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貨郎
山上破廟裡的精靈看繡娘走遠，開始唏噓。既然你所企盼的是他人的順利，就不要責怪我給你安排的坎坷的路途。
就在這時，第二個香客開始出現，正是繡娘心中掛念著的貨郎。
貨郎之前並不是貨郎，是家道中落也讀過書的少年郎。怎奈何命運作弄，本應該背著書框往京城邁步的伊始，變成了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人生。
貨郎急切。取香時，會挑選那粗一點長一點的，潛意識裡或許認為這樣自己的願，就能實現得夠快。點香時，他反覆檢查，害怕香火中途熄滅，讓他的祈盼無法被精靈記住。
他的願望是黃金千千萬萬兩，成為不缺錢的富足人兒。精靈就故意讓他心念里多了一二念頭——給自己發問，是否願意為這願望捨棄某些？
貨郎稍有猶豫，末了說：「只要能實現這願，我赴湯蹈火，什麼都可以做。」
精靈笑了……年輕人啊，你所以為的艱難險阻，你所以為要赴的熱湯和蹈的烈火，豈是你所想像的那麼簡單純粹呢？人生是一個很複雜的過程，苦難會挑戰你種種極限。你所以為的咬牙往前，但那咬牙時需要的決絕心意，又怎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呢？
貨郎開始站起。精靈暗想，那就隨了你心意吧，望你能始終如一，無怨無悔。
貨郎出了破廟，轉身，是到了這2011年的謝達的模樣。
謝達往前，穿過他的別墅的院子，暗地裡開始埋怨自己，當日要裝修工人在這院裡做這單槓雙槓時，怎麼會設計成了現在這個模樣。他是會經常看書的人，知曉人們會把很多接收到的信息儲存到潛意識裡面，而顯意識里壓根沒這回事。
所以，潛意識裡對於蘇門體校院子裡的場景，在他裝修這個房子時，居然稀里糊塗跳出了心底那張小門，進行了一次對那體校院子的復刻。從而，導致了老邵這對手對自己的留意。
他走出了院子，將門帶上。
在他身後，是一座被他設計成為了銅牆鐵壁的城堡，暗格都有七八個，如果真遇到警察上門，他能瞬間消失不見。然後，通過地下室里的某個老鼠洞一般的精巧設計，快速離開17號別墅，抵達外面的小樹林。
出小樹林，是御花苑別墅的後門位置，那裡有小山，有樹林，還連著海，可以讓抓捕他的包圍圈形同虛設。可偏偏今晚，他必須要走出這銅牆鐵壁的城堡，去赴一場必須要赴的相見。因為只有這場相見的對方人世不在了，他才能收穫到真正的安穩，過上他這麼多年所始終憧憬著的幸福晚年。
於是乎，他不經意之間，終於成為了對手想要的那一條離開了水裡的魚……
也是這一同時，謝達不再，他再次成為了那心狠手辣的一個叫做趙野的人。
每個人的人生，最初的願景與最終的模樣之間，總有著落差。
趙野入世伊始，覺得自己會成為一個守護一方的大英雄。他先是一名在中緬邊境當兵的優秀戰士，並有了一個特別好的好朋友，這個好朋友叫王明強。當時他們連隊子彈多，訓練時打靶的機會特別多。而他和王明強，就成為了他們那連隊裡最強的兩個神槍手，還代表連隊出去參加過比賽，給連隊贏得過榮譽。
那年，他們聽說到他們所在的部隊很可能會要納入新設立的武警部隊裡去，也就意味著會有更多的軍官編制。對趙野和王明強而言，這就是提乾的巨大機遇。兩人蠢蠢欲動，希望能夠在那段時間裡，立個功什麼的。
到1983年6月的那天，他倆到集市上公出，遇到了那個叫岩光的邊民，收穫到了那條誤導他們的情報。然後，在深夜，他倆擅作主張，設伏希望截獲走私販毒的馬幫。未曾想到，馬幫在另一邊開始出現。
趙野和王明強也不是善茬，當時聽到響動後，便朝著那邊趕。
馬幫里的那些人，只是求財，不敢真的和邊防部隊的人針鋒相對對著幹，跑得飛快。黑暗中，王明強和趙野立功心切，對著那有人影晃動的位置開了槍。沒想到，傳來慘叫的，是守在那邊的那個戰友。
所以，這事其實還得算是連隊給壓了下來，對外說是馬幫的人開槍，打傷了邊防部隊的戰士。
連長黑著臉，說如果把報告照實了報上去，你們倆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然後，就開始追責，問到底是誰開的打中戰友的那一槍。
當時黑燈瞎火，兩人都打了槍，就始終需要一個人來扛。連長也知道他倆關係好，便說既然如此，你們就在禁閉室里好好商量吧。
在禁閉室里，王明強這傢伙居然就哭了，說他的夢想是要成為射擊運動員，代表他們蘇門，去拿獎牌的，還想要為國爭光。
趙野也說，自己的未來是要幹警察，守護一方百姓。
兩人的夢想一對比，趙野的一下就顯得足夠狹隘，格局一般。
最終，趙野一咬牙，把這事扛了。王明強說以後我如果真能拿到射擊的獎牌，也有你的一半。
後來，王明強就跟著隊伍去了武警部隊，也沒提干，正常退伍，但還是安排了工作，也真進了蘇門縣的體校。趙野辦理手續時，因為背了個處分，武裝部那邊就沒給他指標，沒有分配工作，成為了在那社會上被人笑話的盲流。
碌碌無為兩年後，趙野決定去南方跑生活，投奔他鄰居老謝家的一個在新澳城據說混得不錯的親戚——謝達。
這事，他只和兩個人說了，也希望這兩個人跟他一起過去。畢竟，這兩個人是他在風城裡唯二看得上的。
