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皇子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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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明四年,十一月初九。立冬。

  長安城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細碎,落在太極宮的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風一吹,便簌簌地灑落下來,如同千萬片梨花。

  立政殿的東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慕容明月坐在窗邊的榻上,手裡捧著一件小小的錦袍,正在縫補袖口磨破的地方。那是陳啟的衣裳,這小子今年已經九歲了,個頭躥得飛快,去年的衣服今年就短了一截,袖口也磨得起了毛邊。

  「母后,」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兒臣回來了。」

  慕容明月抬起頭,只見陳啟正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滿了雪,小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亮的,透著幾分興奮。

  「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慕容明月放下針線,招招手,「快過來暖暖。」

  陳啟跑過來,在炭盆邊蹲下,伸出凍僵的小手,烤著火。

  「兒臣今日在太學,跟幾個高句麗的留學生比射箭來著。」他嘿嘿一笑,「兒臣贏了。」

  慕容明月看著他那得意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贏了就贏了,有什麼好得意的?你是皇子,贏了是應當的。」

  陳啟搖搖頭:「母后,您不知道。那幾個高句麗人,可厲害了。他們從小騎馬射箭,兒臣在宮裡練了三年,才勉強追上他們。今天比的是百步穿楊,兒臣中了九箭,他們最好的才中了七箭。」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母后,兒臣用的是父皇教的那套心法——『不看靶,看心』。射箭的時候,別想著靶子,想著靶子後面的那個點。兒臣試了,真的好用!」

  慕容明月愣了愣,隨即搖搖頭。

  「你父皇教你的東西,倒是記得牢。」

  陳啟點點頭,又烤了一會兒火,忽然問:「母后,父皇什麼時候回來?」

  慕容明月望向窗外。窗外,雪花仍在紛紛揚揚地飄落,遠處的宮闕在雪霧中若隱若現。

  「快了。」她說,「你父皇來信,說月底就能到。」

  陳啟「哦」了一聲,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綺雲館的燈,亮得比平時更久一些。

  林婉兒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文稿。那是《啟明類書》「小學類」的初稿,收錄了從先秦到前朝的各種識字課本、音韻著作、字書訓詁。她已經審了三天,還有一半沒看完。

  「娘娘,」侍女輕聲道,「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林婉兒搖搖頭,沒有抬頭。

  「再看一會兒。這一卷明天要送回去,老先生們等著呢。」

  侍女不敢再勸,只是悄悄往炭盆里加了幾塊炭。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林婉兒以為是侍女,沒有理會。直到那腳步聲停在門口,她才抬起頭——

  陳啟站在門口,身上還披著那件玄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滿了雪,小臉凍得通紅。

  「啟兒?」林婉兒愣了愣,連忙起身,「這麼晚了,怎麼跑這兒來了?」

  陳啟走進來,在炭盆邊蹲下,烤著火。

  「淑母妃,」他小聲道,「兒臣睡不著,想來找您說說話。」

  林婉兒看著他,心裡一軟。這孩子從小就比別的皇子穩重,從不在人前流露情緒。可越是這樣的孩子,心裡裝的事越多。

  她讓侍女端來一碗熱薑湯,遞給陳啟。

  「喝點暖暖身子。有什麼事,慢慢說。」

  陳啟接過薑湯,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忽然問:

  「淑母妃,您說,兒臣以後,該做什麼?」

  林婉兒愣住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

  陳啟低著頭,手指摩挲著碗沿。

  「今天在太學,有人問兒臣,以後是不是要當皇帝。兒臣說不知道。那人就笑,說,您是嫡長子,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林婉兒。

  「淑母妃,兒臣真的不知道。父皇從來沒跟兒臣說過這個。他只教兒臣念書、射箭、想問題。可那些人說,兒臣是嫡長子,就得當皇帝。不當,就是對不起祖宗。」

  林婉兒沉默良久。

  她蹲下身,與陳啟平視。

  「啟兒,你父皇有沒有教過你,什麼叫『實事求是』?」

  陳啟點點頭:「教過。父皇說,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問自己一句:這件事,本相究竟如何。」

  林婉兒點點頭。

  「那你現在,就可以問問自己:當皇帝這件事,本相究竟如何?」

  陳啟愣了愣,低下頭,想了很久。

  「本相……是責任。」他緩緩道,「父皇說,當皇帝,不是為了享福,是為了讓天下人過上好日子。兒臣……兒臣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林婉兒輕輕握住他的手。

  「啟兒,你才九歲。九歲的孩子,不需要知道能不能做好。你只需要知道,你在學,你在長,你在想。這就夠了。」

  她頓了頓。

  「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你父皇還年輕著呢,還能當幾十年皇帝。這幾十年裡,你慢慢看,慢慢學,慢慢想。等你真的到了那一天,該怎麼做,自然就知道了。」

