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藍鳳凰破瘴
啟明五年，四月初九。白登山以東五十里，星啟軍大營。
夜運糧的法子奏效之後，戰局陷入了短暫的僵持。雪狼可汗的游騎騷擾減少，但主力依舊盤踞在白登山東側，虎視眈眈。陳星幾次派小股部隊試探，敵軍都只是固守不出，既不迎戰，也不撤退。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陛下，」陳衛指著輿圖上的一片區域，「斥候來報，敵軍近日在白登山北側的山谷中頻繁活動，似乎在搬運什麼東西。但因為那片區域常年有瘴氣，斥候不敢靠近，具體情況不明。」
「瘴氣？」陳星眉頭微皺。
陳衛點點頭：「那片山谷當地人叫『鬼谷』，地勢低洼，積水成沼，春夏之交瘴氣最盛。據說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賈文捋須道：「莫非雪狼可汗想利用瘴氣，設伏引誘我軍？」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
「鳳凰呢？」
藍鳳凰正在自己的帳篷里搗鼓藥材。
這幾日她忙得腳不沾地。夜運糧雖然減少了損失，但之前幾次遇襲留下的傷員，需要她一個個處理。輕傷的上藥包紮，重傷的接骨療毒，還有幾個傷口化膿的，要切開排膿，疼得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嗷嗷直叫。
「叫什麼！」她一邊下刀一邊訓人，「你們打仗的時候不是挺能的嗎？挨一刀就哭，羞不羞？」
那傷員漲紅了臉，咬牙忍著，再不敢出聲。
帳簾掀開，陳星走了進來。
藍鳳凰頭也不抬：「等一下，這個弄完就好。」
陳星也不急，就站在一旁看著。她手上的動作乾淨利落，刀切得准，藥敷得快，包紮得緊。那個傷員原本疼得滿頭大汗，被她一頓收拾，竟漸漸平靜下來。
「好了。」藍鳳凰拍拍手，「抬回去，三天別碰水。再化膿，我就不管了。」
傷員被抬走，藍鳳凰這才抬起頭，看著陳星。
「阿星哥，你怎麼來了？」
陳星看著她那張沾了些血跡的臉，輕聲道：
「有事找你。」
中軍大帳內，輿圖攤開。
陳星指著「鬼谷」的位置：「這裡，你知道多少？」
藍鳳凰湊近了看，眉頭漸漸皺起。
「鬼谷……這名字我聽過。」
陳星微微一怔：「你聽過？」
藍鳳凰點點頭：「我們苗疆的老人們說，這種地方，叫『瘴母』——就是生瘴氣的源頭。一般都在低洼積水的地方，水不流動，樹葉爛在裡面，時間長了，就會生出毒氣。」
她指著輿圖上那片區域：「這種地方，白天日頭曬，毒氣上升；晚上涼下來，毒氣下沉。最毒的時候，是太陽剛落山那會兒，毒氣剛升起來，還沒散開，人進去，一炷香的工夫就得倒。」
陳衛聽得頭皮發麻：「那雪狼可汗的人進去搬運東西，他們就不怕？」
藍鳳凰想了想，道：「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們找到了避開瘴氣的法子，比如知道什麼時辰進去安全，或者帶了什麼東西能解毒；另一種……」
她頓了頓，眼睛微微眯起。
「另一種，他們根本沒進去。他們在谷外做樣子，騙咱們進去。」
帳中一時寂靜。
陳星看著輿圖，目光深邃。
良久，他緩緩開口：
「不管是哪種可能，這鬼谷，咱們都得探。」
他看向藍鳳凰。
「鳳凰，你能進去嗎？」
四月初十，辰時。
一支五十人的小隊，悄悄離開大營，向鬼谷方向摸去。
領隊的，是周虎。他本來死活不同意讓藍鳳凰跟著，但陳星一句話就讓他閉了嘴：
「她不去，你們進去也是送死。」
藍鳳凰今日換了一身裝束。緊身短衣，褲腿扎進靴筒，腰間掛滿了瓶瓶罐罐，背上還背著一個竹簍，竹簍里不知裝著什麼，偶爾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娘娘，」周虎湊過來，小聲問，「您這背的什麼？」
藍鳳凰頭也不回：「寶貝。」
周虎不敢再問。
隊伍在丘陵間穿行，避開敵軍可能設下的哨探。午時，他們抵達鬼谷邊緣。
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腐爛的草木混合著死水的味道，熏得幾個年輕的士卒直皺眉頭。
藍鳳凰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似乎在辨認什麼。
