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天文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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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明三年,臘月廿四。掃塵日。

  長安城家家戶戶都在灑掃庭除,準備迎接新年。太極宮的宮人們也忙得腳不沾地,擦窗欞、掃宮檐、換燈籠、貼窗花,整個皇城都沉浸在一片忙碌而喜慶的氛圍中。

  然而,在宮城西南角一處僻靜的院落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裡是司天監——朝廷掌管天文、曆法、氣象的機構。院落不大,只有三進,但布局規整。正殿是「觀象台」,殿頂架著幾架青銅鑄造的儀器:渾儀、簡儀、圭表、漏刻,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東西配殿是藏書室和議事廳,後院住著監正、監副和幾個常駐的官員。

  此刻,正殿裡正爆發一場激烈的爭論。

  「《大衍曆》用了近百年,雖有誤差,但天下百姓早已習慣!貿然改歷,牽一髮而動全身,農耕、節慶、賦稅、祭祀,哪一樣不跟著亂?萬萬不可!」

  說話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姓崔,名明,是司天監的老監副,在前朝就供職於此,歷經兩朝,親眼見過三次改歷引發的混亂。他滿臉漲紅,聲音顫抖,手指幾乎戳到對面那年輕人的臉上。

  對面的年輕人不過三十出頭,姓李,名淳,是去歲才從太學算學科選拔入司天監的新人。他不躲不避,迎著崔明的目光,聲音平穩卻堅定:

  「崔監副,正因為《大衍曆》用了近百年,誤差才越來越大。去年冬至日食,預報早了半個時辰;今年春分,欽天監測得的日影與曆書差了三分。百姓或許不在意一時半刻,但春耕秋收、祭天祀地,差了就是差了,瞞不過天,也瞞不過人。」

  「你——」崔明氣得鬍鬚直抖,「你一個黃口小兒,懂得什麼天高地厚!」

  李淳不退不讓:「下官懂得,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曆法若不合天,就是錯的。錯的,就該改。」

  「你——!」

  「好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殿門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身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門口。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一切。

  司天監監正,姓沈,名括。

  沈括是去歲陳星特旨從民間徵召來的。據說他年輕時遊歷四方,每到一地便觀測天象、記錄氣候、收集各地農諺。他帶來的《天下州縣節氣異同錄》,厚厚三大冊,記錄了三百多個州縣在不同年份的節氣早晚、物候變化,讓陳星大為驚嘆,當即授予司天監監正之職。

  沈括走進殿中,目光掃過崔明和李淳,最後落在那架渾儀上。

  「吵什麼?」他淡淡道,「天又不會因為你們吵,就多轉一圈。」

  崔明和李淳都閉上了嘴。

  沈括走到渾儀前,伸手輕輕撥動那銅環。銅環轉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大衍曆》的誤差,本官知道。」他說,「但改歷不是改文章,改了重抄一遍就行。曆法牽連太廣,一步錯,步步錯。要改,也得一步一步來。」

  他轉過頭,看向李淳。

  「你那些觀測數據,再整理一遍。誤差出現的時間、頻率、大小,逐條列清楚。明年開春,咱們先在京畿選幾個縣,試推行新曆,看看效果。」

  李淳愣了愣,隨即深深一揖:「是。」

  崔明也愣了愣,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

  臘月二十六,司天監的爭論傳到了陳星耳中。

  文華殿內,陳星正對著那架渾天儀出神。那是他登基前夜親手放在這裡的,兩年過去,銅環上添了些細小的劃痕,那是他思考時無意識撥動留下的痕跡。

  賈文將司天監的爭執簡要稟報後,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

  「賈相,你說,這天上的星星,它們是怎麼來的?」

  賈文一愣。他博通經史,但這個問題,經史里沒有答案。

  「老臣……不知。」

  陳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望著那渾儀上刻著的二十八宿,緩緩道:

  「朕也不知道。但朕想知道。越不知道,越想知道。」

  他頓了頓。

  「那個沈括,是個明白人。他知道曆法這東西,不能急,不能亂,得一步一步來。但朕也想知道——他能不能走得再快一點?」


  啟明四年,正月初八。上元節前夕。

  司天監後院的觀星台上,沈括獨自立在那裡,仰望夜空。

  今夜無月,星河格外清晰。那條橫貫天際的光帶,從東北到西南,將蒼穹分成兩半。沈括凝視著它,口中念念有詞,手指在空中虛虛划過,仿佛在丈量什麼。

  「沈監正好興致。」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括回頭,只見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年輕人,正沿著石階走上來。

  他愣了一瞬,隨即慌忙跪下:「陛下——」

  「別跪。」陳星扶住他,「大半夜的,跪來跪去,吵醒下面的人。」

  沈括被扶起,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皇帝深夜微服來司天監,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陳星走到觀星台邊緣,抬頭望向那片璀璨的星河。夜風凜冽,吹動他的衣袂,他卻仿佛不覺。

  「朕小時候在北地,」他說,「晚上睡不著,就爬起來看星星。那時候覺得,天上的星星,比地上的燈還多。後來打了仗,南征北戰,看星星的時候少了。但偶爾看一眼,還是覺得……這天地真大,人真小。」

  沈括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陳星沉默片刻,忽然問:「沈監正,你告訴朕,這曆法,到底難在哪兒?」

