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帝國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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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明二年,十一月初九。小雪。

  長安城的第一場雪,下得細碎而溫柔。雪花落在剛剛竣工的啟明道上,落在開遠門外新立的「西市監」牌坊上,落在四方館那些高句麗、占城、渤海使臣們剛剛離去的空院落里,也落在那些剛剛抵達、還在安頓行囊的新客肩頭。

  這一年的冬天,長安的雪似乎格外多。但街巷間的熱氣,卻比往年更盛。

  西市,這座自前朝便繁華了近百年的市場,今年入冬以來,迎來了它歷史上最熱鬧的時節。

  臘月初三,西市南側新辟的「胡商區」人聲鼎沸。

  這片區域原是西市邊緣的一片空地,去歲鴻臚寺與京兆府聯名請旨,在此興建了二十餘間鋪面、三座大庫房、以及一座專供胡商歇腳的「蕃邸」。鋪面是統一的制式:青磚灰瓦,朱漆門窗,檐下掛著用漢文、突厥文、粟特文三種文字書寫的招牌。庫房用水泥砌牆,防火防盜。蕃邸是兩層小樓,樓下是通鋪飯堂,樓上是單間臥房,暖炕、熱水、甚至還有一間專供波斯商人使用的火祆教祈禱室。

  此刻,「胡商區」最熱鬧的鋪面,是那間掛著「薩記貨棧」招牌的鋪子。

  鋪子的主人,正是焉耆商人薩班。這已是他第三次來長安了。第一次是去年臘月,帶著六十一人的殘隊,賣了貨就走;第二次是今年五月,帶的人多了,貨也多了,還在西市監正式登了記,領了一塊「常年客商」的銅牌;這一次,他乾脆在胡商區租了一間鋪面,預備長住。

  「薩老闆!」一個穿著皮袍的回鶻商人擠進人群,用流利的突厥語喊道,「你那批于闐玉料,我要了!價錢按你說的,不還價!」

  薩班正低頭撥弄算盤,聞言抬頭,露出被風沙磨平的門牙:「艾山老弟,你來晚了。那批玉料,昨兒就被龜茲人包圓了。」

  回鶻商人一愣,隨即跺腳:「你怎麼不給我留著!」

  薩班笑眯眯地指了指鋪子角落裡堆積如山的貨物:「還有別的。這是疏勒的氍毹,這是康國的金桃干,這是……你猜猜,這是什麼?」

  他從一個布袋裡摸出一把黑褐色的東西,遞給回鶻商人。

  回鶻商人接過來,湊到鼻端嗅了嗅,眼睛陡然睜大:「這是……這是胡椒?這麼一大袋?哪來的?」

  「天竺。」薩班壓低聲音,「上個月有波斯船直航廣州,帶來的。我托廣州的朋友走快船運到揚州,又從揚州走陸路到長安,趕在年前到。這批貨,整個長安只有我這裡有。」

  回鶻商人咽了口唾沫:「多少錢?」

  薩班報了一個數字。

  回鶻商人倒吸一口涼氣,但隨即咬咬牙:「全要了!」

  西市的熱鬧,不止於胡商區。

  東市,這座以經營中原土產為主的傳統市場,今年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新氣象——專營「番貨」的鋪子,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廣源號」的掌柜姓周,是廣州本地人,去年在扶胥港親眼見識了波斯商船卸貨的場景,當即決定北上。他在長安東市盤下一間鋪面,專營海外番貨:香料、犀角、象牙、珍珠、珊瑚、玳瑁……從波斯地毯到天竺棉布,從三佛齊的樟腦到占城的沉香,應有盡有。

  「周掌柜,」一個穿著綢袍的中年人擠進鋪子,指著櫃檯上擺的一串珊瑚珠子,「這串怎麼賣?」

  周掌柜瞥了一眼,報了個數。

  中年人倒吸一口氣,卻沒還價,只是嘟囔道:「上個月來還沒這麼貴……」

  周掌柜笑眯眯地指了指鋪子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客官您看,這滿大街的,一半是西域胡商,一半是各地來的行商。貨就這麼多,人多了,價自然漲。您要嫌貴,趕明兒早點來,挑那些還沒漲價的。」

