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帝國氣象(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萬國來朝的盛典,在長安城百姓的口耳相傳中,持續了整整一個臘月。

  那些來自拂菻的玻璃器、大食的薔薇水、天竺的佛經、拔汗那的汗血寶馬、于闐的美玉、焉耆的龍馬、回鶻的葡萄酒、吐蕃的麝香、南詔的普洱茶、占城的稻種、三佛齊的香料、高句麗的貂皮、渤海的海東青……如同一場永不停歇的奇幻展覽,在東西兩市、在鴻臚寺四方館、在達官貴人的宴席間,被反覆觀看、議論、驚嘆。

  但真正讓長安人感到「帝國氣象」的,不是這些稀罕物件本身,而是那些帶著這些物件來的人。

  臘月二十五,西市胡商區。

  薩記貨棧的門檻,幾乎要被踩爛了。

  薩班坐在櫃檯後面,撥弄算盤的手幾乎沒有停過。他的鋪子裡,如今不僅有焉耆的龍馬、于闐的玉料、龜茲的鐵器,還有從大食商人手裡轉來的乳香、從天竺僧人手裡換來的佛珠、從三佛齊商人那裡買來的胡椒。

  「薩老闆!」一個穿著綢袍的中原商人擠進來,「你上回說的那批胡椒,還有沒有?」

  薩班頭也不抬:「沒了。臘月初八就讓太原的王掌柜包圓了。下批貨得等明年三月——波斯船那時候該到了。」

  中原商人跺了跺腳,又擠了出去。

  旁邊一個年輕人湊上來,是薩班新收的學徒,姓周,長安本地人,讀過幾年書,算盤打得比薩班還快。

  「師父,咱們明年三月真的能到貨?」

  薩班這才抬起頭,望著鋪子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眯起那雙被風沙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

  「能。」他說,「陛下的路修好了,船也下海了。明年三月,波斯船到廣州,從廣州到長安,快則二十天,慢則一個月。胡椒這東西,等得起。」

  周姓學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薩班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一歲那年,跟著父親第一次穿越沙漠,第一次踏上河西的土地。那時他父親說,等中原的新皇帝登基,這樣的日子會回來的。

  他父親沒等到。

  但他等到了。

  臘月二十六,大慈恩寺。

  圓仁已經在這裡住了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里,他和他的十幾個僧人,幾乎每天都是從清晨抄經到深夜。大慈恩寺的方丈特意撥了一間偏殿給他們,殿內堆滿了從各處借來的佛典:《法華玄義》《摩訶止觀》《華嚴經疏》《成唯識論述記》……有些是唐代的註疏,有些是前朝的抄本,有些甚至是從敦煌輾轉流落到長安的殘卷。

  「師父,」一個年輕僧人揉著酸痛的手腕,「咱們真的要抄完這些嗎?這得抄到什麼時候?」

  圓仁沒有抬頭,只是繼續運筆,一筆一划,一絲不苟。

  「抄不完。」他說,「但能抄多少是多少。」

  年輕僧人愣住了。

  圓仁終於抬起頭,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咱們來長安,不是要把所有佛經都抄回去。咱們是來……聞一聞長安的味道。」他的漢語說得磕磕巴巴,但此刻卻異常清晰,「長安的味道,就是佛法的味道。聞過了,記在心裡,回去傳給後人。後人再傳後人。總有一天,咱們扶桑的佛法,也能有長安的氣象。」

  年輕僧人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窗外,大慈恩寺的鐘聲響了。

  臘月二十七,太學。

  高元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發呆。

  他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卷《漢書》,翻到「西域傳」那一章。旁邊放著一疊紙,紙上是他自己寫的讀書筆記——漢字寫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認真。