第一個人就是他的好朋友唐璜，唐璜做小買賣厲害，腦子轉得快，跟自己去往南方，能夠和自己形成互補，成就一番大事業。
第二個人就是苗鳳鳳，他的女友。兩人感情穩定，是要共度人生的。
但因為趙野當時的情況，苗鳳鳳家裡就有點不樂意。再加上趙野自己也有點自卑，怕耽誤了苗鳳鳳，不能給苗鳳鳳想要的生活。
唐璜沒答應趙野的邀約，還給趙野講他小時候有算命的人給他說過，他不能離開家太遠。
唐璜是這麼說的：「那瞎子告訴我，一旦看不到自家煙囪的煙霧了，就必須要回來，否則就會死在外面。」
趙野說：「你家住樓房，怎麼有煙囪呢？」
唐璜說：「這個是比喻，意思是不能出去太遠。」
趙野也沒勉強，又和苗鳳鳳說了。但他對苗鳳鳳也只是一說，並沒有想她真的跟著自己去，算是通知對方，自己混好了自然會回來接她。
結果是趙野自己過去還沒幾天，甚至都還沒到新澳城，苗鳳鳳就坐了幾十個小時的火車，蓬頭垢面地追到了海陽市，笑眯眯地看著趙野，說：「戲裡面的人，有事沒事就要跟著人私奔。我打小看著，就挺期待的。沒想到這真的私奔了出來，還確實挺刺激的。」
至此，繡娘離了家鄉，跟著貨郎，開始了走街串巷，為生計奔忙的人生。
他們終於去了新澳城，見到了並不是善茬的葵叔。人生的分岔口出現，沒了趙野，是混跡社會底層的外號叫「鱷魚」的男人的出現。也沒了苗鳳鳳，是站在葵叔身旁手長腳長脖子長把玩著起子的苗苗的來到。
趙野答應苗苗的那個未來，在幾年後終於迎來了曙光。
他領著自己那四個弟兄，想要走進美告美大酒店的賭場裡，闖出屬於北方人的疊碼仔天地。葵叔謹慎，琢磨的那會，已經跟了他幾年的苗苗就說：「是你答應過會要給他機會的。」
葵叔假裝思考，實際上壓根沒有考慮到苗苗與趙野這些年的跟隨。
相反的，他心底也有要打破某些規則的企盼，但這些年不敢造次，是害怕一旦起義，反而讓目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見。這時，他就在趙野——也就是鱷魚與他的那群兄弟們眼睛裡，看到了自己早些年有過的那種如同鷹隼一般的光。
葵叔一咬牙，應了趙野的要求，並拿了錢，當成他們幾個的本金。而這，也是駒哥等人不明白葵叔會要敢拿那麼大一筆現金給鱷魚等人的原因。
因為，鱷魚——趙野，本就是葵叔老家來的人，更是他身邊情人的「堂哥」。以後葵叔真與苗苗結婚的話，對方還算是成了他的大舅子。
屬於趙野的時代，至此拉開了帷幕。很快，他們就成為了既得利益者集團不想招惹的一群強行闖入者，且也真為他們讓出了一小塊肥肉。
葵叔賺得盆滿缽滿，因為本金是他的，自然所有賺到的錢，都只能由著他分。他分給趙野多少，其實無法去定義是多是少，因為趙野當時的外號是鱷魚，鱷魚是餵不飽的。
於是，趙野開始迫切需要一筆本錢，然後用這筆本錢，在新澳城裡單幹。
這時，他就想到了王明強，因為他和王明強始終有聯繫，每每他到海陽市，就會去郵電局打長途電話到蘇門市體校，兩人聊上一會。
王明強那幾年也過得不好，因為開槍打中人的事，留下了心理陰影，只要上比賽，就打不好，導致他想要的為國爭光，就是個笑話。再加上媳婦也和他離了婚，對未來毫無頭緒。
趙野就給他說，問他能不能想辦法搞一筆錢，然後來新澳城一起闖蕩。
王明強吧，本也是個狠角色。他和趙野為什麼在部隊裡那麼好，除了兩人長得有幾分相似，總被人以為是親兄弟以外，其實性格也很像，都是做人做事可以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的那種。
王明強就開始琢磨，要搞一筆錢倒是不難，關鍵是搞到錢後，總歸會被警察追捕，後路如何才是關鍵。
到趙野這麼說了，王明強就豁然開朗，覺得自己拿著錢，一路往南，投奔到海對面的趙野那，公安也拿自己沒了辦法。
於是，王明強就開始醞釀籌備，並召集了幾個人，分別是田徑隊的陳小軍、籃球隊的伍勝以及跳遠的安遠征和鄭海洋。
目標也鎖定了，就是巴頭儲蓄所的運鈔車。趙野當時也沒有多少錢，但是拿出幾千塊錢給九十年代初的王明強去買槍，還是沒問題的。
於是，王明強就開始謀劃，並定在了這年的年尾執行這個任務。事成之後，帶著人和錢，下去南方，投奔趙野。再坐上趙野安排的快艇，一干人等到新澳城，開啟新的人生。
趙野謹慎，這搶劫的事，他並不會自己參與，但人和錢之後都會到他這邊，所以他覺得，有必要先見見這幾個人。
於是，辦事之前，他去了一趟蘇門市，和那幾個小伙吃了頓飯。吃完飯後，他要王明強跟自己回招待所，商量了一宿。
他認為，這四個小伙，都只是祖國的花朵。分錢事小，跟著過去，反倒會礙事。不比你我兄弟，是刀口上走過，在那邊境和毒販和馬幫真正幹過架的。所以……
趙野眼裡閃出鷹隼的光：「所以，這四個小伙，在事成之後，一個都不能留。」
坐在招待所另一張床上的王明強想了想，最後也點了點頭。他也有細長的眼睛和鷹鉤鼻，此時此刻，眼裡是和趙野一樣的宛如鷹隼的光。
王明強說：「依你的，一個都不留。畢竟你我兄弟，這一輩子也只會幹這麼一票，那麼，這一票就得足夠決絕，不能拖泥帶水。」