  陳啟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淑母妃,您說的,是真的嗎?」

  林婉兒點點頭。

  「真的。」

  承香殿的算盤聲,一直響到三更。

  蘇小小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三本帳冊:一本是戶部的《江南稅賦試算》,一本是內府的《揚州鹽商抄家清冊》,一本是她自己記的《各地商號密報》。

  揚州鹽案爆發後,她第一時間調集了內府在江南的所有商號,暗中收集信息。那些鹽商在各地的產業、與人往來的信件、甚至連他們平時愛去哪家青樓,都查得一清二楚。

  「娘娘,」帳房先生湊過來,低聲道,「揚州那十七家鹽商,在蘇州還有七間鋪子,在杭州還有三間,在金陵還有一處宅子。這些產業,帳面上都不在鹽商名下,但實際控制人,就是他們。」

  蘇小小點點頭,在那份清冊上添了幾筆。

  「戶部那邊知道嗎?」

  帳房先生搖搖頭:「還沒報。他們說,要等三司會審完了再處理。」

  蘇小小冷笑一聲。

  「等三司會審?等他們審完了,那些鋪子早就被轉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一片雪夜。

  「告訴咱們的人,先把那些鋪子的情況摸清楚。等戶部動手的時候,咱們幫他們一把。」

  帳房先生愣了愣:「娘娘的意思是……」

  蘇小小回過頭,目光平靜。

  「意思是,讓那些人知道——貪了朝廷的錢,跑到天涯海角,也跑不掉。」

  芳芷軒的燈熄得最早。

  藍鳳凰今晚沒有去蠱室,而是早早回了寢殿。她窩在榻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她生的孩子,陳星的第三子,取名陳恪,今年剛滿三歲。

  陳恪長得像她,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此刻,他正窩在母親懷裡,聽她講苗疆的故事。

  「阿娘,那後來呢?那隻小猴子,找到媽媽了嗎?」

  藍鳳凰點點頭,輕輕拍著他的背。

  「找到了。小猴子爬呀爬,爬了三天三夜,終於爬到了山頂。山頂上,媽媽正在摘果子,看到小猴子,高興得直掉眼淚……」

  陳恪眨眨眼睛,忽然問:「阿娘,您小時候,也這樣找過外婆嗎?」

  藍鳳凰愣了愣。

  她想起苗疆的深山,想起阿嬤背著她採藥的日子,想起那些藤蔓纏繞的山路,想起滿山遍野的杜鵑花。

  「找過。」她輕聲說,「但阿娘沒找到。」

  陳恪愣住了,小嘴癟了癟,眼眶紅了。

  藍鳳凰連忙抱住他:「傻孩子,哭什麼?阿娘現在不是在這裡嗎?阿娘現在有你,有阿星哥,有明月姐姐,有小小姐,有婉兒姐姐……阿娘過得可好了。」

  陳恪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母親懷裡。

  「阿娘,以後我長大了,帶您回苗疆找外婆。」

  藍鳳凰笑了,眼眶卻微微發紅。

  「好。等你長大了,咱們一起回去。」


  十一月底,御駕返抵長安。

  陳星沒有直接回宮,而是先去了太學。

  太學的學生們正在上課,朗朗的讀書聲從窗欞間傳出來。陳星站在窗外,靜靜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看見了陳啟。

  那孩子坐在前排,背挺得筆直,手裡捧著書,嘴唇翕動,讀得很認真。他的臉上,有一種專注的神情,那種情神,陳星很熟悉——那是他自己少年時,對著渾天儀發呆時的表情。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

  「陛下,」賈文跟上他,「不進去看看?」

  陳星搖搖頭。

  「不用。他讀他的書,朕辦朕的事。各不相擾。」

  賈文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深深一揖。

  當晚,陳星在立政殿用膳。

  陳啟坐在他旁邊,小口小口地扒著飯,偶爾偷偷看一眼父皇,又趕緊低下頭。

  陳星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裡。

  「聽說你在太學跟高句麗人比射箭,贏了?」

  陳啟點點頭,小聲道:「是……是贏了。」

  陳星又問:「用的什麼心法?」

  陳啟道:「不看靶,看心。」

  陳星點點頭,沒有再說。

  沉默片刻,陳啟忽然問:「父皇,您當年射箭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嗎?」

  陳星看了他一眼。

  「朕當年射箭的時候,想的是怎麼活下去。」

  陳啟愣住了。

  陳星放下筷子,看著兒子。

  「你比朕幸運。你生下來,不用想怎麼活下去。但你要想的事,比活下去更難。」

  他頓了頓。

  「想清楚,你是誰,你要做什麼,你能做什麼。這三件事,夠你想一輩子。」

  陳啟低下頭,沉默良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父親。

  「父皇,兒臣……兒臣會好好想的。」

  陳星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窗外,夜色深沉。立政殿的燈火,映著父子倆的身影,投在窗紙上,一高一低,久久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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