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雪狼戰術
啟明五年，三月廿八。白登山下，星啟大營。
初戰告捷的喜氣尚未散去，新的軍情便已送到陳星案頭。
「陛下，」陳衛指著輿圖上的一處，「雪狼可汗的主力，昨夜悄悄移營了。」
陳星俯身細看。輿圖上，代表敵軍主力的紅色標記，已經從白登山北側移到了東側，背靠一片連綿的山丘。
「他想幹什麼？」周虎撓著頭，「不是要守山嗎？怎麼又跑了？」
陳衛搖搖頭：「不是跑。是調整。白登山正面開闊，利於我軍展開。他現在移營東側，背靠山丘，兩翼有樹林掩護，正面狹窄——這是要逼我軍在不利地形決戰。」
陳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輿圖。
賈文捋須道：「此人倒是不傻。知道正面硬撼討不了好，便想用地形限制我軍的兵力優勢。」
陳衛點點頭：「不僅如此。他移營之後，離雲中城更近了。若我軍強攻，他可以隨時得到城下主力的支援；若我軍圍而不攻，他又可以隨時撤回雲中城下。進退自如。」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這個雪狼可汗，比他爹難纏多了。
陳星終於開口：
「陳衛，你說得對。他是在調整。但調整的目的，不只是防守。」
他指著輿圖上敵軍新營地周圍的地形。
「你們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騎兵可以快速出擊的通道。他不是被動防守，他是想引我軍出擊，然後用騎兵的機動性，尋找戰機。」
陳衛目光一凝：「陛下的意思是……」
陳星抬起頭，目光深邃：
「他在等我們犯錯。」
雪狼可汗沒有讓陳星等太久。
三月廿九，黎明。
第一批運糧隊從後方出發，沿著剛剛開闢的糧道，向雲中方向行進。三百輛大車，裝載著可供大軍五日食用的糧草，由兩千步卒護送。
午時，運糧隊行至一處山谷時，遭遇襲擊。
兩千鐵勒騎兵從兩側山坡俯衝而下，殺聲震天。護送糧草的步卒倉促應戰，陣型被衝散，糧車被點燃，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等最近的騎兵營趕到時，襲擊者早已消失在山谷深處，只留下一地屍體和燃燒的糧車。
損失：糧草三百車，士卒死傷五百餘。
消息傳回大營，舉營震動。
陳衛臉色鐵青：「這是雪狼可汗的主力？他怎麼會出現在百里之外？」
斥候營的校尉跪在地上，額上冷汗涔涔：「陛下恕罪！臣等……臣等確實沒有發現大隊敵軍移動的蹤跡。他們……他們像是從地里冒出來的。」
陳星沒有發怒，只是問：
「襲擊者穿的什麼衣服？打的什麼旗號？」
斥候校尉一愣，想了想，道：
「回陛下，他們……沒有旗號。穿的也是雜色衣服，不像正規軍。」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
「你們說，雪狼可汗的主力，現在在哪兒？」
眾人面面相覷。
陳衛道：「按斥候最後一次報告，應在白登山以東三十里處。」
陳星點點頭：「那襲擊運糧隊的，就不是他的主力。」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是分兵了。一部分留在白登山，吸引我軍注意力；另一部分，化整為零，分散出擊，專打我的糧道。」
陳衛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草原騎兵最擅長的戰術——避實擊虛，以快制慢。你追，他跑；你停，他來；你分兵保護糧道，他就集中攻擊你分出來的那一部分；你不分兵，他就讓你斷糧。
「陛下，」陳衛沉聲道，「臣請令，率精騎追擊那支襲擊糧道的敵軍。」
陳星搖搖頭。
「追不上的。他們熟悉地形，來去如風。你追過去，他們早就跑了；你退回來，他們又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這就是雪狼的戰術。」
三月三十，運糧隊再次遇襲。
這次是在一條河邊。八百敵軍趁運糧隊渡河時發動突襲，斬殺護糧士卒三百餘，焚毀糧車二百輛。
四月初一，一支外出打草的騎兵小隊，遭遇埋伏。三百人出去，只回來一百二十人。
四月初二，斥候營與敵軍游騎發生三次遭遇戰，損失斥候二十餘人。
每一天，都有壞消息傳來。
每一天，都有將士傷亡，糧草損失。
大營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陳衛的眼睛熬得通紅，天天守在輿圖前，試圖找出敵軍行動的規律。賈文的鬍子又白了幾分，整日與軍需官核對糧草存余。就連周虎那樣的猛將，也開始沉默寡言，不再嚷嚷著要出戰。
