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虎口奪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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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府壽宴,華燈初上。

  朱門之內,喧囂鼎沸。虎賁中郎將周通為母賀壽,排場極盡豪奢。前院搭起戲台,鑼鼓喧天,名角輪番登台;中庭宴開數十席,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美酒醇香飄散半條街。建康城內有頭有臉的官員、豪紳、將領,或親自到場,或遣子侄厚禮來賀。絲竹管弦與猜拳行令聲交織,賓客們衣冠楚楚,談笑風生,仿佛全然忘卻了城外可能的烽煙與城內的暗流涌動。

  周通身著錦袍,坐於主位,滿面紅光,志得意滿。他身材魁梧,麵皮紫紅,一雙環眼因酒意而顯得愈發兇狠。今日他心情頗佳,一來老母壽辰,孝名可彰;二來賓客雲集,彰顯其權勢;三來……他瞥了一眼側廳方向,那裡隱約傳來調試琴弦的泠泠聲,想到那個讓他心癢難耐、即將到手的美人兒,更是心頭火熱。

  「諸位!今日家母壽誕,承蒙各位賞光,周某感激不盡!先干為敬!」周通舉起海碗,一飲而盡,贏得一片喝彩。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有賓客起鬨:「周將軍,聽聞您新得一頭西域神獒,威猛無雙,何不牽出一觀,讓我等也開開眼界?」

  周通最愛炫耀,聞言哈哈大笑:「好說!好說!來人,把『黑煞』牽上來!也讓諸位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猛犬!」

  不多時,兩名健仆小心翼翼牽上一頭體型巨大、毛色黑亮如緞、目露凶光的獒犬。那獒犬低吼一聲,聲若悶雷,駭得近處幾位女眷臉色發白。賓客們卻紛紛叫好,驚嘆不已。

  「好犬!果然神駿!」

  「此犬怕不是能搏殺虎豹?」

  周通更覺面上有光,借著酒意,揮揮手:「光看有何意思?去,把後院那幾條不中用的鬥犬牽一條來,讓『黑煞』活動活動筋骨,給諸位助助興!」

  很快,一場血腥的鬥犬就在庭院空地上演。那獒犬「黑煞」果然兇猛異常,不過幾個回合,便將一條頗為健壯的本地鬥犬咬得血肉模糊,哀鳴倒地。鮮血的氣味和野蠻的廝殺刺激著賓客們的神經,喝彩聲、驚呼聲此起彼伏,宴會的氛圍達到了一個癲狂的高潮。

  周通看得興起,連飲數杯,已有了七八分醉意,拍著桌子大叫:「痛快!還有誰有好犬?儘管放來!贏了『黑煞』的,本將軍賞金百兩!」

  就在這喧鬧混亂達到頂點之時,側廳的簾幕被輕輕掀起。一襲素雅衣裙的蘇小小,懷抱琵琶,在兩名侍女的陪伴下,緩緩步入中庭特意為她清出的一小片場地。

  剎那間,仿佛有一股清泉注入沸油之中。喧囂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驚艷的、貪婪的、好奇的、複雜的,齊刷刷落在她的身上。即便是在這富麗堂皇、滿是錦繡的場合,她那不施粉黛卻清麗絕倫的容顏,以及周身那股疏離而沉靜的氣質,依然如同皓月凌空,瞬間成為了絕對的中心。

  周通眼睛都直了,喉結滾動,大聲道:「蘇大家來了!快快!奏樂!今日能讓蘇大家獻藝,乃是我周府之幸,更是諸位之福啊!哈哈!」

  蘇小小微微垂首,向主位方向略一施禮,並未多看周通那令人作嘔的表情。她盤膝坐於早已備好的錦墊上,將琵琶橫抱懷中,指尖輕輕拂過琴弦。

  錚——

  一聲清越的泛音,如冰泉乍破,竟奇異地壓下了尚未完全平息的喧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她沒有選擇那些纏綿悱惻的江南小調,也未彈奏激昂熱烈的破陣之樂,而是信手撥弦,奏起一曲古樸蒼茫、卻又帶著一絲空靈悠遠的《幽蘭》。琴音初時細微,如空谷微風,漸次清越,似山澗流泉,帶著一種不為無人而不芳的孤高與堅韌,在這金玉滿堂、卻瀰漫著血腥與欲望的庭院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直擊人心。

  不少通曉音律的文人賓客露出訝異沉醉之色,暗自點頭。就連一些粗魯武夫,也不由自主地被這清冷的琴音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忘卻了鬥犬的興奮。

  周通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這調子不夠熱鬧,但美人撫琴,姿態極美,他也便耐著性子,眯著眼欣賞,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酒碗邊緣,心中盤算著宴席散後如何「安撫」這位冰美人。

  蘇小小全神貫注於琴弦之上,仿佛周遭一切都已遠離。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袖中那枚最後收到的蠟丸,硌著她的手腕,上面只有兩個字:「戌時,後槐。」按照約定,戌時將是她脫身的時機,而後門槐樹下,會有「灰衣人」接應。此刻,距離戌時,不到一刻鐘了。

  琴音漸入尾聲,餘韻裊裊。就在眾人沉浸在琴曲餘味,尚未完全回神之際——

  「走水啦!走水啦!東街糧倉方向起火啦!」府外遠處,突然傳來驚恐的呼喊聲,隱隱有銅鑼急響!