  中年人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掏出錢袋。

  周掌柜收好錢,望著那中年人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他想起去年在廣州時,聽人說起長安的繁華,還半信半疑。如今自己站在這東市的鋪子裡,親眼看著那些西域來的、江南來的、中原各地的商人川流不息,才真正明白那句話的分量: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臘月初八,臘八節。

  長安城的寺廟道觀,照例要施粥。今年與往年不同,許多施粥點前,除了中原百姓,還多了許多不同膚色、不同服飾的面孔。

  大慈恩寺的山門外,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隊伍最前面,是一個纏白頭巾的波斯商人。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臘八粥,小心翼翼地吹著氣,試探性地抿了一口,隨即眼睛一亮,對身邊的通譯說:

  「這是什麼?這麼好吃!」

  通譯笑著解釋:「臘八粥,用米、豆、棗、栗、蓮子、桂圓、核桃、杏仁八樣東西熬的。佛祖成道日吃的。」

  波斯商人點點頭,又喝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佛祖……是個會吃的人。」

  隊伍後面,幾個扶桑僧人端著粥碗,蹲在牆角慢慢喝。圓仁也在其中。他望著山門內那巍峨的塔影,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旁邊一個年輕僧人問:「師父,咱們什麼時候能進去抄經?」

  圓仁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那塔尖,望著塔尖上薄薄一層雪,望著雪在陽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落下來。

  臘月十五,長安城最大的酒樓「太白樓」,來了幾位特殊的客人。

  為首的是一個高句麗人,穿著中原式樣的錦袍,但舉止間仍帶著遼東的粗獷。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是漢人模樣,一個是高句麗打扮。

  「世子,您請。」那高句麗人側身,讓那漢人模樣的年輕人先行。

  年輕人——高句麗世子高元——微微頷首,踏進酒樓。他身後那高句麗打扮的年輕人,是他的伴讀,叫大武。

  「太白樓」的掌柜迎上來,堆起笑臉:「幾位客官,樓上雅座請。」

  高元搖搖頭:「就在大堂坐。」

  掌柜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好嘞,幾位這邊請。」

  高元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大武和那高句麗護衛站在他身後,被他揮手趕開:「坐下,一起吃。」

  大武和護衛對視一眼,小心翼翼地坐下。

  高元環顧四周。大堂里熱鬧非凡:左邊一桌,是幾個西域商人,正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討價還價;右邊一桌,是兩個江南來的絲綢商人,正在低聲交談;角落裡,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儒,正給幾個年輕人講著什麼,年輕人頻頻點頭。

  跑堂的端上酒菜。高元夾了一筷子,慢慢嚼著,忽然對大武說:「你猜,我父王這時候在幹什麼?」

  大武愣了愣,小心翼翼地說:「大王……應該在處理政務?」

  高元搖搖頭:「我父王這個時候,應該在王宮裡,對著那堵牆發呆。」

  他頓了頓,指了指窗外。窗外是長安的街市,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那堵牆,擋得住風雪,擋得住敵人,但擋不住……」他沒說下去。

  大武不敢接話。

  高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說這個。吃飯。」

  臘月二十,鴻臚寺卿奏報:年內抵京並登記在冊的藩國使團、商隊,共計三十七支;常駐長安的番商,已逾五百人;西市監全年經手貨物總值,逾三十萬貫;市舶司上繳關稅,折合銅錢六萬貫,較去年增長一倍有餘。

  陳星讀完奏報,隨手遞給賈文。

  賈文接過,細細看了一遍,老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陛下,這還只是開始。」

  陳星微微頷首,望向窗外。

  窗外,又下雪了。

  長安城的雪,從十一月下到臘月,幾乎沒停過。但街巷間的人流,卻比往年任何時候都密集。那些穿著胡服、纏著頭巾、膚色各異的面孔,與中原百姓摩肩接踵,穿梭於東西兩市之間。駝鈴、馬嘶、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飄出城門,飄向遠方。

  遠處,啟明道消失在茫茫雪霧中。但那些剛剛踏上這條路的人知道,路的盡頭,是一座永不關閉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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