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編纂類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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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明四年,三月初三。上巳節。

  長安城外的曲江池畔,桃紅柳綠,遊人如織。仕女們穿著春衫,三五成群,在水邊祓禊祈福;少年們策馬踏青,笑語喧闐;商販們挑著擔子,叫賣著各色吃食玩意兒。整個長安城似乎都傾巢而出,來赴這場春日的盛宴。

  然而,在城北皇城深處的文淵閣,氣氛卻與外面的喧囂截然不同。

  文淵閣是去年秋天才落成的,專用於藏書、修書、編纂典籍。樓高三層,青磚灰瓦,飛檐斗拱,規制雖不如太極殿恢弘,卻自有一種沉靜肅穆的氣象。閣前立著一塊石碑,刻著陳星親筆題寫的四個字:「文脈永續」。

  此刻,文淵閣二層的敞廳里,林婉兒正對著一堆堆積如山的古籍發呆。

  那是從各地徵調來的藏書——前朝宮中的殘本、各州縣學宮的舊藏、私人藏書家捐獻的珍本、甚至還有從戰火中搶救出來的斷簡殘篇。它們被分類堆放在數十張長案上,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字跡清晰,有的漫漶難辨。

  「淑妃娘娘,」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儒湊過來,顫巍巍地指著其中一堆,「這批書是從洛陽運來的,據說原是前朝集賢院的舊藏。可您看這蟲蛀的……」

  林婉兒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那堆書的邊緣密密麻麻全是蟲眼,有些甚至已經蛀穿了書頁,露出一個個黑洞。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能補的儘量補,不能補的……抄錄下來,把內容留住。」

  老儒嘆了口氣,點點頭,又顫巍巍地走開了。

  林婉兒環顧四周,敞廳里還有幾十個同樣頭髮花白或鬚髮皆無的老儒,各自伏在案前,或翻閱,或抄錄,或低聲爭論著什麼。這些人都是從各地徵召來的飽學之士,有的曾是前朝翰林,有的在鄉間教書數十年,有的甚至是隱居多年的名士。他們大多年事已高,本已不問世事,但一聽說朝廷要編纂類書,匯集天下典籍,便不顧年邁體弱,紛紛應召而來。

  「娘娘,」一個年輕些的官員走過來,低聲道,「禮部那邊又來催了,問類書的體例定下來沒有,什麼時候能開始正式編纂。」

  這個年輕人姓裴,名休,是去歲科舉明經科的進士,因文章寫得好,被林婉兒看中,要來做了文淵閣的編修。他辦事勤勉,心思細密,是林婉兒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林婉兒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面那片春光爛漫的天空。

  曲江池的喧譁隱隱傳來,隔著重重的宮牆,變得遙遠而模糊。

  「裴編修,」她忽然問,「你說,咱們要編的這部書,到底要編成什麼樣子?」

  裴休愣了愣,斟酌著答道:「回娘娘,按照陛下的旨意,是要『薈萃古今典籍,分類彙編,以備查閱』。下官以為,大約就是像前朝的《藝文類聚》《北堂書鈔》那樣,分門別類,輯錄群書……」

  林婉兒搖搖頭,打斷他:「不只是那樣。」

  她轉過身,看著那些伏案工作的老儒,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古籍,目光深邃。

  「陛下跟我說過,他要的,不是一部給文人墨客翻檢典故的書。他要的是一部——能讓天下人知道,咱們華夏幾千年的學問,到底有哪些;能讓後人知道,前人想過什麼,做過什麼,留下過什麼。」

  她頓了頓。

  「這太難了。」

  裴休愣住了。他從未見過淑妃娘娘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不是平日的溫婉從容,而是一種罕見的、近乎坦白的脆弱。

  「娘娘……」

  林婉兒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她走回案前,拿起一卷殘破的竹簡,輕輕撫摸著那些模糊的字跡。

  「這是從敦煌那邊送來的,據說是漢朝人寫的《急就篇》,教孩子識字用的。兩千年前的孩子,就是讀著這個認字的。」她頓了頓,「兩千年後,還有人記得他們讀過什麼。可再過兩千年呢?還會有誰記得咱們今天讀過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裴休。

