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儲君之爭
啟明四年，臘月初八。臘八節。
長安城的寺廟道觀照例施粥，東西兩市人潮湧動，年味漸濃。太極宮的宮人們也在忙碌，擦拭燈籠、裁剪窗花、清點年貨，整個皇城都沉浸在一片喜慶的氛圍中。
然而，在看似平靜的宮闕深處，一些細微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文華殿，午後。
陳星正在批閱奏章，賈文侍立一旁。
「陛下，」賈文呈上一份奏摺，「這是禮部呈送的《明年春祭太廟儀注》。按例，太子當隨駕行禮，但……至今尚未冊立太子，這儀註上該如何寫？」
陳星抬眼看他，沒有接話。
賈文繼續道：「禮部的人說，前朝慣例，皇帝登基後三年內當立太子。如今已是啟明四年，諸皇子漸長，朝野內外，多有議論……」
「什麼議論？」陳星放下筆。
賈文斟酌著道：「無非是……國本不可久虛，人心不可不定。」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賈相，你老實告訴朕，朝中如今，有幾個人在惦記著這件事？」
賈文一愣，額上沁出冷汗。
「陛下……臣……」
「說。」陳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賈文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回陛下，臣不敢隱瞞。自去歲以來，確有……有些大臣，私下議論。有人推崇大皇子陳啟，說他是嫡長子，當立；有人讚賞二皇子陳恆，說他聰慧過人，類陛下；還有人說，三皇子陳恪雖年幼，但其母賢妃系苗疆聖女，立他可安撫西南……」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陳星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他問：「這些話，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賈文道：「臣查過，源頭不一。有些是朝臣私下議論，被人傳了出去；有些是各地進京述職的官員，在酒宴上隨口說的；還有一些……」
他頓了頓。
「還有一些，像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陳星目光一凝。
「查到了嗎？」
賈文搖搖頭：「還沒有。但臣懷疑，與揚州鹽案有關。錢謙被押解進京後，交代了不少事情。他說，他在揚州時，曾與一些京官有往來，那些人托他辦過事，也給他透露過一些……朝中的風向。」
陳星沉默良久，緩緩道：
「繼續查。查到什麼，隨時報朕。」
「是。」
太學，黃昏。
陳啟今日沒有回宮，而是留在太學，和幾個同窗切磋功課。散學後，他獨自收拾書箱，準備回宮。
「大皇子殿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啟回頭，只見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正站在不遠處，穿著五品官服，面帶微笑。
「您是？」
那人拱手道：「臣，禮部郎中張璉，見過殿下。」
陳啟愣了愣，還了一禮：「張大人有何事？」
張璉笑道：「臣正好路過太學，見殿下在此，特來拜見。殿下的功課，臣早有耳聞，太學諸位先生都夸殿下勤奮，臣心中欽佩。」
陳啟微微皺眉，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他一個禮部郎中，跑來說這些做什麼？
「張大人過獎了。」他淡淡道，「天色不早，我要回宮了。」
張璉連忙道：「臣送殿下。」
陳啟搖搖頭：「不必。太學離宮門不遠，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提起書箱，轉身就走。
身後，張璉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承香殿，入夜。
蘇小小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疊帳冊。但她今夜沒有撥算盤，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數字，眉頭微蹙。
「娘娘，」貼身侍女輕聲道，「您今晚怎麼不去看看二皇子？他今兒還問起您呢。」
蘇小小沒有回答。
她想起今日午後，戶部侍郎來訪。那人名義上是來商議明年的預算，但說著說著，話題就拐到了皇子身上。
「二皇子聰慧過人，貴妃娘娘教導有方，將來必成大器。」那人笑著說。
