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萬國來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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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殿的朝會,從午時一直持續到申時。

  十三支使團,按抵達先後順序,依次呈遞國書、進獻貢品、宣讀賀詞。鴻臚寺的官員們往來穿梭,通譯們忙得滿頭大汗,禮部的人不斷調整著站位順序——有些藩國使者計較座次,高句麗不願排在渤海之後,占城認為三佛齊不應在自己之前,大食使者更是直接表示,他們來自遙遠的西方,理應得到「與距離相稱的尊重」。

  陳星端坐御座,靜靜看著這一切,始終沒有開口。

  賈文立於御座之側,時而俯身與他低語幾句。他注意到,每當有使者為座次爭執時,陛下嘴角便會浮現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了遊戲規則的瞭然。

  爭執最終由賈文出面調停。他的方案很簡單:按距離遠近排列,最遠者居前。於是,拂菻使者站到了第一位,大食次之,天竺再次之,然後是拔汗那、于闐、焉耆、回鶻、吐蕃、南詔、占城、三佛齊、高句麗、渤海。

  高句麗使者臉色不太好看,但終究沒有說什麼。畢竟,拂菻確實遠在天邊,而高句麗,近在咫尺。

  使者們依次上前。

  拂菻使者捧著一隻精巧的玻璃盞,用希臘語念了一段頌詞。通譯翻譯後,陳星微微頷首,示意內侍接過那玻璃盞。他親自端詳片刻——那盞通體透明,薄如蟬翼,在殿中燭火映照下泛著七彩光暈。

  「好手藝。」他說,「回去告訴你們皇帝,朕很喜歡。明年,朕會遣使回訪,帶上我朝的絲綢與瓷器。」

  拂菻使者大喜過望,當即跪拜。

  大食使者獻上薔薇水時,特意強調:「此水以玫瑰花瓣蒸餾而成,一滴可香一室。我王聽聞天朝貴人喜愛香氛,特命臣帶來十瓶。」

  陳星接過一瓶,輕輕嗅了嗅,點頭:「確實好香。朕的貴妃很喜歡這些,朕替她收下了。回去告訴你們哈里發,朕有意在廣州設一坊,專供大食商人居住、貿易。你們的人來,可以有自己的市場、自己的清真寺、自己的法官——只要遵守我朝律法,朕不干涉。」

  大食使者眼睛一亮,深深俯首。

  天竺僧人菩提多羅獻上佛經時,陳星親自起身,雙手接過。這一舉動讓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帝接見使者,從未如此鄭重過。

  「朕雖非佛門弟子,」陳星緩緩道,「但朕知道,佛法東傳千年,早已融入我華夏血脈。這部經書,朕會供奉在大慈恩寺,讓兩京僧眾共沐佛光。」

  菩提多羅雙手合十,眼中隱隱有淚光。

  拔汗那使者獻上汗血寶馬時,陳星走下御座,親自來到那馬跟前。那馬通體赤紅,脖頸修長,見到陌生人也不驚懼,只是輕輕打了個響鼻。

  「好馬。」陳星撫摸著它的鬃毛,「朕小時候在北地,聽說書先生講大宛馬的故事,講得口水直流。沒想到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真正的汗血寶馬。」

  他回頭,對侍立一旁的典雄說:「這馬賞你了。」

  典雄一愣,隨即大喜,撲通跪倒:「謝陛下!末將……末將一定騎著它,替陛下踏平漠北!」

  陳星失笑:「踏平漠北就不必了,騎著它去校場多跑幾圈,讓那些新兵蛋子看看什麼叫寶馬就行。」

  殿中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于闐使者獻上那塊半人高的青白玉時,陳星看了許久。

  玉上刻著八個字:「四海一家,萬壽無疆」。字跡端凝,顯然是于闐王特意請漢人書寫的。

  「這玉,朕收下了。」他說,「但『萬壽無疆』四個字,朕不敢當。朕只想在位時,把該做的事做好。至於身後事,自有後人評說。」

  他頓了頓,看著那老者:「你今年高壽?」

  老者躬身:「回陛下,老臣七十有三。」

  「七十三了,還跑這麼遠的路,辛苦你了。」陳星溫聲道,「回去告訴你們王,于闐的玉,朕很喜歡;于闐的人,朕也很喜歡。從明年起,于闐商人來長安,關稅減半。另外,朕會命人將于闐玉的開採、雕琢之法記錄下來,整理成冊,送回于闐。你們老祖宗傳下的手藝,別丟了。」

  老者伏地痛哭。

  薩班獻上焉耆龍馬時,陳星笑了。

  「薩班,你這是第三次來長安了吧?」

  薩班連連叩頭:「回陛下,小人……小民這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去年臘月,第二次是今年五月,這一次是……」


  「這一次是長住了?」陳星打斷他。

  薩班一愣,隨即咧嘴露出那被風沙磨平的門牙:「陛下聖明!小民在西市租了間鋪子,打算長住幾年,把生意做穩。」

  「好。」陳星點頭,「你那些龍馬,朕收下了。但朕不要你白送——回頭去太僕寺領錢,按市價給。你是商人,不是貢使,朕不能讓你虧本。」

  薩班愣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

  他做了四十年生意,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皇帝:收你的貢,還要給你錢。

  吐蕃使者獻上麝香、鹿茸時,始終沉默。直到陳星問起吐蕃贊普的身體,他才開口,聲音低沉:

