臣帶恆兒來給您拜早年。」
陳恆也跟著拱手，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藍鳳凰連忙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
「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陳啟和陳恆走進院子，陳恪從藍鳳凰懷裡跳下來，跑過去拉住兩個哥哥的手。
「大哥！二哥！你們看，我和阿娘堆的雪人！」
陳恆湊過去看了看，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怎麼這麼丑？」
陳恪急了：「不醜！這是雪人！」
陳恆指著那個頂著簪子的雪球：
「哪有雪人長這樣的？你看它的眼睛，一個大一個小！扣子還是圓的！手還是簪子！」
陳恪眼眶紅了，轉頭看向藍鳳凰：
「阿娘，二哥說它丑……」
藍鳳凰正要說話，陳啟已經走過去，在陳恆頭上敲了一下。
「胡說什麼？這是賢母妃和恪兒一起堆的，哪裡丑了？」
陳恆捂著腦袋，委屈道：
「本來就是丑嘛……」
陳啟瞪他一眼，蹲下身，仔細端詳那個雪人。
看了一會兒，他認真地說：
「恪兒，大哥覺得，這個雪人很好看。」
陳恪眼睛一亮：「真的？」
陳啟點點頭：「真的。你看它的眼睛，雖然一個大一個小，但都是賢母妃用心找的。你看它的扣子，雖然是藥丸，但賢母妃平時都不捨得用。你看它的手，雖然是簪子，但那是賢母妃最喜歡的那對。」
他頓了頓，看著陳恪：
「這雪人，是賢母妃用她最珍貴的東西做的。所以它最好看。」
陳恪愣了愣，轉頭看向藍鳳凰。
藍鳳凰眼眶又紅了，卻笑著點頭。
陳恪跑過去，抱住藍鳳凰的腿：
「阿娘，你對我真好。」
藍鳳凰彎下腰，把他抱起來。
「傻孩子。」
陳恆在一旁看著，忽然跑過來，也抱住藍鳳凰的腿。
「賢母妃，我也要抱！」
藍鳳凰愣了愣，笑著把他也抱起來。
陳啟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弟弟在賢母妃懷裡蹭來蹭去，嘴角微微上揚。
他想起母后說過的話：
「你是長子，要照顧好弟弟們。」
他想，他現在應該算做到了吧。
屋裡，炭火燒得正旺。
藍鳳凰把三個孩子領進屋，讓他們在炭盆邊坐下。她從柜子里翻出幾件小棉襖，給陳恪換上——剛才在外面玩，他的衣服濕了。
「賢母妃，」陳恆忽然問，「您那些小蟲子呢？能讓我看看嗎？」
藍鳳凰愣了愣：「你不怕？」
陳恆搖搖頭：「不怕。我想看。」
藍鳳凰看向陳啟。陳啟點點頭：
「我也想看。」
藍鳳凰猶豫了一下，起身走進裡屋，拿出一個小竹簍。
竹簍里，是幾十隻金線蠱，正蠕動著，吐著細細的絲。
陳恆湊過去，眼睛瞪得圓圓的：
「哇……好小……」
陳恪也湊過去，又害怕又好奇：
「阿娘，它們咬人嗎？」
藍鳳凰搖搖頭：「不咬。它們很乖的。」
她伸出手，從竹簍里拈起一隻，放在掌心。
那小小的蟲子在她掌心裡蠕動，金色的絲線從它尾部吐出來，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三個孩子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轉睛。
陳恆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縮回去。
「賢母妃，我能……我能摸一下嗎？」
藍鳳凰點點頭，把蟲子輕輕放在他掌心。
陳恆的手在發抖，但眼睛亮得驚人。他看著那隻小小的蟲子在他掌心裡蠕動，忽然笑了。
「它好軟。」
陳恪也伸出手：「我也要摸！」
藍鳳凰又拈起一隻，放在他掌心。陳恪的手也在抖，但他咬著牙，忍著沒縮回去。
陳啟沒有伸手。他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弟弟，看著賢母妃，看著那些小小的蟲子。
他忽然覺得，這一刻，真好。
傍晚時分，陳啟帶著陳恆回去了。
陳恪趴在藍鳳凰懷裡，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睡得很香。
藍鳳凰輕輕拍著他的背，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窗外，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還站在那裡，頂著兩根簪子，睜著兩個不一樣大的眼睛，傻乎乎地對著她笑。
她忽然想起阿嬤。
阿嬤在世的時候，也這樣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哼著苗疆的歌謠。
那歌謠唱的是：
「山上的花開了又謝，山下的水漲了又落。阿妹啊，你慢慢長，阿嬤等你長大……」
她輕輕哼起這首歌。
哼著哼著，自己也困了。
她靠在榻上，抱著兒子，閉上眼睛。
窗外，雪還在下。
細細碎碎，落在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落在院子裡那些還沒收拾完的瓶瓶罐罐上，落在芳芷軒的屋檐上。
一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