蘇小小當時只是敷衍了幾句，沒有接話。
但她心裡清楚，那人在試探什麼。
她望向窗外。窗外，夜色深沉，承香殿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阿恆才七歲，」她喃喃道，「這些人……急什麼？」
綺雲館，深夜。
林婉兒還在燈下審閱《啟明類書》的稿子。明日要送去印刷的卷帙，她必須再過一遍。
「娘娘，」侍女進來稟報，「大皇子來了。」
林婉兒愣了愣，連忙起身。
陳啟走進來，身上還披著那件玄色斗篷，小臉凍得通紅。
「淑母妃，」他輕聲道，「兒臣……兒臣想跟您說說話。」
林婉兒看著他，心裡一緊。這孩子從不在夜裡來找她，除非——有事。
她讓侍女退下，親手給陳啟倒了一碗熱茶。
「怎麼了？」
陳啟捧著茶碗，沉默片刻，忽然問：
「淑母妃，今日有個人來找兒臣。他說他是禮部郎中，說仰慕兒臣的功課。但兒臣覺得……他說的那些話，不是那個意思。」
林婉兒目光一凝。
「他說什麼了？」
陳啟把那人的話複述了一遍。
林婉兒聽完，沉默良久。
「啟兒，」她輕聲道，「你覺得，他想幹什麼？」
陳啟想了想，道：「兒臣不知道。但兒臣覺得，他不是來夸兒臣的。他……他想讓兒臣記住他。」
林婉兒點點頭。
「你能看出來，很好。」
她頓了頓，握住陳啟的手。
「啟兒，你還小，有些事，現在不必想太多。但你要記住一點——以後遇到這樣的人，不管他說什麼，你都不要接話。客客氣氣，客客氣氣地把他打發走。明白嗎？」
陳啟點點頭。
「兒臣明白。」
芳芷軒，黎明前。
藍鳳凰從蠱室出來，打了個哈欠。她熬了一夜，終於把那批新培育的金線蠱分好了類，困得眼皮打架。
回到寢殿，她正要倒頭就睡，卻見陳恪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坐在床上，睜著大眼睛看著她。
「阿娘，您去哪兒了？」
藍鳳凰走過去，抱住他。
「阿娘去看小蟲子了。你怎麼醒了？」
陳恪眨眨眼睛：「阿娘，今天有人來找我玩。」
藍鳳凰愣了愣：「誰啊？」
陳恪道：「一個穿紅衣服的伯伯。他給我糖吃，還問我喜不喜歡阿娘，喜不喜歡明月娘娘。」
藍鳳凰眉頭一皺。
「然後呢？」
陳恪道：「然後我說喜歡。他就笑了，說，好孩子，以後常來找你玩。然後就走了。」
藍鳳凰沉默片刻，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些。
「恪兒，以後有人給你糖吃，你要先問問阿娘，能不能吃。記住了嗎？」
陳恪點點頭：「記住了。」
立政殿，拂曉。
慕容明月一夜未眠。
她坐在窗前，望著東方的天際漸漸泛白。侍女們不敢打擾，只是悄悄在炭盆里添了幾塊炭。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回頭，只見陳星推門進來，身上還披著夜露。
「陛下？」
陳星走到她身邊，在榻上坐下。
「睡不著。」他說，「過來看看你。」
慕容明月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梓童，你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慕容明月點點頭。
「聽說了。有人在打啟兒的主意，也有人在打恆兒的主意。連恪兒那邊，都有人去試探了。」
陳星眉頭緊皺。
「查到是誰了嗎？」
慕容明月搖搖頭。
「查不到。那些人太小心了，說的話都是模稜兩可的，辦的事都是不留痕跡的。就算抓到人，也沒法定罪。」
陳星沉默良久。
「朕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慕容明月輕輕握住他的手。
「陛下，您打算怎麼辦？」
陳星望向窗外。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他說，「該立的規矩，朕會立。該防的人，朕會防。該教的兒子，朕會教。」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慕容明月。
「但朕最怕的，不是那些人。朕最怕的，是啟兒、恆兒、恪兒他們，因為這些人，變得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他們是兄弟，不是對手。」
慕容明月點點頭，眼中隱隱有淚光。
「臣妾也是這麼想的。」
陳星輕輕攬住她的肩。
「梓童，咱們一起看著他們。誰敢在背後挑撥離間，咱們就收拾誰。誰敢把手伸進宮裡，咱們就把他的手砍了。」
他頓了頓，聲音轉低。
「但咱們也得教孩子們，怎麼面對這些事。他們遲早要長大，遲早要自己面對。」
慕容明月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晨曦初露，灑在立政殿的琉璃瓦上，一片金紅。