  「世子,」伴讀大武湊過來,「您看什麼呢?」

  高元沒有回頭,只是指了指窗外。

  窗外,幾個胡商打扮的人正從太學門口經過,邊走邊比劃著名什麼。他們身後,跟著幾個背著貨物的腳夫,腳步匆匆。

  「大武,」高元忽然問,「你說,我父王這時候在幹什麼?」

  大武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說:「大王……應該在處理政務吧?」

  高元搖搖頭。

  「我父王這個時候,應該在王宮裡,對著那堵牆發呆。那堵牆,他看了四十年了。」他頓了頓,「但我不想對著牆發呆。我想……我想看看牆外面是什麼。」


  大武不敢接話。

  高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把那捲《漢書》合上,站起身。

  「走,去西市逛逛。」

  「世子,天快黑了……」

  「怕什麼?」高元已經走到門口,回頭沖他招手,「長安沒有宵禁。陛下的長安,不宵禁。」

  臘月二十八,太醫監本草苑。

  藍鳳凰蹲在蠱室里,盯著竹匾里那批新培育的金線蠱,眉頭皺成一團。

  「阿蘿,」她忽然說,「你說,這批蠱吐的絲,是不是比上一批細了點?」

  阿蘿湊過來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說:「奴婢……奴婢看不出。」

  「你看不出,我看得出。」藍鳳凰嘆了口氣,站起身,揉了揉發麻的膝蓋,「絲細了,韌性就差了。韌性差了,止血效果就不好。這批不能要,得重新配。」

  阿蘿愣了愣:「娘娘,這可是您配了大半年的……」

  「大半年的怎麼了?」藍鳳凰打斷她,「不好就是不好。治病的藥,不能糊弄人。」

  她說著,走出蠱室,來到外面院子裡。

  院子裡種滿了各種藥材,有些是從苗疆帶來的,有些是在關中試種的,有些是大食商人送來的種子剛發芽的。月光下,那些藥材的影子輕輕搖曳,散發出淡淡的藥香。

  藍鳳凰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不那麼累了。

  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自己還在芳芷軒里發愁,愁藥材不夠、愁人手不足、愁那些大臣們不信任自己。今年呢?太醫監的學生多了,藥材儲備足了,那些當初對她畢恭畢敬其實心裡不服的老太醫,現在也開始主動找她請教解毒的法子了。

  「阿蘿,」她忽然說,「你說,明年咱們能不能多招些學生?」

  阿蘿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我想多收些苗女。」藍鳳凰認真地說,「咱們苗疆的姑娘,從小跟著阿嬤認藥、採藥、製藥,比那些只會背書的大夫強多了。讓她們來學幾年,回去能救更多的人。」

  阿蘿眼眶有些發酸。

  「娘娘……」

  「好啦好啦,」藍鳳凰擺擺手,打了個哈欠,「困了,回去睡覺。明天還得來盯著那批新配的蠱。」

  月光下,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院門後。

  臘月二十九,立政殿。

  慕容明月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件小小的錦袍。那是陳啟的,袖口不知什麼時候磨破了一個洞,她正在一針一線地縫補。

  「娘娘,」女官輕聲道,「明日就是除夕了,這些活計讓尚服局的人做就是了,何必您親自動手?」

  慕容明月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啟兒從小穿慣了我縫的衣服。別人縫的,他穿著不自在。」

  女官不敢再說什麼,只是靜靜侍立一旁。

  窗外,隱隱傳來街市上的喧譁聲。那是長安百姓在為除夕做準備,買年貨、貼春聯、掛燈籠。雖然隔著重重宮牆,但那聲音依然隱約可聞,帶著一種活著的熱鬧。

  慕容明月縫完最後一針,輕輕咬斷線頭,把錦袍疊好,放在一旁。

  她抬頭,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又是一年。」她輕聲說。

  臘月三十,除夕。

  長安城在這一天,達到了它一年中最熱鬧的頂點。

  東西兩市從清晨就開始擁擠,賣年畫的、賣春聯的、賣爆竹的、賣糖人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胡商們也入鄉隨俗,有的在鋪子門口掛起了紅燈籠,有的學著中原人的樣子寫春聯——雖然字寫得歪歪扭扭,但那份認真勁兒,讓路過的長安人忍不住駐足指點。

  入夜後,長安城更是燈火如晝。

  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起了燈籠,大的小的,紅的黃的,連成一片,把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晝。爆竹聲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夾雜著孩子們的歡笑聲。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飯菜香、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年味。

  皇城城樓上,陳星獨自立在那裡,俯瞰著這座燈火輝煌的帝都。

  他沒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髮髻以一根素淨的玉簪束起。夜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袂,也吹動城樓下那些燈籠,光影搖曳,明滅不定。

  賈文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輕聲道:「陛下,該用年夜飯了。皇后娘娘、貴妃娘娘、淑妃娘娘、賢妃娘娘都在等著呢。」


  陳星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片燈海。

  「賈相,你看。」他抬起手,指向遠處。

  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那些燈火高低錯落,明滅相間,如同一片流動的光的海洋。

  「這些燈火,」他說,「每一盞後面,都有一戶人家。那些人家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朕不知道。但朕知道,他們能安安穩穩地點起這盞燈,等著過年,等著明年的收成,等著後年孩子長大……」

  他頓了頓。

  「這就是朕想看到的。」

  賈文深深躬身,長久沒有直起。

  良久,陳星轉身,步下城樓。

  身後,長安城的燈火依舊明亮,爆竹聲依舊此起彼伏,孩子們的歡笑聲依舊隱隱傳來。

  又是一個除夕夜。

  又是一個嶄新的年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