所以，在12·8特大搶劫殺人案發生時，五個犯罪嫌疑人當天就趕赴的張家口，其實已經有兩個人提前在那候著了。趙野花了一萬五買了個當時很少有人用的大哥大，也就是摩托羅拉8800X——是那一年夏天杭州通信設備廠通過合資，生產出來的第一款手機。
所以，他和王明強之間，就相當於有了一個在1991年的普羅大眾都完全不會想到的單線聯繫的工具，王明強隨時可以找個電話，和趙野聯繫上。這就相當於扛著一把機關槍，跑去了原始部落里打獵的降維舉措。而在趙野的身邊，是同樣迫切希望將當時那困境擺脫的手長腳長脖子長的苗苗，也就是苗鳳鳳。
一場一路往北的殺戮，至此拉開了帷幕。
張家口一家黑旅館裡，有被勒死的鄭海洋。
錫林郭勒盟的一個廢棄工廠里，有被槍打死的伍勝和安遠征。
到他們依次死去後，陳小軍明顯有了防範。他開始和王明強翻臉，並把王明強身上的槍給收走了。
於是乎，屬於他的墳場——趙野和王明強特意給他挑選的能夠起到混淆警方視線的中俄邊境的那片荒野里，就需要有一個人提前潛伏，然後兩人合力收拾陳小軍，畢竟陳小軍身上有槍。
為此，趙野提前了幾個小時抵達了那片荒野，趴在雪地里。他穿得足夠嚴實，身上倒也不冷。但那鼻子始終露在外面用來呼吸。幾個小時的冷風，令他嗅覺慢慢消失。當時的他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到未來時日才發現這種消失竟然成了永恆，是他為罪孽付出的不可逆的外傷。
到遠處那王明強和提著槍的陳小軍，深一腳淺一腳走近了時，趙野就發出鳥叫聲，這是他和王明強在部隊那會就對過無數次的暗號。
最終，陳小軍被他們掛到了樹上。陳小軍罵，還說要他們給自己一個痛快。
王明強說：「你如果像他們那三個傢伙一樣，不知不覺中赴死，得到的都是痛快。可你小子不是對我起疑嗎？還繳我的槍，讓我沒機會一槍結果你。好吧，既然如此，就讓你求錘得錘，收穫一個慢悠悠的死法就是了。」
陳小軍被王明強掛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中俄邊境荒野中，全身赤裸，冒著熱氣。
熱氣緩緩消散了，剩下終於不再扭動掙扎的軀殼。末了，趙野就開始在那樹幹上寫字，寫下了——老子說了不殺人，你們不聽。既然如此，那你們也不要活。
最後，趙野還寫了名字——王明強。
王明強就問：「需要這麼明目張胆對警方叫囂嗎？」
趙野說：「我們一路往北，不就是要讓他們篤定你去了大毛子那邊嗎？」
王明強點頭，兩人回了滿洲里，住到了兩家距離並不遠的招待所里，準備第二天開始往南。
在招待所里，趙野左思右想，就開始對王明強也起了殺心。他那宛如鷹隼的眼光閃現，令他身邊的苗鳳鳳看到了，自然是猜出了什麼。苗鳳鳳說：「趙野，你不會接下來想連王明強也給殺掉吧。」
趙野沒吱聲。
那一晚，趙野出去了一趟，凌晨才回來。第二天上午，他就一直縮在招待所里，不願意出門，吃的東西也要苗鳳鳳出去買回來。
苗鳳鳳出門時，發現裝錢的箱子，竟然已經在他們房間裡了，心裡就開始咯噔一響。買飯菜時，隨意一打聽，就聽說了另一個招待所里發生了火災的事。
下午，兩人戴上雷鋒帽和蛤蟆鏡，毛衣領豎起來，去往了滿洲里的汽車站，在汽車站還買了一個單筒望遠鏡。
當晚，他們搭上了火車，一路往南，回到廣東。趙野並沒有急著去往新澳城，而是讓苗鳳鳳回了，他一個人在海陽市里待著。
新澳城那邊，有黑六和猴子他們打理著，他不需要太過操心。
而他要等的，是苗苗給他打電話，然後，他要去往某個有山有水的地方，送走一個令他和苗苗深惡痛絕的人。
這個人，就是葵叔，也就是真正的謝達。
葵叔死的時候，應該是看到了從那山頂的暗處開始走出來的趙野。但趙野並沒有動手害他，害他的人，是眼中有火焰的苗苗。
往崖下摔去的葵叔，腦海中開始浮現趙野最初將苗苗牽到自己身邊的場景。
他開始想到，苗苗當時看趙野的眼神，並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而是情人之間的那種。葵叔在社會上滾爬多年，自然是能夠洞悉透徹的。
只不過，那時候的他壓根不在乎這麼兩個從海對岸來的年輕人的情緒。在他能夠掌控的小小宇宙里，他就是最大的王。
而那一刻，山風呼嘯，是王的隕落。
王在空中手舞足蹈，一路狂吼，許是有著不甘，無比憤怒。
最終，王重重落地，摔了個四分五裂。
趙野和苗鳳鳳是一起回到了新澳城，屬於他們的時代已然開啟，不再需要謹小慎微。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趙野用上了謝達的名字，說這本就是自己的真名。
至於真正的謝達，也就是葵叔，摔在崖底的亂七八糟一堆血肉，早已在東南亞某地的火葬場裡，燒成了灰。
如果說，和王明強一起，將他的那幾個同夥一個個殺死的過程，是對於趙野的手段的下限的不斷試探。那麼，到他親手設計，燒死了王明強的一刻，他早已經不是之前年月里的那個自己了。
至於，為什麼要將王明強殺死？源於他在新澳城經歷苦難的那些年裡，對自己扛下那一槍的後果的懊惱。他本可以進入警隊，成為一個優秀的警察，卻因為年少的衝動，為王明強那格局更大的夢想，選擇了犧牲。
沒想到的是，狗行千里吃屎，王明強拿著自己讓給他的機會，活成了一條毫無光芒的野狗的模樣。