新的一天，開始了。
長安城的寺廟道觀照例施粥，東西兩市人潮湧動，年味漸濃。太極宮的宮人們也在忙碌，擦拭燈籠、裁剪窗花、清點年貨，整個皇城都沉浸在一片喜慶的氛圍中。
然而，在看似平靜的宮闕深處，一些細微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文華殿，午後。
陳星正在批閱奏章，賈文侍立一旁。
「陛下，」賈文呈上一份奏摺，「這是禮部呈送的《明年春祭太廟儀注》。按例，太子當隨駕行禮，但……至今尚未冊立太子，這儀註上該如何寫？」
陳星抬眼看他，沒有接話。
賈文繼續道：「禮部的人說，前朝慣例，皇帝登基後三年內當立太子。如今已是啟明四年，諸皇子漸長，朝野內外，多有議論……」
「什麼議論？」陳星放下筆。
賈文斟酌著道：「無非是……國本不可久虛，人心不可不定。」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賈相，你老實告訴朕，朝中如今，有幾個人在惦記著這件事？」
賈文一愣，額上沁出冷汗。
「陛下……臣……」
「說。」陳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賈文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回陛下，臣不敢隱瞞。自去歲以來，確有……有些大臣，私下議論。有人推崇大皇子陳啟，說他是嫡長子，當立；有人讚賞二皇子陳恆，說他聰慧過人，類陛下；還有人說，三皇子陳恪雖年幼，但其母賢妃系苗疆聖女，立他可安撫西南……」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陳星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良久，他問：「這些話，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賈文道：「臣查過，源頭不一。有些是朝臣私下議論，被人傳了出去；有些是各地進京述職的官員，在酒宴上隨口說的；還有一些……」
他頓了頓。
「還有一些，像是有人故意散布的。」
陳星目光一凝。
「查到了嗎？」
賈文搖搖頭：「還沒有。但臣懷疑，與揚州鹽案有關。錢謙被押解進京後，交代了不少事情。他說，他在揚州時，曾與一些京官有往來，那些人托他辦過事，也給他透露過一些……朝中的風向。」
陳星沉默良久，緩緩道：
「繼續查。查到什麼，隨時報朕。」
「是。」
太學，黃昏。
陳啟今日沒有回宮，而是留在太學，和幾個同窗切磋功課。散學後，他獨自收拾書箱，準備回宮。
「大皇子殿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啟回頭，只見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正站在不遠處，穿著五品官服，面帶微笑。
「您是？」
那人拱手道：「臣，禮部郎中張璉，見過殿下。」
陳啟愣了愣，還了一禮：「張大人有何事？」
張璉笑道：「臣正好路過太學，見殿下在此，特來拜見。殿下的功課，臣早有耳聞，太學諸位先生都夸殿下勤奮，臣心中欽佩。」
陳啟微微皺眉，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他一個禮部郎中，跑來說這些做什麼？
「張大人過獎了。」他淡淡道，「天色不早，我要回宮了。」
張璉連忙道：「臣送殿下。」
陳啟搖搖頭：「不必。太學離宮門不遠，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提起書箱，轉身就走。
身後，張璉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承香殿，入夜。
蘇小小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疊帳冊。但她今夜沒有撥算盤，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數字，眉頭微蹙。
「娘娘，」貼身侍女輕聲道，「您今晚怎麼不去看看二皇子？他今兒還問起您呢。」
蘇小小沒有回答。
她想起今日午後，戶部侍郎來訪。那人名義上是來商議明年的預算，但說著說著，話題就拐到了皇子身上。
「二皇子聰慧過人，貴妃娘娘教導有方，將來必成大器。」那人笑著說。
蘇小小當時只是敷衍了幾句，沒有接話。
但她心裡清楚，那人在試探什麼。
她望向窗外。窗外，夜色深沉，承香殿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阿恆才七歲，」她喃喃道，「這些人……急什麼？」