「這瘴氣……不對勁。」她睜開眼，眉頭緊鎖。
周虎緊張起來：「怎麼不對勁？」
藍鳳凰指著山谷深處：「我們苗疆的瘴氣，是樹葉爛在水裡生的，味道應該是一股腐臭味。但這個味道里，有別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一字一頓：
「有藥味。」
藍鳳凰讓隊伍原地等候，自己帶著兩個膽大心細的士卒，小心翼翼地摸進山谷。
谷口處，瘴氣已經很濃，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十步之外。藍鳳凰從腰間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幾粒藥丸，讓兩人含在舌下。
「含好了，別咽。覺得頭暈就告訴我。」
兩人連連點頭。
三人繼續前行。越往裡走，瘴氣越濃，能見度越來越低。腳下是軟爛的淤泥，每一步都發出「噗嗤」的聲音。偶爾有蛇蟲游過，被藍鳳凰腰間那些瓶瓶罐罐的氣味驚走。
走了約兩刻鐘，藍鳳凰忽然停下。
她蹲下身，撥開一叢爛草，露出下面的東西——
幾根燒過的木炭。
她湊近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眼睛陡然睜大。
「這是……艾草。」
她站起身，四下張望。在瘴氣瀰漫的谷地里，她隱約看到，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堆燒過的灰燼。
「他們在用艾草熏瘴氣。」她喃喃道，「艾草能驅瘴，但只能管一小片地方。他們燒這麼多堆，是為了……」
她猛地抬頭，望向山谷深處。
那裡，隱約有人影晃動。
一個時辰後，藍鳳凰回到谷口。
周虎早已等得心焦，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
「娘娘！怎麼樣？」
藍鳳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沉聲道：
「谷里有人。至少五百。他們用艾草熏出一片安全區，藏在裡面。還運了很多東西進去——我看到了木箱，箱子裡裝的好像是乾糧。」
周虎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是……埋伏？」
藍鳳凰點點頭：「埋伏。等咱們進去探谷的時候，他們就從裡面殺出來。瘴氣里，咱們看不清他們，他們卻知道安全的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但他們不知道一件事。」
周虎愣住：「什麼事？」
藍鳳凰從竹簍里取出一個小布袋，袋子裡裝著一把黑褐色的粉末。
「他們用艾草熏瘴氣，我也用艾草。但我的艾草里，加了別的東西。」
四月初十，申時。
五十人的小隊悄然撤回。
當夜，中軍大帳內，藍鳳凰向陳星詳細稟報了谷中的情況。
「……他們在谷中至少藏了五百人，還有大量糧草器械。應該是想等我軍探谷時，從背後殺出，配合正面主力，夾擊我軍。」
陳星聽完，沉默良久。
「你最後說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藍鳳凰眨眨眼睛，從竹簍里取出那個小布袋，打開，露出一把黑褐色的粉末。
「這是蠱粉。」她說，「用金線蠱的糞曬乾磨的。金線蠱愛吃艾草，吃了之後拉的糞，摻在艾草里燒，燒出來的煙沒味道，但對金線蠱來說，是天下最好吃的東西。」
陳星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藍鳳凰咧嘴一笑：
「明天，我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蠱』。」
四月十一，入夜。
鬼谷方向，忽然升起大片煙霧。
那是艾草燃燒產生的煙，和平時一樣，白茫茫的，緩緩升騰，融入夜空中。
谷中的伏兵早就習慣了這種煙。艾草驅瘴，他們每隔一個時辰就要燒一堆，不然瘴氣會重新聚攏。
但今晚的煙，似乎有點不一樣。
有個年輕的士卒吸了吸鼻子，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煙里，但說不清是什麼。
他問身邊的同伴：「你聞到什麼沒有？」
同伴搖搖頭：「沒有啊，還是那個味。」
