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科技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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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明三年,正月初九。長安城的年味還未散盡,爆竹的碎屑在街巷間堆積,又被清掃成堆,孩子們仍在追逐嬉戲,但太極殿的朝會,已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這一日的朝會,議題與眾不同。

  陳星端坐御座,目光掃過殿中群臣,緩緩開口:「去歲萬國來朝,諸卿都看到了。拂菻的玻璃器、大食的薔薇水、天竺的佛經、拔汗那的汗血寶馬……那些東西,有的咱們做不出來,有的咱們能做但不如人家好。朕在想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

  「憑什麼?」

  殿中一時寂靜。

  「憑什麼拂菻人能做出透明的玻璃,咱們只能做出渾濁的?」他指向殿中那盞從拂菻進貢來的玻璃燈,「憑什麼大食的薔薇水能香飄十里,咱們的香囊熏不了一刻鐘?憑什麼天竺人能算出行星運行的軌跡,咱們的欽天監還在用前朝的舊曆?」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緩步行于丹墀之間。

  「朕不是要貶低咱們自己。朕是想說——學問之道,不進則退。前朝盛時,咱們的工匠能造出跨海的大船,咱們的算學能算出日食月食,咱們的醫者能寫《千金方》。可這幾十年戰亂,丟了太多東西,也落後了太多。」

  他停步,望向群臣。

  「所以朕決定,從今年起,朝廷要下大力氣,做一件事——振興技藝,鼓勵創新。朕已命人擬了一份章程,今日便交由諸卿議定。」

  賈文出列,展開一份厚厚的奏疏,朗聲誦讀:

  「《將作監新制及天下技藝振興方略》。」

  殿中微微騷動。

  將作監是前朝便有的機構,掌宮室、宗廟、陵寢等土木工程,也兼管部分器械製造。但前朝中後期,將作監日漸衰落,工匠逃亡,技藝失傳,到了本朝初年,已形同虛設。

  賈文繼續念道:

  「其一,擴建將作監。將作監獨立於工部之外,設監正一員、少監二員,下設農器署、軍工署、織造署、舟車署、營造署、格物院六署。各署置令、丞、監作、工匠若干。所需經費,由內府與戶部各承擔三成,其餘四成由各署自營收入填補。」

  「其二,廣納天下工匠。凡有一技之長者,無論出身、無論籍貫、無論胡漢,皆可至將作監應試。通過考核者,授予『將作匠』、『將作師』等職銜,享受品官待遇。其家屬可隨遷長安,由朝廷撥給住房、學田。」

  「其三,設『格物院』,專研天文、曆法、算學、物理、化學等『格物之學』。格物院從各署選拔聰慧子弟入院學習,學制三年,期滿考核合格者,可留院研究,亦可派往各署任職。格物院設祭酒一員,由精通格物之學的宿儒擔任,首任祭酒……」

  賈文頓了頓,抬頭望向御座。

  「首任祭酒,由陛下暫兼。」

  殿中譁然。

  皇帝兼任一個研究院的祭酒?這在前朝從未有過。

  陳星抬手,制止了眾人的議論。

  「朕兼這個祭酒,不是因為朕比別人懂得多。是因為朕想讓天下人知道——格物之學,值得朝廷最高的重視。等將來有了合適的人選,朕自然會放手。」

  他目光掃過殿中,語氣轉沉:

  「諸位或許覺得,這些東西不過是奇技淫巧,無關治國根本。但朕告訴你們——農具改良,一具新犁能讓一戶多耕十畝地;軍工革新,一門新炮能讓一座城多守三個月;織造進步,一匹新絹能讓一個織戶多賺一貫錢。積少成多,聚沙成塔,這就是國力的根本。」

  「朕要的,不是什麼奇技淫巧。朕要的是——每一粒種子都能多打幾升糧,每一塊鐵都能多打幾件器,每一匹布都能多賣幾文錢。」

  殿中寂然。

  良久,戶部尚書率先出列:「陛下聖明。臣附議。」

  兵部尚書緊隨其後:「臣附議。」

  工部尚書更是激動得鬍鬚顫抖:「臣……臣願將工部最得力的工匠,全部送至將作監,供陛下調遣!」

  朝會散去後,將作監的籌建,以驚人的速度推進。

  正月十五,上元節,長安城燈火如晝。但在城東北角一處僻靜的院落里,卻有一群人正圍在一張巨大的圖紙前,低聲爭論著什麼。

  這是新設的格物院——臨時借用了前朝一座廢棄的道觀。院落不大,但收拾得整潔,正殿被改成了講堂,東西配殿是藏書室和研究室,後院還有幾間小屋,住著幾個從各地召來的「奇人」。