  「裴編修,這就是咱們要做的事。把前人留下的東西,留下來;把咱們知道的東西,寫下來;讓千年後的人,還能知道,這世上曾經有過什麼,想過什麼,做過什麼。」

  裴休怔怔地聽著,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了許多。

  他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三月十五,文淵閣的第一次「體例會議」,從清晨一直開到深夜。

  與會的除了林婉兒、裴休,還有十幾位應召而來的宿儒。他們圍坐在一張巨大的長案旁,案上攤著十幾部前朝類書的樣本:《皇覽》《藝文類聚》《北堂書鈔》《初學記》《白氏六帖》……


  爭論從一開始就爆發了。

  「當然應該按經、史、子、集四部分類!這是千百年來的定例,豈能輕易改動?」一個鬚髮如銀的老儒拍著桌子,聲音洪亮。

  另一個禿頂的老儒立刻反駁:「四部分類固然是定例,但這部書是要『薈萃古今』,四部之外,還有許多東西沒法歸類。比如算學,算哪部?比如醫術,算哪部?比如農書,算哪部?」

  「算學子部,醫術子部,農書也是子部,有何難哉?」

  「可子部太雜了!諸子百家、兵書、數術、方技、釋道……都塞進去,一部書就成了大雜燴,查閱起來多費勁?」

  「那你說怎麼辦?」

  「依我之見,當分六大類:經、史、子、集、術、藝。術者,算學、天文、曆法、地理;藝者,農桑、醫藥、工藝、書畫……」

  「荒唐!術、藝二類,從古未有,憑空創設,後人如何理解?」

  「前人沒有,後人就不能有?難道咱們編的書,就只給前人看?」

  爭吵聲越來越大,幾乎要掀翻屋頂。

  林婉兒始終沒有開口。她只是靜靜地聽著,時而翻看案上的樣本,時而在紙上記下什麼。

  直到深夜,爭論仍未達成共識。

  眾人散去時,裴休忍不住問:「娘娘,您覺得該按什麼分?」

  林婉兒搖搖頭,輕聲道:「我也不知道。」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一彎殘月。

  「但我知道,無論怎麼分,總會有人不滿意。所以咱們要做的,不是讓所有人都滿意,而是讓這部書,真正有用。」

  三月二十,陳星來到文淵閣。

  他沒有進敞廳,只是站在閣外,靜靜望著那三層樓閣。樓閣里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晃動,那是老儒們還在連夜工作。

  林婉兒迎出來,正要行禮,被他扶住。

  「不必多禮。」他說,目光仍然望著那燈火通明的樓閣,「吵完了?」

  林婉兒一愣,隨即苦笑:「陛下都知道了?」

  陳星點點頭:「朕聽說,從早吵到晚,從晚吵到早,還沒吵出個結果。」

  林婉兒低下頭,輕聲道:「臣妾無能,讓陛下見笑了。」

  陳星搖搖頭,看著她。

  「不是無能。是這件事,本來就難。」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覺得,那些老先生們,為什麼吵?」

  林婉兒想了想,道:「各有各的見解,各有各的堅持。」

  陳星點點頭:「還有呢?」

  林婉兒沉默片刻,緩緩道:「還有……他們怕。怕自己堅持的東西被否定,怕自己一輩子的學問沒用處,怕後人忘了他們。」

  陳星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幾分讚許。

  「你比朕想像的要明白得多。」

  他望向那燈火通明的樓閣,緩緩道:

  「朕不怕他們吵。吵,說明他們在意。在意,才會用心。等他們吵夠了,吵累了,自然會找到一條路。」

  他轉過頭,看著林婉兒。

  「但你得讓他們知道,這條路,是你領著他們走的。不是吵出來的,是商量出來的。你尊重他們的學問,體諒他們的固執,但也得讓他們明白——這部書,不是給他們自己編的,是給後人編的。後人不需要知道他們吵過什麼,後人只需要知道,他們留下了什麼。」

  林婉兒怔怔地聽著,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漸漸清晰起來。

  她深深一揖:「臣妾明白了。」

  三月二十五,林婉兒再次召集眾人開會。

  這一次,她沒有坐在主位,而是搬了個小凳子,坐在眾人中間。

  「諸位老先生,」她說,「咱們吵了十天了,還沒吵出個結果。我想,不如換個法子。」

  眾人面面相覷。

  林婉兒繼續說:「咱們不先定體例,先定原則。體例可以慢慢調,原則定了,就不改了。」

  「什麼原則?」有人問。

  林婉兒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存真。前人寫過什麼,就是什麼。不刪不改,不加注釋,不評優劣。讓後人自己看,自己判斷。」