年輕士卒撓撓頭，沒再說什麼。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無數肉眼看不見的小東西，正隨著這股煙，飄進山谷，飄進每一個帳篷，飄進每一個人的衣服、頭髮、皮膚。
那是金線蠱的幼蟲。
細小如塵埃，輕若無物。
它們順著煙霧飄進來，落在人的身上，鑽進衣服的縫隙，尋找溫暖的所在。
然後——
開始咬。
子時，鬼谷中忽然亂了起來。
慘叫聲此起彼伏，在夜空中迴蕩。有人衝出帳篷，瘋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有人在地上打滾，拼命抓撓自己的皮膚；有人甚至拿起刀，朝自己身上砍去。
那些金線蠱的幼蟲太小，咬不穿皮膚，但它們會鑽。鑽進毛孔，鑽進汗腺，在皮膚下遊走，留下一道道紅色的痕跡。那癢，不是普通的癢，是鑽心的癢，是恨不得把皮剝下來的癢。
一個時辰之內，五百伏兵，全廢了。
不是死，是瘋。
四月十二，拂曉。
陳星率軍進入鬼谷。
谷中一片狼藉。帳篷東倒西歪，糧草散落一地，到處是撕爛的衣服和抓破的皮膚。那些伏兵一個個蜷縮在地上，還在不停地抽搐、呻吟，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
陳衛看得頭皮發麻。
「這……這是……」
藍鳳凰從他身後冒出來，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他們生病了。」
陳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星卻沒有驚訝。他只是望著那些伏兵，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給他們水，給他們吃的。天亮之後，放他們走。」
周虎一愣：「陛下，放了？」
陳星點點頭。
「放了。讓他們回去，告訴那個狼崽子——朕的手段，他還沒見識全。」
四月十二，午時。
那些瘋了大半夜、終於平靜下來的伏兵，被一隊隊放出山谷。他們跌跌撞撞地往北走，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眼神里滿是恐懼。
那種恐懼，比刀劍更可怕。
消息很快傳回雪狼可汗的大營。
據說，那個自稱「雪狼」的人，第一次沉默了。
整整一個時辰，沒有說一句話。
夜運糧的法子奏效之後，戰局陷入了短暫的僵持。雪狼可汗的游騎騷擾減少，但主力依舊盤踞在白登山東側，虎視眈眈。陳星幾次派小股部隊試探，敵軍都只是固守不出，既不迎戰，也不撤退。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陛下，」陳衛指著輿圖上的一片區域，「斥候來報，敵軍近日在白登山北側的山谷中頻繁活動，似乎在搬運什麼東西。但因為那片區域常年有瘴氣，斥候不敢靠近，具體情況不明。」
「瘴氣？」陳星眉頭微皺。
陳衛點點頭：「那片山谷當地人叫『鬼谷』，地勢低洼，積水成沼，春夏之交瘴氣最盛。據說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
賈文捋須道：「莫非雪狼可汗想利用瘴氣，設伏引誘我軍？」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
「鳳凰呢？」
藍鳳凰正在自己的帳篷里搗鼓藥材。
這幾日她忙得腳不沾地。夜運糧雖然減少了損失，但之前幾次遇襲留下的傷員，需要她一個個處理。輕傷的上藥包紮，重傷的接骨療毒，還有幾個傷口化膿的，要切開排膿，疼得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嗷嗷直叫。
「叫什麼！」她一邊下刀一邊訓人，「你們打仗的時候不是挺能的嗎？挨一刀就哭，羞不羞？」
那傷員漲紅了臉，咬牙忍著，再不敢出聲。
帳簾掀開，陳星走了進來。
藍鳳凰頭也不抬：「等一下，這個弄完就好。」
陳星也不急，就站在一旁看著。她手上的動作乾淨利落，刀切得准，藥敷得快，包紮得緊。那個傷員原本疼得滿頭大汗，被她一頓收拾，竟漸漸平靜下來。
「好了。」藍鳳凰拍拍手，「抬回去，三天別碰水。再化膿，我就不管了。」
傷員被抬走，藍鳳凰這才抬起頭，看著陳星。
「阿星哥，你怎麼來了？」
陳星看著她那張沾了些血跡的臉，輕聲道：
「有事找你。」