  為首的是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姓杜,名淳,原是隴右一個老鐵匠,因祖傳的炒鋼法失傳多年,他硬是自己摸索了三十年,終於還原出七八成。去年,地方官把他的事跡上報朝廷,陳星特旨召他入京,授予「將作師」職銜。

  此刻,杜淳正指著圖紙上的一處結構,對幾個年輕人說:

  「這個曲轅犁,是我根據前朝留下的殘件復原的。但有個問題——犁壁的角度不對,翻土太淺。你們算算,這個角度應該怎麼調?」

  幾個年輕人埋頭計算。他們有的是太學算學科的優等生,有的是從江南召來的木匠世家子弟,還有一個是從大食商人那裡買來的「奴隸」——一個叫易卜拉欣的年輕人,據說在家鄉是學建築的,因戰亂被賣為奴,輾轉流落到廣州,被市舶司官員發現後贖身,送到了長安。

  易卜拉欣的漢語還很生硬,但算學功底極好,他拿著炭筆在地上劃了一通,抬起頭,用生硬的漢語說:

  「角度……應該增加七度。但犁壁的材料,要用更硬的鐵。現在這個,會彎。」

  杜淳眼睛一亮:「你怎麼知道?」

  易卜拉欣指了指圖紙:「我在家鄉時,見過羅馬人的犁。他們的犁壁,是用鋼的。」

  「鋼?」杜淳愣住了,「你是說,把鐵煉成鋼?」

  易卜拉欣點點頭。

  杜淳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拉著易卜拉欣就往外走。

  「走,去我的作坊。你給我講講,羅馬人是怎麼煉鋼的。」

  軍工署的進展,比格物院更快。

  署正姓韓,名璜,原是北地一個軍匠,隨陳星征戰多年,負責過攻城器械的製造。他接手軍工署後,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各地最好的鐵匠、木匠、皮匠,把前朝留下的《武經總要》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研究。

  「這東西,能不能改?」他指著書中一幅「砲車」的圖樣,問周圍的工匠。

  一個老鐵匠搖搖頭:「這是前朝的老東西了,太笨重,射程也近。打仗的時候,人家騎兵衝過來了,這砲還沒裝好呢。」

  韓璜皺起眉頭。

  另一個年輕工匠忽然開口:「署正大人,我有個想法。」

  韓璜抬眼看他。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姓錢,名通,是江南人,祖上造過船,他從小耳濡目染,對機械結構極有天賦。

  「說。」

  錢通指著那砲車圖樣:「這東西用人力拽弦,太慢了。能不能改成用……用配重?就是掛一個重物,一鬆手,重物掉下來,把石頭拋出去?」

  韓璜愣住了。

  他做了二十年軍匠,從來沒想到過這個。

  「配重……用多重?」

  錢通撓撓頭:「這個……得算。不同的石頭,不同的距離,配重應該不一樣。我可以慢慢試。」

  韓璜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小子。給你三個月,試不出來,自己去領板子。試出來了,我親自替你向陛下請功。」

  農器署那邊,更是熱火朝天。

  署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農,姓牛,沒有大名,人人都叫他「牛老蔫」。他在北地種了一輩子地,對犁、耙、鋤、鐮這些東西的毛病,如數家珍。

  「這個曲轅犁,」他指著剛送來的樣犁,「比直轅的好使,轉彎靈活,省畜力。但還有個問題——犁鏵太薄了,碰上硬地,容易崩。」

  周圍的工匠湊過來,仔細端詳。

  一個年輕工匠說:「那就加厚?」

  牛老蔫搖頭:「加厚了,重了,牛拉不動。」

  另一個工匠說:「那就換好鐵?」

  牛老蔫還是搖頭:「好鐵貴,尋常農戶買不起。」

  眾人沉默了。

  牛老蔫蹲在地上,盯著那犁鏵,抽了一袋煙,忽然說:

  「得改形狀。不是加厚,是讓它受力的時候,能把力分散開。就像……就像橋的拱,拱形的東西,最結實。」

  他抬起頭,望向那幾個從格物院借調來的年輕人。

  「你們幫我算算,拱形的弧度,多大最合適?」

  ---

  織造署設在城西一處廢棄的染坊里。署正姓衛,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據說年輕時是蜀中最好的織工,後來隨軍北上,在北地教出了幾百個徒弟。