只有陳星，依舊平靜如常。
每天，他照常處理軍務，照常巡視營地，照常與將領們商議軍情。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焦慮或憤怒。
但他身邊的人知道，陛下在想事情。
想得很深。
四月初三，夜。
陳星獨自坐在中軍大帳里，面前攤著厚厚一疊軍報。那是近十日來所有遇襲事件的記錄——時間、地點、敵軍數量、損失情況。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不時在紙上記下什麼。
藍鳳凰端著熱湯進來，看到他那專注的樣子，不敢出聲，只是輕輕把湯放在案邊，然後悄悄退到一旁，蹲在地上，托著腮看他。
陳星翻完最後一頁，抬起頭，正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看什麼呢？」
藍鳳凰眨眨眼睛：「看你想事情。」
陳星微微一怔：「想事情有什麼好看的？」
藍鳳凰認真道：「好看。你一想事情，眉頭就會皺起來，眼睛就會眯起來，像……像山裡的老猴子在想怎麼摘果子。」
陳星愣了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老猴子？」
藍鳳凰點點頭，一本正經：「但不是那種很醜的老猴子，是那種很聰明的老猴子。山裡的猴子都知道，這種老猴子惹不得。」
陳星笑著搖搖頭，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還是熱的，帶著熟悉的藥香。
「鳳凰，」他忽然問，「你說，那個雪狼可汗，現在在想什麼？」
藍鳳凰想了想，道：「他在想，怎麼讓你生氣。」
陳星微微一怔。
藍鳳凰繼續道：「我們苗疆打獵的時候，獵人會用一種辦法：先射一箭，不射死，只射傷。受傷的野獸會發狂，會追著獵人跑，然後就掉進陷阱里了。」
她眨眨眼睛：「那個壞人，就是在射箭。他想讓你生氣，想讓你追他，然後……掉進他的陷阱。」
陳星看著她，沉默良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釋然，還有一絲……慶幸。
慶幸身邊有這樣一個姑娘，能用最簡單的話，說破最複雜的局。
「鳳凰，」他輕聲道，「你比那些老猴子聰明多了。」
藍鳳凰眨眨眼睛，沒聽懂。
但她看到陳星笑了，也跟著笑了。
帳外，夜色深沉。
帳內，燈火明亮。
四月初四，拂曉。
陳星召集諸將。
「從今天起，」他指著輿圖，「各營糧草，改為夜間運送。白日只派小隊佯動，吸引敵軍注意。」
陳衛一愣：「夜間？夜間行軍更慢，更容易遇襲……」
陳星搖搖頭：「夜間是慢，但敵軍也看不清。他們靠的是游騎偵察，白天看得清楚，晚上看不清。看不清，就不敢輕易出擊。」
他繼續道：「從各營抽調精騎，組建三支『游剿隊』，每隊五百人。白日出擊，專門搜索和圍剿小股敵軍。不求全殲，只求驅趕，讓他們不敢輕易靠近糧道。」
周虎眼睛一亮：「陛下，臣願領一隊！」
陳星點點頭：「你領一隊。另兩隊，由李敢、王慶分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將：
「雪狼的戰術，是快。咱們就跟他比慢。白天，他襲擾咱們；晚上，咱們運糧。白天，他躲著咱們；咱們就搜他、趕他、讓他無處可躲。看誰耗得過誰。」
帳中諸將對視一眼，齊齊抱拳：
「遵命！」
四月初五，夜。
第一批夜運糧隊順利抵達大營。三百車糧草，無一損失。
四月初六，周虎的游剿隊在一條山溝里堵住了三十多個敵軍游騎，當場斬殺二十餘人，俘虜七人。
四月初七，游剿隊連續出擊，擊潰三股小股敵軍，斬獲近百。
四月初八，敵軍游騎的活動明顯減少。白天的襲擊，也漸漸稀疏。
大營里，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陳衛站在陳星身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長長吐出一口氣。
「陛下，這法子還真管用。」
陳星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望著北方，望著那片若隱若現的白登山。
雪狼可汗，現在在想什麼？
還會有什麼後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場仗，還遠遠沒有結束。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草原的氣息。