有了殺王明強的下限在前，那麼，黑六、猴子這幾個需要分享自己打拼來的江山的人，自然也可以死得自然，不會令他有絲毫愧疚自責。
再到最後，一切似乎塵埃落地，他成為了洗老闆身邊的紅人，人生終於得以重新洗牌。
趙野環顧四周，猛然發現，居然還有著一個巨大的隱患，能夠將自己所有的辛苦所得，一夜之間全部毀滅。
而這個隱患，就是苗鳳鳳。
那一年的趙野，早已殺瘋了眼，自然沒有猶豫，將殺死苗鳳鳳的計劃，也放到了日程。到那把火燒了個透徹，從東南亞欣欣然歸來的他，開始收拾整理這一切時，卻猛地發現，那一把多年前他送給苗鳳鳳的起子，居然沒在現場。
而這把起子，是苗苗會始終隨身攜帶的，應該是和她的屍體在一起的。
至此，在苗鳳鳳的事上，算是還留有一根刺。之後多年，他也始終有留意，聽到一些事，便也嘗試打聽。
機緣巧合下，認識了盧瑤瑤，要她幫忙找尋某個福利院裡，或許有著的高個子女人。
儘管如此，十幾年下來，趙野也算是過上了他想要的生活，且不用再有任何擔驚受怕。
到新澳城回歸祖國，他順利擁有了合法的新身份。那些在舊世界裡的過往，算是終於抹得乾淨，坐實了謝達這麼個體面的人物。他積累足夠，開始在海陽市置業，漸漸淡出江湖，這兩年更是長期在東南亞那邊遊玩，讓自己的痕跡變得越發淡墨。
到這個冬天，他決定欣欣然回來，在這海陽市里安居，不再漂泊浪蕩，過上一個叫做謝達的退休老人的人生。
沒想到的是，拋卻了趙野人生的這個謝達，就遇到了老邵。
謝達也有檢討，覺得或許是多年來始終謹慎的性格，自己把老邵的諸多細微舉動給放大了，並進行了各種亂七八糟的解讀——也就是說，或許對方並沒有察覺到什麼，只是自己多疑。
不過，他心思縝密，本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二十幾年來的每日每夜皆是如此，自然無法真的完全鬆弛下來。
於是，在有了懷疑後，他便開始主動邀約老邵，要他陪自己去往超市。也是那一次，他察覺到了對方在對自己的很多言行舉止的細節上，正在進行觀察而留意。這種察覺，令他開始有了焦慮。
所以，在一周前和老邵在茶餐廳吃完那頓飯後，他便徑直去了旅行社，要旅行社給自己出了一張一周後從新澳城飛往東南亞的機票。
如果是在以前，謹慎的他會在當天晚上就離開，幾個月後再考慮回來。可再如何強大的人，也逃不過歲月。他老了，不再是當年那精壯的漢子。他對安逸穩定的生活，有了一種強烈的依戀，不捨得輕易放棄。
也就是說，謝達給自己留了一周的時間，來確定對方知道多少？因為他雖然很快就查到了對方是當年12·8案的辦案刑警。可他並不懼怕老邵往下深究。因為在那案子裡的每一條線索查下去後，都是一個斷弦。而這個斷弦，就是早已經在人間消失的王明強。
可也是和老邵的接觸過程中，始終能以處變不驚處事的謝達，卻開始逐漸失了方寸。
且他還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慌張與忙亂。於是他也開始思考，琢磨在那小超市裡的相處細節、在那去李曉光的魚攤時的相處細節、在那一起海釣的相處細節……
慢慢的，他開始驚恐地發現，自己在面對老邵時所出現的失態，竟然不是對老邵曾經是12·8案的辦案刑警的身份的驚恐，而是因為他——因為他在老邵身上，窺探到了一個他本可能擁有的人生。
而這個人生的最後形態，就是此時此刻的老邵的模樣。謝達可以高高在上，用有錢人的身份來俯視老邵。老邵也會有明顯的窘迫模樣，但他所出現的窘迫，並不會讓謝達收穫到所謂的快樂。
相反的，謝達不希望看到老邵的窘迫，因為骨子裡的他，曾經想要的，是老邵這樣的人生，而不是為了功名利祿，不擇手段最終孤獨終老的人生。
意識到這一點後，謝達覺得，自己一輩子所看重的得失成敗，到最後居然沒有任何意義。物質上的富足並不能詮釋真正意義上的巔峰，因為這些所謂的富足，在老邵偶然間呈現出來的閃亮面前，顯得是多麼的平庸與俗氣。
既然如此，這麼一場在彼此之間都沒有承認，卻又始終存在著的博弈，對謝達而言，就變得沒有任何意義了。
於是，謝達要走了。他可以隨時離開，因為你老邵再如何能耐，也不可能捕捉到我的罪惡……甚至明天早上，還會與你一起去往那新澳城。
謝達知道一個地方，可以鳥瞰新澳城機場的飛機飛向天空。
他在那定了個位置，明天，他會領老邵去那看從機場飛出去的飛機。然後，他會找藉口離開一會。
於是，老邵就會喝著謝達給他點的那一杯不便宜的雞尾酒，看著謝達坐著的飛機飛往天空。謝達暗想，那一刻如果可以配樂的話，應該配上的一首獨屬於他們那年代的經典歌曲——送戰友的《駝鈴》。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從付師傅發來的信息里，老邵竟然是去往了郊外的一個叫做藍天福利院的地方，並且，他會是要去見一個姓苗的老太。
謝達瞬間失去了理智。
快步朝小區外奔跑的他，被龍哥在監控視頻里看到了。龍哥笑了，暗想這一切還真和老邵描繪出來的一樣——這謝老闆，看起來還真亂了分寸。
龍哥對身旁的小尹笑了笑，小尹拿著手機，還是在和謝達實時聯繫。
龍哥說：「也算是你戴罪立功，不計較你了。」說完，他給海陽市刑警隊的鄧隊長打了個電話，將老邵的話給複述了一遍。