  「贊普今年五十有六,腿疾纏身,已不便行走。但聽聞陛下登基,天下歸心,還是命臣一定要來。贊普說,吐蕃與中原,隔著一座山,但山再高,也擋不住人往來。」

  陳星沉默片刻,緩緩道:「回去告訴你們贊普,那座山,朕不想翻過去。但山這邊的路,朕會一直修下去。吐蕃的人想來,隨時可以來。中原的商隊想過去,也請你們行個方便。」

  吐蕃使者深深俯首。

  南詔使者獻上普洱茶時,特意解釋:「此茶采自大理無量山千年古樹,每年只採春前一芽兩葉,製成後陳放三年,方有此香。」

  陳星接過茶餅,嗅了嗅,遞給身後的內侍:「收好了,回頭讓貴妃也嘗嘗。」

  他看向南詔使者:「你們南詔,這些年與吐蕃打得不可開交。朕知道,你們難。但朕想告訴你,朕不會派兵去幫誰打誰。朕只會修路,開市,讓商隊過去。你們有銅、有鹽、有茶,中原有絲綢、有鐵器、有瓷器。互通有無,比刀兵相見,划算得多。」

  南詔使者愣了愣,隨即深深叩首。

  占城使者因陀羅跋摩獻上占城稻種時,陳星親自走下御座,接過那一袋金黃的稻穀。

  「這是好東西。」他說,「朕會讓司農寺在江南試種。若真如你所言,六十日可收,一年兩熟,那養活的人,何止千萬。」

  他看著因陀羅跋摩:「你想要什麼?」

  因陀羅跋摩早有準備:「臣只求陛下,允許占城商船常年停泊廣州,與波斯、大食商人同等待遇。另外……臣斗膽,想求陛下一面御書牌匾,掛在我王宮殿上。」

  陳星笑了:「第一件,朕准了。第二件——來人,取紙筆。」

  他當場揮毫,寫下四個大字:「南天砥柱」。

  因陀羅跋摩雙手接過,激動得渾身發抖。

  三佛齊使者獻上香料時,陳星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三佛齊控扼馬六甲海峽,來往商船都要向你們繳稅。朕想問你,你們一年能收多少稅?」

  使者愣了愣,沒料到皇帝問得這麼直接。他猶豫片刻,還是如實答道:「約……約二十萬貫。」

  陳星點點頭:「不少。但朕聽說,有些商船為了避稅,寧可繞道巽他海峽,也不走馬六甲。你們有沒有想過,把稅降下來,讓更多船願意走你們的航道?」

  使者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三佛齊的規矩,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收稅就是收稅,怎麼能降?

  陳星看出他的困惑,也不勉強,只是說:「朕只是問問。你們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來找朕談。」

  高句麗使者獻上貢品後,特意呈上一封信。那是世子高元的親筆信,信中詳細記述了他在太學讀書的見聞,以及他對長安的感受。信的末尾,他寫道:

  「父王,兒臣在長安,一切都好。太學的先生們學問淵博,待兒臣極好。長安的街市,比兒臣想像的還要繁華。兒臣想多住幾年,把該學的東西都學會,再回去幫您。兒臣不孝,不能侍奉膝下,請父王恕罪。」

  高句麗使者念完信,眼眶泛紅。

  陳星沉默片刻,緩緩道:「世子是個好孩子。朕會讓人照顧好他。回去告訴你們王,世子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回去時,朕派人護送。」

  高句麗使者伏地叩首。

  渤海使者獻上海東青時,那猛禽忽然振翅,掙脫金鍊,在殿中盤旋一圈,然後穩穩落在御座的扶手上。

  殿中一片驚呼。

  陳星卻紋絲不動。他只是看著那海東青銳利的眼睛,海東青也看著他。

  片刻後,海東青振翅飛起,穿過殿門,消失在冬日的天空中。


  渤海使者臉色煞白,連連叩頭:「陛下恕罪!這……這畜生不懂事……」

  陳星擺擺手,打斷他:「海東青是鷹中之神,神的選擇,誰能攔得住?它願意落在朕的扶手上,是它的緣分;它願意飛走,也是它的自由。朕不怪罪。」

  他頓了頓,看著那使者:「回去告訴你們王,渤海的事,朕記在心裡了。契丹人若再敢欺負你們,朕會讓他們知道,欺負渤海,就是欺負朕。」

  渤海使者伏地大哭。

  日影西斜時,朝會終於結束。

  十三支使團依次退出太極殿。他們身後,是堆積如山的貢品;他們面前,是漸漸西沉的夕陽。

  陳星站起身,走到殿門前,望著那些使臣遠去的背影。

  賈文侍立一旁,輕聲道:「陛下,今日可是累壞了?」

  陳星搖搖頭,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那天邊的晚霞,望著晚霞下鱗次櫛比的長安城郭,望著更遠處那條通向四面八方的官道。

  「賈相,」他忽然說,「你記得咱們剛進長安那會兒嗎?」

  賈文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老臣記得。那年長安城破敗得很,宮室傾圮,街巷蕭條,百姓面有菜色。」

  「這才兩年。」陳星說。

  賈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遠處,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正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炊煙裊裊,人聲隱約,一切都透著一種活著的氣息。

  「兩年。」他喃喃重複。

  陳星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那漸漸濃重的夜色,望著那夜色中川流不息的人間燈火。

  寒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袂。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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