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印刷術革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啟明三年,五月初九。立夏已過,長安城的槐花開得正盛,滿城飄著淡淡的甜香。

  城東南崇文坊,一座三進院落門口,新掛上了一塊匾額,上書三個字:「印書局」。字是御筆,陳星親題的。匾額兩側,各掛一盞燈籠,雖是大白天,卻也亮著,仿佛在宣告:這裡晝夜不休,總有燈亮著。

  院子最深處的一間偏房裡,林婉兒正俯身在一張長案前,眉頭微蹙。

  案上擺著兩摞紙。左邊一摞,是雕版印刷的《啟明蒙學課本》樣書,字跡清晰,版面規整,但紙頁泛黃,墨色濃淡不一;右邊一摞,是「新法」試印的同一本書,用的是同樣的紙,但字跡略淡,有些筆畫缺了邊,好幾頁還沾了墨污,糊成一片。

  「這是第三批了,」林婉兒身後,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垂首道,聲音里滿是沮喪,「還是不行。」

  老者姓衛,名朴,據說是前朝印書世家出身,祖上幾代都是雕版名匠。前朝覆滅時,他逃難到關中,在鄉間隱姓埋名二十年,去年興學使司張榜招賢,他才敢露面。林婉兒親自試了他的手藝——雕起版來又快又准,一刀下去,筆畫如刀削,不帶一絲猶豫。但一提到「新法」,他便連連擺手,說那是「邪門歪道」,祖宗沒傳下來的東西,不能碰。

  林婉兒沒有強求。她只是讓衛朴繼續用雕版印蒙學課本,同時另設一間偏院,讓幾個年輕工匠去搗鼓那個「新法」。

  搗鼓了半年,搗鼓出來這一堆廢紙。

  林婉兒拿起一頁沾了墨污的紙,對著窗光細看。墨污是從哪裡來的?她看了半天,忽然指著紙頁邊緣一處模糊的痕跡:「這是……這塊版沒放平?」

  一個年輕工匠湊過來,仔細端詳片刻,臉色微紅:「回淑妃娘娘,是……是活字沒卡緊,印的時候鬆了,墨就溢出來了。」

  「活字沒卡緊,」林婉兒重複了一遍,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工匠,「這個問題,你們試了多少次?」

  年輕工匠低下頭,訥訥道:「試……試了幾十次了。每次卡緊了,一印就又松。」

  林婉兒沒有責怪他。她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們用的什麼材料卡?」

  「竹片,」年輕工匠答道,「削成薄薄的楔子,塞進活字之間。但竹片有彈性,一壓就彈開,卡不緊。」

  林婉兒點點頭,目光轉向案上那堆活字。那是用膠泥燒制的,每個一寸見方,刻著反寫的字,燒得堅硬。膠泥活字是前朝有人試過的法子,據說能反覆使用,比雕版靈活百倍。但那人留下的記錄殘缺不全,只說「活字易動,難以成版」,便沒了下文。

  「竹片不行,」林婉兒緩緩道,「那就換別的。」

  年輕工匠愣住了:「換……換什麼?」

  林婉兒想了想,問:「你們試過鐵片嗎?」

  鐵片很快送來了。

  將作監軍工署的鐵匠們聽說印書局要鐵片,二話不說,連夜打了幾十條,薄如竹片,卻硬得多,沒有彈性。

  年輕工匠小心翼翼地將活字排好,用鐵片卡緊,然後上墨,鋪紙,壓平——

  揭起紙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紙上,字跡清晰,筆畫完整,沒有缺邊,沒有墨污。

  年輕工匠愣愣地看著那張紙,手微微發抖。他回頭,望向林婉兒。

  林婉兒也看著那張紙。她沒有笑,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再印一張。」

  第二張,一樣清晰。

  第三張,一樣清晰。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印到第十張時,有個字開始模糊了。年輕工匠湊近一看,那個活字的邊緣沾了些墨,已經變厚了,和旁邊的字卡不緊了。

  他臉上的喜色褪去,又低下頭。

  林婉兒走過來,看了看那個活字,沉默片刻,說:「把它拿出來,洗一洗,磨一磨,還能用。」

  年輕工匠愣了愣,忽然抬起頭。

  「娘娘,您是說……這東西,可以修?」

  林婉兒看著他,目光平靜。

  「活字,活的字。字是活的,人也是活的。壞了就修,不行就換。這才是活字。」

  六月十五,印書局後院的偏房裡,第一批用「新法」印製的書籍,正式出爐。


  那是薄薄一冊,只有二十幾頁,印的是《千字文》——蒙學課本的第一冊,字數不多,正好用來試手。

  林婉兒親手揭開第一頁,對著窗光細看。字跡清晰,墨色均勻,紙頁乾淨。她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一直翻到最後一頁,沒有一處模糊,沒有一處墨污。

  她合上書,沉默良久。

  屋裡的人都不敢出聲。衛朴站在角落裡,臉上神色複雜。他這半年一直用雕版印蒙學課本,每天只能印幾十頁,手都磨出繭子了。而那些年輕工匠,用那個「邪門歪道」,一天印了三百頁——三百頁!還個個清晰!