綺雲館，深夜。
林婉兒還在燈下審閱《啟明類書》的稿子。明日要送去印刷的卷帙，她必須再過一遍。
「娘娘，」侍女進來稟報，「大皇子來了。」
林婉兒愣了愣，連忙起身。
陳啟走進來，身上還披著那件玄色斗篷，小臉凍得通紅。
「淑母妃，」他輕聲道，「兒臣……兒臣想跟您說說話。」
林婉兒看著他，心裡一緊。這孩子從不在夜裡來找她，除非——有事。
她讓侍女退下，親手給陳啟倒了一碗熱茶。
「怎麼了？」
陳啟捧著茶碗，沉默片刻，忽然問：
「淑母妃，今日有個人來找兒臣。他說他是禮部郎中，說仰慕兒臣的功課。但兒臣覺得……他說的那些話，不是那個意思。」
林婉兒目光一凝。
「他說什麼了？」
陳啟把那人的話複述了一遍。
林婉兒聽完，沉默良久。
「啟兒，」她輕聲道，「你覺得，他想幹什麼？」
陳啟想了想，道：「兒臣不知道。但兒臣覺得，他不是來夸兒臣的。他……他想讓兒臣記住他。」
林婉兒點點頭。
「你能看出來，很好。」
她頓了頓，握住陳啟的手。
「啟兒，你還小，有些事，現在不必想太多。但你要記住一點——以後遇到這樣的人，不管他說什麼，你都不要接話。客客氣氣，客客氣氣地把他打發走。明白嗎？」
陳啟點點頭。
「兒臣明白。」
芳芷軒，黎明前。
藍鳳凰從蠱室出來，打了個哈欠。她熬了一夜，終於把那批新培育的金線蠱分好了類，困得眼皮打架。
回到寢殿，她正要倒頭就睡，卻見陳恪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坐在床上，睜著大眼睛看著她。
「阿娘，您去哪兒了？」
藍鳳凰走過去，抱住他。
「阿娘去看小蟲子了。你怎麼醒了？」
陳恪眨眨眼睛：「阿娘，今天有人來找我玩。」
藍鳳凰愣了愣：「誰啊？」
陳恪道：「一個穿紅衣服的伯伯。他給我糖吃，還問我喜不喜歡阿娘，喜不喜歡明月娘娘。」
藍鳳凰眉頭一皺。
「然後呢？」
陳恪道：「然後我說喜歡。他就笑了，說，好孩子，以後常來找你玩。然後就走了。」
藍鳳凰沉默片刻，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些。
「恪兒，以後有人給你糖吃，你要先問問阿娘，能不能吃。記住了嗎？」
陳恪點點頭：「記住了。」
立政殿，拂曉。
慕容明月一夜未眠。
她坐在窗前，望著東方的天際漸漸泛白。侍女們不敢打擾，只是悄悄在炭盆里添了幾塊炭。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回頭，只見陳星推門進來，身上還披著夜露。
「陛下？」
陳星走到她身邊，在榻上坐下。
「睡不著。」他說，「過來看看你。」
慕容明月看著他，沒有說話。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梓童，你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慕容明月點點頭。
「聽說了。有人在打啟兒的主意，也有人在打恆兒的主意。連恪兒那邊，都有人去試探了。」
陳星眉頭緊皺。
「查到是誰了嗎？」
慕容明月搖搖頭。
「查不到。那些人太小心了，說的話都是模稜兩可的，辦的事都是不留痕跡的。就算抓到人，也沒法定罪。」
陳星沉默良久。
「朕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慕容明月輕輕握住他的手。
「陛下，您打算怎麼辦？」
陳星望向窗外。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他說，「該立的規矩，朕會立。該防的人，朕會防。該教的兒子，朕會教。」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慕容明月。
「但朕最怕的，不是那些人。朕最怕的，是啟兒、恆兒、恪兒他們，因為這些人，變得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他們是兄弟，不是對手。」
慕容明月點點頭，眼中隱隱有淚光。
「臣妾也是這麼想的。」
陳星輕輕攬住她的肩。
「梓童，咱們一起看著他們。誰敢在背後挑撥離間，咱們就收拾誰。誰敢把手伸進宮裡，咱們就把他的手砍了。」
他頓了頓，聲音轉低。
「但咱們也得教孩子們，怎麼面對這些事。他們遲早要長大，遲早要自己面對。」
慕容明月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晨曦初露，灑在立政殿的琉璃瓦上，一片金紅。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