放下電話，龍哥自言自語道：「這樣看來，再狡猾的老狐狸，也鬥不過真正厲害的獵戶。」
就在這時，第二個香客開始出現，正是繡娘心中掛念著的貨郎。
貨郎之前並不是貨郎，是家道中落也讀過書的少年郎。怎奈何命運作弄，本應該背著書框往京城邁步的伊始，變成了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人生。
貨郎急切。取香時，會挑選那粗一點長一點的，潛意識裡或許認為這樣自己的願，就能實現得夠快。點香時，他反覆檢查，害怕香火中途熄滅，讓他的祈盼無法被精靈記住。
他的願望是黃金千千萬萬兩，成為不缺錢的富足人兒。精靈就故意讓他心念里多了一二念頭——給自己發問，是否願意為這願望捨棄某些？
貨郎稍有猶豫，末了說：「只要能實現這願，我赴湯蹈火，什麼都可以做。」
精靈笑了……年輕人啊，你所以為的艱難險阻，你所以為要赴的熱湯和蹈的烈火，豈是你所想像的那麼簡單純粹呢？人生是一個很複雜的過程，苦難會挑戰你種種極限。你所以為的咬牙往前，但那咬牙時需要的決絕心意，又怎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呢？
貨郎開始站起。精靈暗想，那就隨了你心意吧，望你能始終如一，無怨無悔。
貨郎出了破廟，轉身，是到了這2011年的謝達的模樣。
謝達往前，穿過他的別墅的院子，暗地裡開始埋怨自己，當日要裝修工人在這院裡做這單槓雙槓時，怎麼會設計成了現在這個模樣。他是會經常看書的人，知曉人們會把很多接收到的信息儲存到潛意識裡面，而顯意識里壓根沒這回事。
所以，潛意識裡對於蘇門體校院子裡的場景，在他裝修這個房子時，居然稀里糊塗跳出了心底那張小門，進行了一次對那體校院子的復刻。從而，導致了老邵這對手對自己的留意。
他走出了院子，將門帶上。
在他身後，是一座被他設計成為了銅牆鐵壁的城堡，暗格都有七八個，如果真遇到警察上門，他能瞬間消失不見。然後，通過地下室里的某個老鼠洞一般的精巧設計，快速離開17號別墅，抵達外面的小樹林。
出小樹林，是御花苑別墅的後門位置，那裡有小山，有樹林，還連著海，可以讓抓捕他的包圍圈形同虛設。可偏偏今晚，他必須要走出這銅牆鐵壁的城堡，去赴一場必須要赴的相見。因為只有這場相見的對方人世不在了，他才能收穫到真正的安穩，過上他這麼多年所始終憧憬著的幸福晚年。
於是乎，他不經意之間，終於成為了對手想要的那一條離開了水裡的魚……
也是這一同時，謝達不再，他再次成為了那心狠手辣的一個叫做趙野的人。
每個人的人生，最初的願景與最終的模樣之間，總有著落差。
趙野入世伊始，覺得自己會成為一個守護一方的大英雄。他先是一名在中緬邊境當兵的優秀戰士，並有了一個特別好的好朋友，這個好朋友叫王明強。當時他們連隊子彈多，訓練時打靶的機會特別多。而他和王明強，就成為了他們那連隊裡最強的兩個神槍手，還代表連隊出去參加過比賽，給連隊贏得過榮譽。
那年，他們聽說到他們所在的部隊很可能會要納入新設立的武警部隊裡去，也就意味著會有更多的軍官編制。對趙野和王明強而言，這就是提乾的巨大機遇。兩人蠢蠢欲動，希望能夠在那段時間裡，立個功什麼的。
到1983年6月的那天，他倆到集市上公出，遇到了那個叫岩光的邊民，收穫到了那條誤導他們的情報。然後，在深夜，他倆擅作主張，設伏希望截獲走私販毒的馬幫。未曾想到，馬幫在另一邊開始出現。
趙野和王明強也不是善茬，當時聽到響動後，便朝著那邊趕。
馬幫里的那些人，只是求財，不敢真的和邊防部隊的人針鋒相對對著幹，跑得飛快。黑暗中，王明強和趙野立功心切，對著那有人影晃動的位置開了槍。沒想到，傳來慘叫的，是守在那邊的那個戰友。
所以，這事其實還得算是連隊給壓了下來，對外說是馬幫的人開槍，打傷了邊防部隊的戰士。
連長黑著臉，說如果把報告照實了報上去，你們倆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然後，就開始追責，問到底是誰開的打中戰友的那一槍。
當時黑燈瞎火，兩人都打了槍，就始終需要一個人來扛。連長也知道他倆關係好，便說既然如此，你們就在禁閉室里好好商量吧。
在禁閉室里，王明強這傢伙居然就哭了，說他的夢想是要成為射擊運動員，代表他們蘇門，去拿獎牌的，還想要為國爭光。
趙野也說，自己的未來是要幹警察，守護一方百姓。
兩人的夢想一對比，趙野的一下就顯得足夠狹隘，格局一般。
最終，趙野一咬牙，把這事扛了。王明強說以後我如果真能拿到射擊的獎牌，也有你的一半。
後來，王明強就跟著隊伍去了武警部隊，也沒提干，正常退伍，但還是安排了工作，也真進了蘇門縣的體校。趙野辦理手續時，因為背了個處分，武裝部那邊就沒給他指標，沒有分配工作，成為了在那社會上被人笑話的盲流。
碌碌無為兩年後，趙野決定去南方跑生活，投奔他鄰居老謝家的一個在新澳城據說混得不錯的親戚——謝達。
這事，他只和兩個人說了，也希望這兩個人跟他一起過去。畢竟，這兩個人是他在風城裡唯二看得上的。
第一個人就是他的好朋友唐璜，唐璜做小買賣厲害，腦子轉得快，跟自己去往南方，能夠和自己形成互補，成就一番大事業。