  「衛師傅,」林婉兒忽然開口,「你過來看看。」

  衛朴愣了愣,走上前,接過那冊薄薄的書。他翻了一遍,又翻一遍,翻到第三遍時,手開始發抖。

  「這……這真是用活字印的?」

  年輕工匠忍不住道:「衛師傅,您親眼看著我們印的,還能有假?」

  衛朴沒有理他。他只是捧著那本書,翻來覆去地看,目光在那些清晰的字跡上流連,半晌,忽然嘆了口氣。

  「老了。」他說,「老朽了。」

  林婉兒看著他,溫聲道:「衛師傅,雕版有雕版的好處。大版面的圖、固定版式的文書、需要長期保存的典籍,還是雕版穩當。活字有活字的用處。這兩樣東西,各有所長,不是誰把誰比下去。」

  衛朴愣了愣,抬起頭,望著這個年輕卻沉穩的女子。

  「淑妃娘娘,您……您真是這麼想的?」

  林婉兒點點頭。

  「陛下常說,天下的事,不是非此即彼。能並行,就並行;能互補,就互補。雕版也好,活字也好,都是讓人讀到書。多一個人讀到書,就多一分好處。」

  衛朴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老朽……受教了。」

  七月初,第一批活字印製的《啟明蒙學課本》正式發行。

  五千冊,運往長安、洛陽、汴州、蘇州、成都五地的官學。印書局的後院裡,十幾個年輕工匠日夜輪班,排字、印頁、裝訂,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都帶著笑。

  衛朴也來了。他不是來搶活的——他干不動排字這細活了。他只是每天坐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年輕人忙碌,時不時指點一兩句:「那個『之』字,反了,轉過來。」「墨多了,少蘸點。」

  年輕人們起初有些彆扭,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衛師傅雖然守舊,但手上的功夫,那是真功夫。一句話點撥,能省半天工夫。

  八月中,洛陽官學傳來消息:新課本已發到學生手中,數量充足,孩子們人手一冊,再也不用幾個人湊著看一本了。

  九月初,汴州傳來消息:新課本印刷清晰,比從前那些模糊的抄本好多了,孩子們認字快了許多。

  十月底,蘇州傳來消息:有書商聞訊趕來,願出高價買活字印的書,被官學婉拒,但消息傳開後,好幾家書鋪托人來問,能不能也請印書局幫忙印書,按市價付錢。

  林婉兒看到這份奏報,沉默片刻,提筆寫了一行批語:

  「准。按官價五成收費,所收銀錢,歸印書局,用於添置活字、招募工匠。淑妃。」

  她放下筆,望向窗外。

  窗外,印書局後院的燈火,從黃昏亮到深夜,又從深夜亮到黎明。那十幾個年輕工匠輪班倒,沒有一個人抱怨累。

  她忽然想起去年剛進長安時,陛下對她說:「朕給你一個印書局,你把書印出來,讓天下人都能讀到。能做到嗎?」

  她當時說:「臣妾盡力。」

  如今,她可以說了。

  做到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陳星在文華殿批完最後一批奏章,忽然想起什麼,問侍立一旁的賈文:「印書局今年印了多少書?」

  賈文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

  陳星翻開,一行行數字跳入眼帘:

  蒙學課本:三萬八千冊。

  《千字文》:兩萬一千冊。

  《百家姓》:一萬九千冊。

  《論語》(節選):一萬二千冊。

  《啟明治典》(簡版):八千冊。


  各科教材、農書、醫書、律令彙編:合計五萬四千冊。

  總計:十五萬二千冊。

  陳星看著那個數字,沉默良久。

  「十五萬冊,」他喃喃道,「夠每個縣分幾百冊了。」

  賈文微微一笑:「陛下,這只是第一年。明年,印書局的活字更多了,人手也多了,印二十萬冊不在話下。後年,三十萬冊。十年後,百萬冊。」

  陳星抬起頭,望著他。

  「賈相,你說,一百年後,這天下會是什麼樣子?」

  賈文想了想,緩緩道:「老臣猜不出。但老臣知道,一百年後,還會有孩子讀著今天印的書,認著今天刻的字,想著今天的人和事。他們也許不記得咱們的名字,但他們會記得——曾經有一個時代,書,不再那麼難得了。」

  陳星沒有接話。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印書局的方向,燈火格外亮一些,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書不再那麼難得,」他輕聲重複,「人,也就不再那麼難得了。」

  寒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袂。

  文華殿的燈火,映著他的側影,在窗紙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