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黑山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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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暑氣在午後達到了頂點,連風都帶著灼人的熱浪,吹過堡牆時,只捲起乾燥的塵土和草葉焦枯的氣息。星火堡內外,除了必要的崗哨和匠坊里無法停歇的爐火,大多數人都儘量躲在陰涼處歇晌,連田壟間的人們都避開了日頭最毒辣的時辰。整個堡寨仿佛在熱浪中陷入了一種昏昏欲睡的寂靜。

  然而,這寂靜被一陣急促而異常的馬蹄聲驟然打破。

  蹄聲來自東北方向,並非星火堡騎射營那種訓練有素、節奏分明的集群奔馳,而是雜亂中透著一種蠻橫的急促,約莫十餘騎的樣子,正沿著官道向著星火堡疾馳而來。

  堡牆瞭望塔上的哨卒第一時間發現了這隊不速之客,立刻吹響了警號。低沉而穿透力十足的牛角號聲撕破了午後的沉悶,堡牆上下瞬間從假寐中驚醒。守備都的士卒迅速進入垛口後的戰位,弓弩上弦,長矛架起。陳衛和慕容明月幾乎同時趕到堡門內的指揮位置,陳星也在親衛的簇擁下登上堡牆。

  透過垛口望去,只見煙塵起處,一隊騎士迅速逼近。來者皆身著統一的暗紅色號衣,外罩簡陋的皮甲,頭戴范陽笠,鞍邊掛著制式的環首刀和騎弓,馬匹也算得上健壯。當先一人,騎著一匹格外神駿的黑馬,穿著更為精良的鑲鐵皮甲,背上斜插一桿認旗,黑底上繡著一個斗大的、張牙舞爪的白色「山」字。

  黑山軍!

  隊伍在距離堡門約兩百步處停下,這個距離正好在尋常弓箭的有效射程邊緣,也顯示了來者的警惕與傲慢。那背插認旗的頭目策馬又向前行了十餘步,單手勒住有些焦躁的戰馬,揚起下巴,朝著堡牆上高聲喊道:

  「牆上的人聽著!某乃黑山帥麾下宣威校尉麾下隊正,劉雄!奉我家大帥及宣威校尉之命,特來傳話!叫你們這星火堡主事的,出來答話!」聲音粗嘎,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

  堡牆上,陳衛眉頭一擰,看向陳星。慕容明月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神冰冷。趙鐵柱聞訊趕來,擠到垛口前,瞪著下面那隊人馬,低聲罵了句:「直娘賊,好大的口氣!」

  陳星面色平靜,抬手示意眾人稍安。他向前一步,立於女牆之後,朗聲道:「我便是星火堡堡主,陳星。貴使遠來,不知黑山帥有何見教?」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了下去,沉穩有力。

  那劉雄抬眼打量了一番堡牆上那個穿著普通青布袍、看起來甚至有些文弱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還算記得使命,略微收斂了氣焰,從懷中取出一卷用黑繩繫著的羊皮紙,高高舉起。

  「陳堡主聽真!我家大帥有令:爾等星火堡,聚眾自守,本無不可。然黑風嶺方圓百里,皆屬大帥轄制!爾等盤踞於此,不尊號令,不納貢賦,私蓄甲兵,結交胡虜,已犯大忌!更兼前次無端襲殺大帥麾下巴魯特部,殺傷甚眾,實屬不赦!」

  他頓了頓,見堡牆上並無激烈反應,便繼續宣讀,語氣越發嚴厲:「然大帥念爾等初來乍到,或不知規矩,且上天有好生之德,故特遣某前來,予以爾等一條生路!」

  他展開羊皮紙,大聲念道:「限爾星火堡,自接令之日起,十日之內,需做到以下三條:其一,堡主陳星,需親往臥牛崗,向宣威校尉請罪,並呈交轄內戶籍、田畝、兵甲清冊!其二,每年需向大帥進貢糧食一千石,精鹽五百斤,精鐵三千斤,良馬百匹!其三,即刻解散麾下胡騎,將其首領並部眾交由我軍處置!其原有步卒,需打散編入大帥麾下各營,聽候調遣!」

  念畢,他將羊皮紙捲起,隨手拋在地上,揚聲道:「此乃大帥仁慈,予爾等改過自新、戴罪立功之機!若能照辦,大帥或可網開一面,准爾等留駐此地,為大帥藩籬。若敢違抗……」他冷笑一聲,抽出腰間環首刀,虛劈一記,刀鋒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寒光,「我黑山軍雄兵數萬,碾碎爾等這區區土堡,如同碾死螻蟻!屆時雞犬不留,休怪言之不預!」

  一番話,囂張跋扈,頤指氣使,將招降納叛說成是天大恩典,將武力威脅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尤其是第三條,點名要慕容明月及其部眾,其用心更是險惡。