初戰告捷的喜氣尚未散去，新的軍情便已送到陳星案頭。
「陛下，」陳衛指著輿圖上的一處，「雪狼可汗的主力，昨夜悄悄移營了。」
陳星俯身細看。輿圖上，代表敵軍主力的紅色標記，已經從白登山北側移到了東側，背靠一片連綿的山丘。
「他想幹什麼？」周虎撓著頭，「不是要守山嗎？怎麼又跑了？」
陳衛搖搖頭：「不是跑。是調整。白登山正面開闊，利於我軍展開。他現在移營東側，背靠山丘，兩翼有樹林掩護，正面狹窄——這是要逼我軍在不利地形決戰。」
陳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輿圖。
賈文捋須道：「此人倒是不傻。知道正面硬撼討不了好，便想用地形限制我軍的兵力優勢。」
陳衛點點頭：「不僅如此。他移營之後，離雲中城更近了。若我軍強攻，他可以隨時得到城下主力的支援；若我軍圍而不攻，他又可以隨時撤回雲中城下。進退自如。」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這個雪狼可汗，比他爹難纏多了。
陳星終於開口：
「陳衛，你說得對。他是在調整。但調整的目的，不只是防守。」
他指著輿圖上敵軍新營地周圍的地形。
「你們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騎兵可以快速出擊的通道。他不是被動防守，他是想引我軍出擊，然後用騎兵的機動性，尋找戰機。」
陳衛目光一凝：「陛下的意思是……」
陳星抬起頭，目光深邃：
「他在等我們犯錯。」
雪狼可汗沒有讓陳星等太久。
三月廿九，黎明。
第一批運糧隊從後方出發，沿著剛剛開闢的糧道，向雲中方向行進。三百輛大車，裝載著可供大軍五日食用的糧草，由兩千步卒護送。
午時，運糧隊行至一處山谷時，遭遇襲擊。
兩千鐵勒騎兵從兩側山坡俯衝而下，殺聲震天。護送糧草的步卒倉促應戰，陣型被衝散，糧車被點燃，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等最近的騎兵營趕到時，襲擊者早已消失在山谷深處，只留下一地屍體和燃燒的糧車。
損失：糧草三百車，士卒死傷五百餘。
消息傳回大營，舉營震動。
陳衛臉色鐵青：「這是雪狼可汗的主力？他怎麼會出現在百里之外？」
斥候營的校尉跪在地上，額上冷汗涔涔：「陛下恕罪！臣等……臣等確實沒有發現大隊敵軍移動的蹤跡。他們……他們像是從地里冒出來的。」
陳星沒有發怒，只是問：
「襲擊者穿的什麼衣服？打的什麼旗號？」
斥候校尉一愣，想了想，道：
「回陛下，他們……沒有旗號。穿的也是雜色衣服，不像正規軍。」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
「你們說，雪狼可汗的主力，現在在哪兒？」
眾人面面相覷。
陳衛道：「按斥候最後一次報告，應在白登山以東三十里處。」
陳星點點頭：「那襲擊運糧隊的，就不是他的主力。」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是分兵了。一部分留在白登山，吸引我軍注意力；另一部分，化整為零，分散出擊，專打我的糧道。」
陳衛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草原騎兵最擅長的戰術——避實擊虛，以快制慢。你追，他跑；你停，他來；你分兵保護糧道，他就集中攻擊你分出來的那一部分；你不分兵，他就讓你斷糧。
「陛下，」陳衛沉聲道，「臣請令，率精騎追擊那支襲擊糧道的敵軍。」
陳星搖搖頭。
「追不上的。他們熟悉地形，來去如風。你追過去，他們早就跑了；你退回來，他們又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這就是雪狼的戰術。」
三月三十，運糧隊再次遇襲。
這次是在一條河邊。八百敵軍趁運糧隊渡河時發動突襲，斬殺護糧士卒三百餘，焚毀糧車二百輛。
四月初一，一支外出打草的騎兵小隊，遭遇埋伏。三百人出去，只回來一百二十人。
四月初二，斥候營與敵軍游騎發生三次遭遇戰，損失斥候二十餘人。
每一天，都有壞消息傳來。
每一天，都有將士傷亡，糧草損失。
大營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陳衛的眼睛熬得通紅，天天守在輿圖前，試圖找出敵軍行動的規律。賈文的鬍子又白了幾分，整日與軍需官核對糧草存余。就連周虎那樣的猛將，也開始沉默寡言，不再嚷嚷著要出戰。
只有陳星，依舊平靜如常。