  「第二,求全。能收的儘量收,能留的儘量留。哪怕只有隻言片語,也要收進來。今天覺得沒用的,明天可能就有用;咱們覺得沒用的,後人可能覺得有大用。」

  「第三,便查。分類要清楚,檢索要方便。讓想查的人,能查得到;讓不想查的人,翻一翻也能有收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三位老先生,你們覺得,這三條原則,可行嗎?」

  敞廳里一時寂靜。

  那個鬚髮如銀的老儒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存真、求全、便查……這六字,老夫認同。」

  那個禿頂的老儒也點頭:「認同。」

  其他人紛紛點頭。

  林婉兒輕輕鬆了口氣。

  「那好。體例的事,咱們慢慢商量。先把這六字定下來,以後無論怎麼分,都照著這六字來。」

  四月初,體例終於定下來了。

  不是四部,也不是六類,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三級分類法:

  第一級,分四大部:甲部、乙部、丙部、丁部。這四部,承襲傳統,便於與歷代典籍對接。

  第二級,每部之下,分若干類。比如甲部分「易類」「書類」「詩類」「禮類」「春秋類」「孝經類」「群經總義類」「四書類」「樂類」「小學類」等。乙部分「正史類」「編年類」「紀事本末類」「別史類」「雜史類」「詔令奏議類」「傳記類」「史鈔類」「載記類」「時令類」「地理類」「職官類」「政書類」「目錄類」「史評類」等。

  第三級,每類之下,再分若干子目。比如「地理類」下分「總志」「都會郡縣」「河渠」「邊防」「山水」「古蹟」「遊記」「外紀」等。

  這樣一來,既有傳統框架的延續,又有新增內容的容納,還能層層細分,便於檢索。

  體例定下的那天,十幾個老儒聚在敞廳里,彼此對望,忽然都笑了。

  那個鬚髮如銀的老儒走到林婉兒面前,深深一揖。

  「淑妃娘娘,老朽活了七十三年,編過無數書,吵過無數架。但從來沒有一次,吵完之後,心裡這麼踏實。」

  林婉兒連忙扶起他。

  「老先生言重了。這部書,是咱們一起編的。」

  老儒搖搖頭,眼中隱隱有淚光。

  「不。是您領著咱們編的。」

  四月初八,第一批正式編纂的書籍,開始分類、輯錄、抄寫。

  文淵閣的燈火,從此徹夜不息。

  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儒,伏在案前,一筆一划地抄錄著那些千年前的文字。那些年輕的編修,往來穿梭,搬運著堆積如山的書卷。墨香、紙香、書卷特有的陳年氣息,混在一起,瀰漫在每一間屋子裡。

  林婉兒每天從清晨忙到深夜。她要審閱每一批抄好的書稿,要協調各部門的進度,要處理那些沒完沒了的爭執,還要抽空回綺雲館,處理後宮的一些事務。

  她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但眼中的光芒,卻比從前更亮。

  有一夜,她實在累極了,趴在案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薄薄的錦袍。那錦袍是玄色的,繡著暗紋的龍,是陛下的。

  她愣了愣,望向窗外。

  窗外,天已經快亮了。東方的天際,透出一線淡淡的魚肚白。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那件錦袍柔軟的面料里,輕輕笑了。

  啟明四年秋,第一批書稿,終於編纂完成。

  那是整整一百二十卷,收錄了從先秦到前朝的典籍兩千餘種,涉及經學、史學、諸子、文集、天文、地理、律令、兵書、農桑、醫藥、工藝、書畫等數十個門類。

  林婉兒親手將書稿呈給陳星。

  陳星翻開第一卷,只見扉頁上寫著四個大字:

  「啟明類書」

  他沉默良久,輕輕合上書,看著眼前這個清瘦了許多、卻目光明亮的女子。

  「婉兒,」他輕聲說,「辛苦你了。」

  林婉兒搖搖頭,眼中隱隱有淚光,卻笑著。

  「不辛苦。臣妾……很高興。」

  陳星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把書稿輕輕放回案上,然後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秋陽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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