  此刻,她正對著兩匹絲綢發愁。

  一匹是從江南運來的貢品,是當地織戶用傳統織機織的,紋理細密,手感柔滑。另一匹是從大食商人那裡買來的「樣品」,據說是天竺織的,用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織法。

  「你們摸摸,」她讓幾個徒弟輪流摸那匹天竺絹,「是不是比咱們的薄?是不是比咱們的透?是不是比咱們的……軟?」

  徒弟們連連點頭。

  「那你們再看看,這花紋,是怎麼織出來的?」

  徒弟們湊近了細看,半天沒人說話。

  一個年輕姑娘忽然說:「師父,這花紋……好像不是織出來的,是印上去的?」

  衛氏眼睛一亮:「印?」

  那姑娘點點頭:「您看這邊緣,有點模糊,不像是織紋那麼清晰。我猜,是先把圖案刻在木板上,抹上顏料,再印到布上。」

  衛氏愣了半天,忽然拍案而起。

  「好!給我找一塊木板來,咱們試試!」

  舟車署設在城東南一處舊船廠里。署正姓孟,原是沈擎麾下的一個造船匠,參加過樓船的建造。他接手舟車署後,第一件事就是把當年造樓船的圖紙翻出來,一張一張地重新審閱。

  「這船,」他指著圖上那龐大的樓船,「能不能造得更大?」

  周圍的工匠面面相覷。

  一個老船匠說:「署正大人,這船已經夠大了。再大,龍骨撐不住。」

  孟署正點點頭,又問:「那能不能造得更快?」

  另一個工匠說:「要快,就得加帆。加帆,就得加桅。加桅,就得改船型。改了船型,穩不穩就不好說了。」

  孟署正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們聽說過『水密隔艙』嗎?」

  眾人搖頭。

  孟署正指了指圖紙:「就是把船底分成一個個小艙,每個艙之間用木板隔開。萬一哪個艙漏水,其他艙還能撐著,船不會沉。這是咱們的老祖宗發明的,前朝後期失傳了。我去年翻舊檔,找到了幾張殘圖……」

  他還沒說完,一個年輕工匠已經撲到圖紙前,眼睛發亮。

  「署正大人,這圖能讓我看看嗎?」

  格物院後院的偏房裡,易卜拉欣坐在窗前,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發呆。

  他的面前,攤著一本《九章算術》,那是杜淳借給他的。他已經學了半個月,能看懂大半,但有些地方還是不明白。

  門外傳來腳步聲。杜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喝點湯,暖暖身子。」

  易卜拉欣接過湯,用生硬的漢語說:「謝謝……師父。」

  杜淳在他旁邊坐下,沉默片刻,忽然問:「想家嗎?」

  易卜拉欣愣了愣,低下頭,沒有說話。

  杜淳也不追問,只是指了指窗外:「看到那些燈火了嗎?」

  易卜拉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正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星星點點,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那些燈火,」杜淳說,「每一盞後面,都是一戶人家。那些人家的日子,以前過得很苦。現在好一些了,但還不夠好。」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易卜拉欣。

  「你從那麼遠的地方來,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我不問你以前的事,我只問你——願不願意留下來,幫咱們把這些東西造好?」

  易卜拉欣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湯,看著窗外那一片燈海,看著身邊這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鐵匠。

  良久,他點了點頭。

  「我願意。」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陳星沒有留在宮中,而是微服出宮,來到了城東北那處僻靜的院落——格物院。

  杜淳帶著他看了曲轅犁的改進、看了配重砲的模型、看了正在試製的紡織機、看了水密隔艙的圖紙。最後,他們來到後院那間偏房,易卜拉欣正伏在案上,用炭筆在紙上畫著什麼。

  陳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這孩子,」他問杜淳,「學得怎麼樣?」

  杜淳點點頭,眼中帶著罕見的讚賞:「聰明。比咱們那些學了幾十年的老傢伙學得還快。他說的那種煉鋼法,我試了三個月,總算摸出點門道。明年,咱們的犁鏵,就能用上更好的鐵了。」

  陳星望著那個伏案疾書的背影,沉默良久。

  「好好待他。」他說,「等他哪天想回去了,告訴朕,朕派人送他。他若是想留下來……」

  他沒說完,只是拍了拍杜淳的肩,轉身離去。

  夜色中,格物院的燈火,與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連成一片,明明滅滅,綿延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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