第二個人就是苗鳳鳳，他的女友。兩人感情穩定，是要共度人生的。
但因為趙野當時的情況，苗鳳鳳家裡就有點不樂意。再加上趙野自己也有點自卑，怕耽誤了苗鳳鳳，不能給苗鳳鳳想要的生活。
唐璜沒答應趙野的邀約，還給趙野講他小時候有算命的人給他說過，他不能離開家太遠。
唐璜是這麼說的：「那瞎子告訴我，一旦看不到自家煙囪的煙霧了，就必須要回來，否則就會死在外面。」
趙野說：「你家住樓房，怎麼有煙囪呢？」
唐璜說：「這個是比喻，意思是不能出去太遠。」
趙野也沒勉強，又和苗鳳鳳說了。但他對苗鳳鳳也只是一說，並沒有想她真的跟著自己去，算是通知對方，自己混好了自然會回來接她。
結果是趙野自己過去還沒幾天，甚至都還沒到新澳城，苗鳳鳳就坐了幾十個小時的火車，蓬頭垢面地追到了海陽市，笑眯眯地看著趙野，說：「戲裡面的人，有事沒事就要跟著人私奔。我打小看著，就挺期待的。沒想到這真的私奔了出來，還確實挺刺激的。」
至此，繡娘離了家鄉，跟著貨郎，開始了走街串巷，為生計奔忙的人生。
他們終於去了新澳城，見到了並不是善茬的葵叔。人生的分岔口出現，沒了趙野，是混跡社會底層的外號叫「鱷魚」的男人的出現。也沒了苗鳳鳳，是站在葵叔身旁手長腳長脖子長把玩著起子的苗苗的來到。
趙野答應苗苗的那個未來，在幾年後終於迎來了曙光。
他領著自己那四個弟兄，想要走進美告美大酒店的賭場裡，闖出屬於北方人的疊碼仔天地。葵叔謹慎，琢磨的那會，已經跟了他幾年的苗苗就說：「是你答應過會要給他機會的。」
葵叔假裝思考，實際上壓根沒有考慮到苗苗與趙野這些年的跟隨。
相反的，他心底也有要打破某些規則的企盼，但這些年不敢造次，是害怕一旦起義，反而讓目前的一切都消失不見。這時，他就在趙野——也就是鱷魚與他的那群兄弟們眼睛裡，看到了自己早些年有過的那種如同鷹隼一般的光。
葵叔一咬牙，應了趙野的要求，並拿了錢，當成他們幾個的本金。而這，也是駒哥等人不明白葵叔會要敢拿那麼大一筆現金給鱷魚等人的原因。
因為，鱷魚——趙野，本就是葵叔老家來的人，更是他身邊情人的「堂哥」。以後葵叔真與苗苗結婚的話，對方還算是成了他的大舅子。
屬於趙野的時代，至此拉開了帷幕。很快，他們就成為了既得利益者集團不想招惹的一群強行闖入者，且也真為他們讓出了一小塊肥肉。
葵叔賺得盆滿缽滿，因為本金是他的，自然所有賺到的錢，都只能由著他分。他分給趙野多少，其實無法去定義是多是少，因為趙野當時的外號是鱷魚，鱷魚是餵不飽的。
於是，趙野開始迫切需要一筆本錢，然後用這筆本錢，在新澳城裡單幹。
這時，他就想到了王明強，因為他和王明強始終有聯繫，每每他到海陽市，就會去郵電局打長途電話到蘇門市體校，兩人聊上一會。
王明強那幾年也過得不好，因為開槍打中人的事，留下了心理陰影，只要上比賽，就打不好，導致他想要的為國爭光，就是個笑話。再加上媳婦也和他離了婚，對未來毫無頭緒。
趙野就給他說，問他能不能想辦法搞一筆錢，然後來新澳城一起闖蕩。
王明強吧，本也是個狠角色。他和趙野為什麼在部隊裡那麼好，除了兩人長得有幾分相似，總被人以為是親兄弟以外，其實性格也很像，都是做人做事可以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的那種。
王明強就開始琢磨，要搞一筆錢倒是不難，關鍵是搞到錢後，總歸會被警察追捕，後路如何才是關鍵。
到趙野這麼說了，王明強就豁然開朗，覺得自己拿著錢，一路往南，投奔到海對面的趙野那，公安也拿自己沒了辦法。
於是，王明強就開始醞釀籌備，並召集了幾個人，分別是田徑隊的陳小軍、籃球隊的伍勝以及跳遠的安遠征和鄭海洋。
目標也鎖定了，就是巴頭儲蓄所的運鈔車。趙野當時也沒有多少錢，但是拿出幾千塊錢給九十年代初的王明強去買槍，還是沒問題的。
於是，王明強就開始謀劃，並定在了這年的年尾執行這個任務。事成之後，帶著人和錢，下去南方，投奔趙野。再坐上趙野安排的快艇，一干人等到新澳城，開啟新的人生。
趙野謹慎，這搶劫的事，他並不會自己參與，但人和錢之後都會到他這邊，所以他覺得，有必要先見見這幾個人。
於是，辦事之前，他去了一趟蘇門市，和那幾個小伙吃了頓飯。吃完飯後，他要王明強跟自己回招待所，商量了一宿。
他認為，這四個小伙，都只是祖國的花朵。分錢事小，跟著過去，反倒會礙事。不比你我兄弟，是刀口上走過，在那邊境和毒販和馬幫真正幹過架的。所以……
趙野眼裡閃出鷹隼的光：「所以，這四個小伙，在事成之後，一個都不能留。」
坐在招待所另一張床上的王明強想了想，最後也點了點頭。他也有細長的眼睛和鷹鉤鼻，此時此刻，眼裡是和趙野一樣的宛如鷹隼的光。
王明強說：「依你的，一個都不留。畢竟你我兄弟，這一輩子也只會幹這麼一票，那麼，這一票就得足夠決絕，不能拖泥帶水。」
所以，在12·8特大搶劫殺人案發生時，五個犯罪嫌疑人當天就趕赴的張家口，其實已經有兩個人提前在那候著了。趙野花了一萬五買了個當時很少有人用的大哥大，也就是摩托羅拉8800X——是那一年夏天杭州通信設備廠通過合資，生產出來的第一款手機。