  堡牆之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怒火在無聲涌動。趙鐵柱額頭青筋暴跳,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若非陳衛用眼神死死壓住,他幾乎要破口大罵。守備都的士卒們也是怒目圓睜,手中兵器握得死緊。慕容明月臉色冰寒,眸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她身後的幾名慕容部軍官更是手按刀柄,身體微微前傾。

  陳星依舊站在那裡,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甚至微微向前傾身,似乎要更仔細地看清下面那隊黑山軍騎士的樣貌和裝備。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劉隊正,黑山帥的好意,陳某……聽明白了。」


  劉雄以為對方已被嚇住,或是準備服軟討價還價,臉上露出一絲得色,語氣也稍微「和緩」了些:「陳堡主是明白人。亂世之中,識時務者為俊傑。依附我家大帥,背靠大樹,豈不強過在此擔驚受怕、朝不保夕?只要……」

  他話未說完,便被陳星打斷。

  「只是,」陳星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星火堡立寨以來,一磚一瓦,一粟一苗,皆賴堡中軍民親手所創,血汗所積。堡中規矩,早有明定:有功者賞,有過者罰,軍民一體,共御外侮。黑山帥遠在百里之外,與我堡素無統屬,更無恩義。這『轄制』二字,從何談起?這『貢賦』名目,又是依的哪朝哪代律法?」

  劉雄臉色一沉:「陳堡主,你這是要抗命不成?!」

  陳星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劉隊正可曾讀過史書?可曾聽過『城下之盟』?貴使今日所言所行,是欲效強秦逼楚?我星火堡雖小,上下千餘口,卻非任人宰割的羔羊!我等所求,不過是一處安身立命、自食其力之地,不擾他人,亦不容他人輕辱!」

  他語氣漸轉激昂,目光如電,掃過堡牆下的黑山軍騎士,最後定格在劉雄臉上:「至於巴魯特部,其劫掠成性,屠戮無辜,侵我疆界,我堡奮起反擊,乃是自衛,何罪之有?慕容部眾,與我堡歃血為盟,同心同德,共抗暴虐,乃我兄弟手足,豈有交出之理?黑山帥若真欲『轄制』四方,當以德服人,以理曉眾,而非以刀兵相脅,以苛索逼人!」

  劉雄被這一番義正辭嚴又暗藏機鋒的話駁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本是個粗魯軍漢,奉命前來示威施壓,何曾想過要與人辯理?當下惱羞成怒,厲聲喝道:「陳星!休要巧言令色!大帥軍令如山,豈容你在此狡辯!某隻問你一句:這三條,你到底是依,還是不依?!」

  堡牆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星身上。趙鐵柱急得直搓手,陳衛眼神沉靜,手已按上劍柄。慕容明月看著陳星挺直的背影,心中翻騰著複雜的情緒——有對黑山使者的刻骨仇恨,有對陳星維護之言的感動,更有對接下來抉擇的緊張與期待。

  陳星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堡內那些聞訊趕來、聚在牆下空地上,緊張望向這裡的軍民。他看到了一張張或惶恐、或憤怒、或堅定的臉。他看到田壟間即將成熟的莊稼,看到匠坊方向隱約的煙火,看到這數月來,所有人用汗水甚至鮮血澆灌出的、來之不易的生機。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地傳遍堡牆上下的每一個角落:

  「劉隊正,請回稟黑山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我星火堡,不認此令。不納此貢。不交此友。」

  「若要戰——」

  陳星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交鳴,震人心魄:

  「那便,戰!」

  「戰!戰!戰!」堡牆上,趙鐵柱第一個怒吼出聲,隨即,所有守軍,連同牆下的軍民,仿佛被點燃的乾柴,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聲浪直衝雲霄,將那盛夏的悶熱與黑山使者的囂張,瞬間沖得七零八落!

  劉雄及其麾下騎士被這突如其來的沖天戰意驚得馬匹不安嘶鳴,連連後退。劉雄臉色劇變,指著堡牆,色厲內荏地叫道:「好!好!陳星!你敬酒不吃吃罰酒!等著!待我大軍一到,定將你這破堡夷為平地!我們走!」

  說罷,再不敢停留,調轉馬頭,帶著手下狼狽而去,捲起一路煙塵。

  堡牆上,歡呼聲久久不息。但陳星臉上並無多少得色,反而愈發凝重。他轉身,看向身後群情激奮的眾人,沉聲道:「備戰!」

  簡單的兩個字,卻重若千鈞。

  黑山帥的使者來了,又走了。帶走的不是屈服,而是徹底決裂的戰書。和平的最後一絲假象,已然撕破。星火堡與黑山帥之間,再無轉圜餘地,唯有刀兵相見,一決生死。

  盛夏的烈日,依舊灼燒著大地。但比烈日更灼熱的,是堡內熊熊燃起的戰意,與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極致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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