  「什麼?!」周通酒醒了一半,猛地站起。東街糧倉,正是他轄下負責的一處重要倉儲!

  幾乎同時,前院方向也傳來騷亂和驚叫,似乎是戲台那邊發生了什麼意外,人群驚呼奔逃。

  「怎麼回事?!」 「糧倉起火?」 「快去看看!」 宴席頓時亂了起來,賓客們驚疑不定,家丁僕役慌亂奔走。

  周通又驚又怒,厲聲喝道:「慌什麼!來人!快去糧倉查看!府中護衛,各守其位,保護各位大人!」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責任和可能的損失,以及穩住在場賓客。

  就在這注意力被兩處「意外」吸引、府中秩序出現短暫混亂的當口——

  一道灰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蘇小小身側不遠處的廊柱陰影下。那是一個穿著普通灰布短打的漢子,貌不驚人,對著蘇小小極其輕微而快速地做了一個手勢。

  蘇小小心臟幾乎停跳,但她立刻認出了那是與蠟丸提示中「灰衣」對應的暗號!時機到了!

  她沒有任何猶豫,在芸兒驚愕的目光中,迅速將懷中琵琶往旁邊一放,起身便朝著那灰衣人指示的、通往府邸後園的小徑方向快步走去。芸兒愣了一下,也急忙跟上。

  「蘇大家?你去哪裡?」有附近侍女下意識問道。

  蘇小小頭也不回,只丟下一句:「更衣。」便加快腳步,融入因騷動而略顯混亂的往來僕役人群中。她的動作自然,並未引起太大注意,尤其此刻周通和多數護衛的注意力都在前院和府外。

  灰衣人在前方引路,巧妙地避開主要通道和巡邏家丁,專走花木掩映的小徑。他對周府地形顯然極為熟悉。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穿過一道月亮門,接近後園時,斜刺里突然走出兩名周通的親衛,似是奉命加強後園警戒。

  「站住!什麼人?……咦?蘇大家?」親衛認出了蘇小小,面露疑惑,「宴席未散,您這是……」

  灰衣人眼中寒光一閃,正欲動作。

  「砰!」「砰!」

  兩聲沉悶的擊打聲幾乎同時響起!那兩名親衛甚至沒看清來自身側假山石後的攻擊,便軟軟倒地。兩個同樣穿著僕役服飾、但眼神精悍的漢子迅速現身,將昏迷的親衛拖到陰影處。

  「快走!」灰衣人低喝。

  蘇小小強壓心驚,緊跟其後。穿過月亮門,後園相對僻靜。不遠處,一株高大的老槐樹在夜色中輪廓分明。

  槐樹下,已有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等候,車夫也是個沉默的灰衣人。

  「蘇姑娘,請上車!隨我們出城!」灰衣人低聲道。

  蘇小小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喧囂隱隱的前院方向,那裡有她熟悉的牢籠,也有虎視眈眈的餓狼。然後,她毅然轉身,在芸兒的攙扶下,迅速登上馬車。

  馬車剛剛啟動,尚未駛出後園角門,就聽到前院方向傳來周通暴怒的咆哮,如同受傷的野獸:「蘇小小呢?!那個賤人呢?!給老子找!封鎖所有門戶!她跑不遠!」

  顯然,有人發現她離席未歸,稟報了周通。

  馬車猛地加速,衝出角門,融入外面因「糧倉失火」而有些混亂的街巷。數名灰衣人或駕車,或騎馬護衛在側,迅速朝著與城門相反、通往秦淮河某處僻靜碼頭的小巷駛去。那裡,有接應的船隻。

  周府內,已是雞飛狗跳。周通氣得暴跳如雷,一邊派人救火,一邊嚴令封鎖街道,全城搜捕。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壽宴上,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他視作禁臠的人給「弄丟」了!

  參加壽宴的賓客們更是面面相覷,震驚莫名。蘇小小在周通壽宴上被神秘劫走?這簡直是驚天奇聞!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又是誰有如此周密的手段?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火焰更快的速度,傳遍建康城的每一個角落。

  江東才女蘇小小於虎賁中郎將壽宴上神秘失蹤,疑似被劫!

  這一夜,建康無眠。

  而載著蘇小小的馬車,已如一滴水匯入河流,消失在縱橫交錯的街巷與迷離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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