所以，他和王明強之間，就相當於有了一個在1991年的普羅大眾都完全不會想到的單線聯繫的工具，王明強隨時可以找個電話，和趙野聯繫上。這就相當於扛著一把機關槍，跑去了原始部落里打獵的降維舉措。而在趙野的身邊，是同樣迫切希望將當時那困境擺脫的手長腳長脖子長的苗苗，也就是苗鳳鳳。
一場一路往北的殺戮，至此拉開了帷幕。
張家口一家黑旅館裡，有被勒死的鄭海洋。
錫林郭勒盟的一個廢棄工廠里，有被槍打死的伍勝和安遠征。
到他們依次死去後，陳小軍明顯有了防範。他開始和王明強翻臉，並把王明強身上的槍給收走了。
於是乎，屬於他的墳場——趙野和王明強特意給他挑選的能夠起到混淆警方視線的中俄邊境的那片荒野里，就需要有一個人提前潛伏，然後兩人合力收拾陳小軍，畢竟陳小軍身上有槍。
為此，趙野提前了幾個小時抵達了那片荒野，趴在雪地里。他穿得足夠嚴實，身上倒也不冷。但那鼻子始終露在外面用來呼吸。幾個小時的冷風，令他嗅覺慢慢消失。當時的他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到未來時日才發現這種消失竟然成了永恆，是他為罪孽付出的不可逆的外傷。
到遠處那王明強和提著槍的陳小軍，深一腳淺一腳走近了時，趙野就發出鳥叫聲，這是他和王明強在部隊那會就對過無數次的暗號。
最終，陳小軍被他們掛到了樹上。陳小軍罵，還說要他們給自己一個痛快。
王明強說：「你如果像他們那三個傢伙一樣，不知不覺中赴死，得到的都是痛快。可你小子不是對我起疑嗎？還繳我的槍，讓我沒機會一槍結果你。好吧，既然如此，就讓你求錘得錘，收穫一個慢悠悠的死法就是了。」
陳小軍被王明強掛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中俄邊境荒野中，全身赤裸，冒著熱氣。
熱氣緩緩消散了，剩下終於不再扭動掙扎的軀殼。末了，趙野就開始在那樹幹上寫字，寫下了——老子說了不殺人，你們不聽。既然如此，那你們也不要活。
最後，趙野還寫了名字——王明強。
王明強就問：「需要這麼明目張胆對警方叫囂嗎？」
趙野說：「我們一路往北，不就是要讓他們篤定你去了大毛子那邊嗎？」
王明強點頭，兩人回了滿洲里，住到了兩家距離並不遠的招待所里，準備第二天開始往南。
在招待所里，趙野左思右想，就開始對王明強也起了殺心。他那宛如鷹隼的眼光閃現，令他身邊的苗鳳鳳看到了，自然是猜出了什麼。苗鳳鳳說：「趙野，你不會接下來想連王明強也給殺掉吧。」
趙野沒吱聲。
那一晚，趙野出去了一趟，凌晨才回來。第二天上午，他就一直縮在招待所里，不願意出門，吃的東西也要苗鳳鳳出去買回來。
苗鳳鳳出門時，發現裝錢的箱子，竟然已經在他們房間裡了，心裡就開始咯噔一響。買飯菜時，隨意一打聽，就聽說了另一個招待所里發生了火災的事。
下午，兩人戴上雷鋒帽和蛤蟆鏡，毛衣領豎起來，去往了滿洲里的汽車站，在汽車站還買了一個單筒望遠鏡。
當晚，他們搭上了火車，一路往南，回到廣東。趙野並沒有急著去往新澳城，而是讓苗鳳鳳回了，他一個人在海陽市里待著。
新澳城那邊，有黑六和猴子他們打理著，他不需要太過操心。
而他要等的，是苗苗給他打電話，然後，他要去往某個有山有水的地方，送走一個令他和苗苗深惡痛絕的人。
這個人，就是葵叔，也就是真正的謝達。
葵叔死的時候，應該是看到了從那山頂的暗處開始走出來的趙野。但趙野並沒有動手害他，害他的人，是眼中有火焰的苗苗。
往崖下摔去的葵叔，腦海中開始浮現趙野最初將苗苗牽到自己身邊的場景。
他開始想到，苗苗當時看趙野的眼神，並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而是情人之間的那種。葵叔在社會上滾爬多年，自然是能夠洞悉透徹的。
只不過，那時候的他壓根不在乎這麼兩個從海對岸來的年輕人的情緒。在他能夠掌控的小小宇宙里，他就是最大的王。
而那一刻，山風呼嘯，是王的隕落。
王在空中手舞足蹈，一路狂吼，許是有著不甘，無比憤怒。
最終，王重重落地，摔了個四分五裂。
趙野和苗鳳鳳是一起回到了新澳城，屬於他們的時代已然開啟，不再需要謹小慎微。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趙野用上了謝達的名字，說這本就是自己的真名。
至於真正的謝達，也就是葵叔，摔在崖底的亂七八糟一堆血肉，早已在東南亞某地的火葬場裡，燒成了灰。
如果說，和王明強一起，將他的那幾個同夥一個個殺死的過程，是對於趙野的手段的下限的不斷試探。那麼，到他親手設計，燒死了王明強的一刻，他早已經不是之前年月里的那個自己了。
至於，為什麼要將王明強殺死？源於他在新澳城經歷苦難的那些年裡，對自己扛下那一槍的後果的懊惱。他本可以進入警隊，成為一個優秀的警察，卻因為年少的衝動，為王明強那格局更大的夢想，選擇了犧牲。
沒想到的是，狗行千里吃屎，王明強拿著自己讓給他的機會，活成了一條毫無光芒的野狗的模樣。
有了殺王明強的下限在前，那麼，黑六、猴子這幾個需要分享自己打拼來的江山的人，自然也可以死得自然，不會令他有絲毫愧疚自責。
再到最後，一切似乎塵埃落地，他成為了洗老闆身邊的紅人，人生終於得以重新洗牌。