中軍大帳內，輿圖攤開。
陳星指著「鬼谷」的位置：「這裡，你知道多少？」
藍鳳凰湊近了看，眉頭漸漸皺起。
「鬼谷……這名字我聽過。」
陳星微微一怔：「你聽過？」
藍鳳凰點點頭：「我們苗疆的老人們說，這種地方，叫『瘴母』——就是生瘴氣的源頭。一般都在低洼積水的地方，水不流動，樹葉爛在裡面，時間長了，就會生出毒氣。」
她指著輿圖上那片區域：「這種地方，白天日頭曬，毒氣上升；晚上涼下來，毒氣下沉。最毒的時候，是太陽剛落山那會兒，毒氣剛升起來，還沒散開，人進去，一炷香的工夫就得倒。」
陳衛聽得頭皮發麻：「那雪狼可汗的人進去搬運東西，他們就不怕？」
藍鳳凰想了想，道：「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們找到了避開瘴氣的法子，比如知道什麼時辰進去安全，或者帶了什麼東西能解毒；另一種……」
她頓了頓，眼睛微微眯起。
「另一種，他們根本沒進去。他們在谷外做樣子，騙咱們進去。」
帳中一時寂靜。
陳星看著輿圖，目光深邃。
良久，他緩緩開口：
「不管是哪種可能，這鬼谷，咱們都得探。」
他看向藍鳳凰。
「鳳凰，你能進去嗎？」
四月初十，辰時。
一支五十人的小隊，悄悄離開大營，向鬼谷方向摸去。
領隊的，是周虎。他本來死活不同意讓藍鳳凰跟著，但陳星一句話就讓他閉了嘴：
「她不去，你們進去也是送死。」
藍鳳凰今日換了一身裝束。緊身短衣，褲腿扎進靴筒，腰間掛滿了瓶瓶罐罐，背上還背著一個竹簍，竹簍里不知裝著什麼，偶爾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娘娘，」周虎湊過來，小聲問，「您這背的什麼？」
藍鳳凰頭也不回：「寶貝。」
周虎不敢再問。
隊伍在丘陵間穿行，避開敵軍可能設下的哨探。午時，他們抵達鬼谷邊緣。
一股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腐爛的草木混合著死水的味道，熏得幾個年輕的士卒直皺眉頭。
藍鳳凰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似乎在辨認什麼。
「這瘴氣……不對勁。」她睜開眼，眉頭緊鎖。
周虎緊張起來：「怎麼不對勁？」
藍鳳凰指著山谷深處：「我們苗疆的瘴氣，是樹葉爛在水裡生的，味道應該是一股腐臭味。但這個味道里，有別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一字一頓：
「有藥味。」
藍鳳凰讓隊伍原地等候，自己帶著兩個膽大心細的士卒，小心翼翼地摸進山谷。
谷口處，瘴氣已經很濃，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十步之外。藍鳳凰從腰間取出一隻小瓷瓶，倒出幾粒藥丸，讓兩人含在舌下。
「含好了，別咽。覺得頭暈就告訴我。」
兩人連連點頭。
三人繼續前行。越往裡走，瘴氣越濃，能見度越來越低。腳下是軟爛的淤泥，每一步都發出「噗嗤」的聲音。偶爾有蛇蟲游過，被藍鳳凰腰間那些瓶瓶罐罐的氣味驚走。
走了約兩刻鐘，藍鳳凰忽然停下。
她蹲下身，撥開一叢爛草，露出下面的東西——
幾根燒過的木炭。
她湊近聞了聞，又用手指捻了捻，眼睛陡然睜大。
「這是……艾草。」
她站起身，四下張望。在瘴氣瀰漫的谷地里，她隱約看到，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堆燒過的灰燼。
「他們在用艾草熏瘴氣。」她喃喃道，「艾草能驅瘴，但只能管一小片地方。他們燒這麼多堆，是為了……」
她猛地抬頭，望向山谷深處。
那裡，隱約有人影晃動。
一個時辰後，藍鳳凰回到谷口。
周虎早已等得心焦，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
「娘娘！怎麼樣？」
藍鳳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沉聲道：
「谷里有人。至少五百。他們用艾草熏出一片安全區，藏在裡面。還運了很多東西進去——我看到了木箱，箱子裡裝的好像是乾糧。」
周虎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是……埋伏？」