  沈括一愣,隨即斟酌著答道:

  「回陛下,難在兩點。一是測不準,二是推不齊。」

  「測不準,是說天上的事,咱們凡人很難量得准。日月五星,運行有規律,但規律不是一成不變的,微小的偏差,積累百年,就是大錯。推不齊,是說地上的人,千千萬萬,各有各的活法。農人要看節氣種地,商人要看日子出行,官員要看時辰辦公。曆法稍微動一點,牽動的就是千萬人的日子。」

  他頓了頓,抬起頭,望著那片星河。

  「臣在司天監這一年,做得最多的,不是改歷,而是看。看日升月落,看星辰運行,看風吹雲動。看得多了,才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少。」

  陳星轉過頭,看著他。

  「那你覺得,要多久,才能把這曆法改好?」

  沈括沉默良久,緩緩道:

  「臣不敢說。也許是五年,也許是十年,也許是……臣這輩子都做不完。」

  陳星沒有失望,也沒有催促。他只是點點頭,望向那片星河。

  「那就慢慢做。做不完,交給後人。後人做不完,交給後人的後人。」

  他頓了頓,忽然說:

  「朕聽人說,你年輕時遊歷四方,每到一處就記節氣、物候、天象。那些記錄,還在嗎?」

  沈括一愣,隨即點頭:「在。臣整理了十年,三大冊,都在藏書室。」

  陳星點點頭:「明年開春,朕讓各州縣也做同樣的事。把你那三大冊,變成三百冊、三千冊。把這天下每寸土地的天時地氣,都記下來。記它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到那時,再來看曆法,是不是能算得更准。」

  沈括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曆法可以這樣做。

  「陛下……這……這得多少人、多少年?」

  陳星看著他,微微一笑。

  「沈監正,你說過,天上的事,很難量得准。但地上的人,可以慢慢量。量得多了,就准了。」

  他轉身,步下觀星台。

  身後,沈括獨自立在觀星台上,仰望那片星河,久久沒有動。

  啟明四年,二月二,龍抬頭。

  陳星下詔:各州縣設「氣象觀測點」,每日記錄陰晴雨雪、風向風力、氣溫物候,按月上報司天監。所需費用,由朝廷專項撥付;玩忽職守者,以瀆職論處。

  這道詔書,在朝中引起不小的波瀾。

  有人覺得這是小題大做,有人覺得這是勞民傷財,還有人覺得,陛下這是被那個沈括蠱惑了,搞什麼「格物」,耽誤了正事。

  但詔書已經下了,反對也沒用。

  各州縣只好照辦。有的地方認真,專門派人觀測記錄;有的地方敷衍,隨便找個識字的人,每天抬頭看一眼天,填個表就交差;還有的地方乾脆造假,把去年的記錄抄一遍,改改日期往上交。

  這些,陳星都知道。他沒有急於追究,只是讓御史台把各州縣上報的記錄收好,存起來。


  「存著。」他說,「十年後,誰認真,誰敷衍,一目了然。」

  啟明四年,五月,司天監第一次向陳星呈報《啟明新曆草案》。

  沈括在奏章中寫道:

  「臣等查閱前朝曆書七種,收集各州縣氣象記錄三千餘份,觀測日月星辰千餘夜,反覆推演校核,擬增刪節氣定義三處、修訂日月食預報算法五處、調整閏月規則二處。新曆較《大衍曆》更合天象,誤差可減至百日內不逾一刻。」

  陳星仔細讀完,提筆批了兩個字:

  「可試。」

  啟明四年秋,京畿數縣開始試行《啟明新曆》。

  農人們起初不在意,曆書年年發,年年一樣,有什麼好試的?但漸漸地,他們發現不對了——

  今年霜降那天,真的下了霜。往年霜降前後總差幾天,今年一天不差。

  今年冬至那天,日影最短。有人拿了根棍子插在地上,正午時分,影子果然縮到最短。

  消息慢慢傳開。有人說是新曆准,有人說是天隨人願,還有人說,是陛下聖明,感動了老天。

  說什麼的都有。

  但司天監的人知道,那不是老天感動,是三年日夜觀測、反覆推演的結果。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陳星再次來到司天監。

  這一次,他沒有深夜微服,而是在午後光明正大地來了。司天監上下誠惶誠恐,列隊迎接。

  陳星擺擺手,讓眾人散去,只留下沈括一人。

  兩人登上觀星台,並肩而立。

  午後的陽光正好,照在那幾架青銅儀器上,泛著溫暖的光澤。遠處,長安城的街市隱隱傳來喧譁聲,是百姓在為小年做準備。

  「沈監正,」陳星忽然問,「你說,一百年後,這天上的星星,會不會還是這樣轉?」

  沈括愣了愣,不知該如何回答。

  陳星沒有等他回答,只是望著那片日光明媚的天空,緩緩道:

  「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一百年後,會有人拿著咱們今天算的曆書,看星星,種地,過日子。他們也許不記得咱們的名字,但他們會記得——曾經有一個時代,把天上的事,算得准了一點。」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沈括。

  「這就夠了。」

  沈括深深一揖,久久沒有直起。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灑在那幾架青銅儀器上,灑在遠處鱗次櫛比的長安城郭上,明亮而溫暖。

  又是一個小年。

  又是一年,快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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