趙野環顧四周，猛然發現，居然還有著一個巨大的隱患，能夠將自己所有的辛苦所得，一夜之間全部毀滅。
而這個隱患，就是苗鳳鳳。
那一年的趙野，早已殺瘋了眼，自然沒有猶豫，將殺死苗鳳鳳的計劃，也放到了日程。到那把火燒了個透徹，從東南亞欣欣然歸來的他，開始收拾整理這一切時，卻猛地發現，那一把多年前他送給苗鳳鳳的起子，居然沒在現場。
而這把起子，是苗苗會始終隨身攜帶的，應該是和她的屍體在一起的。
至此，在苗鳳鳳的事上，算是還留有一根刺。之後多年，他也始終有留意，聽到一些事，便也嘗試打聽。
機緣巧合下，認識了盧瑤瑤，要她幫忙找尋某個福利院裡，或許有著的高個子女人。
儘管如此，十幾年下來，趙野也算是過上了他想要的生活，且不用再有任何擔驚受怕。
到新澳城回歸祖國，他順利擁有了合法的新身份。那些在舊世界裡的過往，算是終於抹得乾淨，坐實了謝達這麼個體面的人物。他積累足夠，開始在海陽市置業，漸漸淡出江湖，這兩年更是長期在東南亞那邊遊玩，讓自己的痕跡變得越發淡墨。
到這個冬天，他決定欣欣然回來，在這海陽市里安居，不再漂泊浪蕩，過上一個叫做謝達的退休老人的人生。
沒想到的是，拋卻了趙野人生的這個謝達，就遇到了老邵。
謝達也有檢討，覺得或許是多年來始終謹慎的性格，自己把老邵的諸多細微舉動給放大了，並進行了各種亂七八糟的解讀——也就是說，或許對方並沒有察覺到什麼，只是自己多疑。
不過，他心思縝密，本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是二十幾年來的每日每夜皆是如此，自然無法真的完全鬆弛下來。
於是，在有了懷疑後，他便開始主動邀約老邵，要他陪自己去往超市。也是那一次，他察覺到了對方在對自己的很多言行舉止的細節上，正在進行觀察而留意。這種察覺，令他開始有了焦慮。
所以，在一周前和老邵在茶餐廳吃完那頓飯後，他便徑直去了旅行社，要旅行社給自己出了一張一周後從新澳城飛往東南亞的機票。
如果是在以前，謹慎的他會在當天晚上就離開，幾個月後再考慮回來。可再如何強大的人，也逃不過歲月。他老了，不再是當年那精壯的漢子。他對安逸穩定的生活，有了一種強烈的依戀，不捨得輕易放棄。
也就是說，謝達給自己留了一周的時間，來確定對方知道多少？因為他雖然很快就查到了對方是當年12·8案的辦案刑警。可他並不懼怕老邵往下深究。因為在那案子裡的每一條線索查下去後，都是一個斷弦。而這個斷弦，就是早已經在人間消失的王明強。
可也是和老邵的接觸過程中，始終能以處變不驚處事的謝達，卻開始逐漸失了方寸。
且他還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慌張與忙亂。於是他也開始思考，琢磨在那小超市裡的相處細節、在那去李曉光的魚攤時的相處細節、在那一起海釣的相處細節……
慢慢的，他開始驚恐地發現，自己在面對老邵時所出現的失態，竟然不是對老邵曾經是12·8案的辦案刑警的身份的驚恐，而是因為他——因為他在老邵身上，窺探到了一個他本可能擁有的人生。
而這個人生的最後形態，就是此時此刻的老邵的模樣。謝達可以高高在上，用有錢人的身份來俯視老邵。老邵也會有明顯的窘迫模樣，但他所出現的窘迫，並不會讓謝達收穫到所謂的快樂。
相反的，謝達不希望看到老邵的窘迫，因為骨子裡的他，曾經想要的，是老邵這樣的人生，而不是為了功名利祿，不擇手段最終孤獨終老的人生。
意識到這一點後，謝達覺得，自己一輩子所看重的得失成敗，到最後居然沒有任何意義。物質上的富足並不能詮釋真正意義上的巔峰，因為這些所謂的富足，在老邵偶然間呈現出來的閃亮面前，顯得是多麼的平庸與俗氣。
既然如此，這麼一場在彼此之間都沒有承認，卻又始終存在著的博弈，對謝達而言，就變得沒有任何意義了。
於是，謝達要走了。他可以隨時離開，因為你老邵再如何能耐，也不可能捕捉到我的罪惡……甚至明天早上，還會與你一起去往那新澳城。
謝達知道一個地方，可以鳥瞰新澳城機場的飛機飛向天空。
他在那定了個位置，明天，他會領老邵去那看從機場飛出去的飛機。然後，他會找藉口離開一會。
於是，老邵就會喝著謝達給他點的那一杯不便宜的雞尾酒，看著謝達坐著的飛機飛往天空。謝達暗想，那一刻如果可以配樂的話，應該配上的一首獨屬於他們那年代的經典歌曲——送戰友的《駝鈴》。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從付師傅發來的信息里，老邵竟然是去往了郊外的一個叫做藍天福利院的地方，並且，他會是要去見一個姓苗的老太。
謝達瞬間失去了理智。
快步朝小區外奔跑的他，被龍哥在監控視頻里看到了。龍哥笑了，暗想這一切還真和老邵描繪出來的一樣——這謝老闆，看起來還真亂了分寸。
龍哥對身旁的小尹笑了笑，小尹拿著手機，還是在和謝達實時聯繫。
龍哥說：「也算是你戴罪立功，不計較你了。」說完，他給海陽市刑警隊的鄧隊長打了個電話，將老邵的話給複述了一遍。
放下電話，龍哥自言自語道：「這樣看來，再狡猾的老狐狸，也鬥不過真正厲害的獵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