藍鳳凰點點頭：「埋伏。等咱們進去探谷的時候，他們就從裡面殺出來。瘴氣里，咱們看不清他們，他們卻知道安全的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但他們不知道一件事。」
周虎愣住：「什麼事？」
藍鳳凰從竹簍里取出一個小布袋，袋子裡裝著一把黑褐色的粉末。
「他們用艾草熏瘴氣，我也用艾草。但我的艾草里，加了別的東西。」
四月初十，申時。
五十人的小隊悄然撤回。
當夜，中軍大帳內，藍鳳凰向陳星詳細稟報了谷中的情況。
「……他們在谷中至少藏了五百人，還有大量糧草器械。應該是想等我軍探谷時，從背後殺出，配合正面主力，夾擊我軍。」
陳星聽完，沉默良久。
「你最後說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藍鳳凰眨眨眼睛，從竹簍里取出那個小布袋，打開，露出一把黑褐色的粉末。
「這是蠱粉。」她說，「用金線蠱的糞曬乾磨的。金線蠱愛吃艾草，吃了之後拉的糞，摻在艾草里燒，燒出來的煙沒味道，但對金線蠱來說，是天下最好吃的東西。」
陳星微微一怔：「你的意思是……」
藍鳳凰咧嘴一笑：
「明天，我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蠱』。」
四月十一，入夜。
鬼谷方向，忽然升起大片煙霧。
那是艾草燃燒產生的煙，和平時一樣，白茫茫的，緩緩升騰，融入夜空中。
谷中的伏兵早就習慣了這種煙。艾草驅瘴，他們每隔一個時辰就要燒一堆，不然瘴氣會重新聚攏。
但今晚的煙，似乎有點不一樣。
有個年輕的士卒吸了吸鼻子，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煙里，但說不清是什麼。
他問身邊的同伴：「你聞到什麼沒有？」
同伴搖搖頭：「沒有啊，還是那個味。」
年輕士卒撓撓頭，沒再說什麼。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無數肉眼看不見的小東西，正隨著這股煙，飄進山谷，飄進每一個帳篷，飄進每一個人的衣服、頭髮、皮膚。
那是金線蠱的幼蟲。
細小如塵埃，輕若無物。
它們順著煙霧飄進來，落在人的身上，鑽進衣服的縫隙，尋找溫暖的所在。
然後——
開始咬。
子時，鬼谷中忽然亂了起來。
慘叫聲此起彼伏，在夜空中迴蕩。有人衝出帳篷，瘋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有人在地上打滾，拼命抓撓自己的皮膚；有人甚至拿起刀，朝自己身上砍去。
那些金線蠱的幼蟲太小，咬不穿皮膚，但它們會鑽。鑽進毛孔，鑽進汗腺，在皮膚下遊走，留下一道道紅色的痕跡。那癢，不是普通的癢，是鑽心的癢，是恨不得把皮剝下來的癢。
一個時辰之內，五百伏兵，全廢了。
不是死，是瘋。
四月十二，拂曉。
陳星率軍進入鬼谷。
谷中一片狼藉。帳篷東倒西歪，糧草散落一地，到處是撕爛的衣服和抓破的皮膚。那些伏兵一個個蜷縮在地上，還在不停地抽搐、呻吟，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
陳衛看得頭皮發麻。
「這……這是……」
藍鳳凰從他身後冒出來，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他們生病了。」
陳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星卻沒有驚訝。他只是望著那些伏兵，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給他們水，給他們吃的。天亮之後，放他們走。」
周虎一愣：「陛下，放了？」
陳星點點頭。
「放了。讓他們回去，告訴那個狼崽子——朕的手段，他還沒見識全。」
四月十二，午時。
那些瘋了大半夜、終於平靜下來的伏兵，被一隊隊放出山谷。他們跌跌撞撞地往北走，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眼神里滿是恐懼。
那種恐懼，比刀劍更可怕。
消息很快傳回雪狼可汗的大營。
據說，那個自稱「雪狼」的人，第一次沉默了。
整整一個時辰，沒有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