每天，他照常處理軍務，照常巡視營地，照常與將領們商議軍情。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焦慮或憤怒。
但他身邊的人知道，陛下在想事情。
想得很深。
四月初三，夜。
陳星獨自坐在中軍大帳里，面前攤著厚厚一疊軍報。那是近十日來所有遇襲事件的記錄——時間、地點、敵軍數量、損失情況。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不時在紙上記下什麼。
藍鳳凰端著熱湯進來，看到他那專注的樣子，不敢出聲，只是輕輕把湯放在案邊，然後悄悄退到一旁，蹲在地上，托著腮看他。
陳星翻完最後一頁，抬起頭，正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看什麼呢？」
藍鳳凰眨眨眼睛：「看你想事情。」
陳星微微一怔：「想事情有什麼好看的？」
藍鳳凰認真道：「好看。你一想事情，眉頭就會皺起來，眼睛就會眯起來，像……像山裡的老猴子在想怎麼摘果子。」
陳星愣了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老猴子？」
藍鳳凰點點頭，一本正經：「但不是那種很醜的老猴子，是那種很聰明的老猴子。山裡的猴子都知道，這種老猴子惹不得。」
陳星笑著搖搖頭，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還是熱的，帶著熟悉的藥香。
「鳳凰，」他忽然問，「你說，那個雪狼可汗，現在在想什麼？」
藍鳳凰想了想，道：「他在想，怎麼讓你生氣。」
陳星微微一怔。
藍鳳凰繼續道：「我們苗疆打獵的時候，獵人會用一種辦法：先射一箭，不射死，只射傷。受傷的野獸會發狂，會追著獵人跑，然後就掉進陷阱里了。」
她眨眨眼睛：「那個壞人，就是在射箭。他想讓你生氣，想讓你追他，然後……掉進他的陷阱。」
陳星看著她，沉默良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釋然，還有一絲……慶幸。
慶幸身邊有這樣一個姑娘，能用最簡單的話，說破最複雜的局。
「鳳凰，」他輕聲道，「你比那些老猴子聰明多了。」
藍鳳凰眨眨眼睛，沒聽懂。
但她看到陳星笑了，也跟著笑了。
帳外，夜色深沉。
帳內，燈火明亮。
四月初四，拂曉。
陳星召集諸將。
「從今天起，」他指著輿圖，「各營糧草，改為夜間運送。白日只派小隊佯動，吸引敵軍注意。」
陳衛一愣：「夜間？夜間行軍更慢，更容易遇襲……」
陳星搖搖頭：「夜間是慢，但敵軍也看不清。他們靠的是游騎偵察，白天看得清楚，晚上看不清。看不清，就不敢輕易出擊。」
他繼續道：「從各營抽調精騎，組建三支『游剿隊』，每隊五百人。白日出擊，專門搜索和圍剿小股敵軍。不求全殲，只求驅趕，讓他們不敢輕易靠近糧道。」
周虎眼睛一亮：「陛下，臣願領一隊！」
陳星點點頭：「你領一隊。另兩隊，由李敢、王慶分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將：
「雪狼的戰術，是快。咱們就跟他比慢。白天，他襲擾咱們；晚上，咱們運糧。白天，他躲著咱們；咱們就搜他、趕他、讓他無處可躲。看誰耗得過誰。」
帳中諸將對視一眼，齊齊抱拳：
「遵命！」
四月初五，夜。
第一批夜運糧隊順利抵達大營。三百車糧草，無一損失。
四月初六，周虎的游剿隊在一條山溝里堵住了三十多個敵軍游騎，當場斬殺二十餘人，俘虜七人。
四月初七，游剿隊連續出擊，擊潰三股小股敵軍，斬獲近百。
四月初八，敵軍游騎的活動明顯減少。白天的襲擊，也漸漸稀疏。
大營里，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陳衛站在陳星身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長長吐出一口氣。
「陛下，這法子還真管用。」
陳星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望著北方，望著那片若隱若現的白登山。
雪狼可汗，現在在想什麼？
還會有什麼後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場仗，還遠遠沒有結束。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草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