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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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人都會有信仰,會要把自己對未來人生的期盼,說道給信仰的精靈知曉。

  精靈聽了,就會賦予他信念,成就他的認知,最終指引他走向屬於他的方向。

  在那久遠的時代里,山頂有著一個破廟。破廟裡的精靈,很久沒有得過香火了,頗為鬱悶。

  於是,他施展本領,引來了三個香客,分別是繡娘、貨郎和獵戶。這三人懷著各自的心愿,機緣巧合來到這裡,和精靈說道著自己的故事。

  首先來的是一個繡娘。繡娘虔誠,年輕貌美,有中意的人兒。取香時,她見破廟前有滿地樹葉,便拿起掃帚清掃。點香時,她唯恐香灰灑落,弄髒台面,便小心翼翼。

  繡娘的願很簡單,求自己繡的平安符,能讓戴的人真正平安。

  在她的平安符里,繡有一朵小小的七娘花。那是她娘教她的,說七娘花耐凍,能陪著人熬過難走的路。

  平安符被她送給了正值少年的貨郎,心意也告知了貨郎。貨郎走街串巷,爬山涉水,為了五斗米,始終艱難。

  有一天,貨郎摔下山時,身上正戴著繡娘繡的平安符,符上的七娘花雖被血浸了,卻沒破。貨郎捏著繡娘給他的符,不至於絕望,在山下掙扎,最終尋到了人煙,度過了艱難。

  在福利院裡的田姐,正如這個寓言中的繡娘。繡娘如果早知道自己的未來路,會是這麼個模樣,最初自然不會選擇將平安符和心意給了貨郎。

  田姐在下午接了個電話,是海對岸的新澳城裡打過來的。打電話的人叫衛紅,是她的好姐妹,也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苗苗還活著的人。

  是的,苗苗就是苗鳳鳳,而苗苗經歷了生死之後,便是隱沒於微塵之間的田姐。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曾經的紅顏也都是過往,不堪回首。有過諸多罪孽,自然是需要承受報應,是田姐在平淡生活中得以始終安靜平和的緣由。

  她不怨人,也不怨己,心地清淨。退步對她而言,本也是往前。

  衛紅說:「有人開始查謝達了。」

  田姐說:「查也查不出結果的。」

  衛紅說:「惡人不就應該有惡報嗎?」

  田姐說:「你是說我嗎?」

  衛紅說:「我已經告訴他們了,你還在。」

  田姐說:「好的,我知道了。」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有人要查謝達?田姐笑了,能查出啥呢?啥都查不出來的……因為謝達,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死在一個清晨的山頂,是他自己踩空,墜崖而亡。

  是的,真正的謝達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就到了新澳城,且並沒用自己的本名,而是讓人喚他阿葵。阿奎心狠手辣,在這海島上慢慢有了自己的積累,是底層人的擁護者,成為了人們口中稱呼的葵叔。

  苗鳳鳳第一次見到這葵叔時,是在1985年的年尾。她怯生生地站在身前那人的身後,看他央求這新澳城的葵叔給一份生計。葵叔不吱聲,眼睛繞過身前人,看著站在後面的苗鳳鳳。

  葵叔說:「這女人是你什麼人?」

  身前人說:「是我……是我堂妹。」

  苗鳳鳳的心往下一沉,身前人握著的手,有了來自他的用力一捏。她開始慌張,連忙望向身前人,身前人也在看她,並沖她點了點頭,是要她不要揭穿。

  葵叔就咽了唾沫,說:「你一個小伙,在我這倒是好安排。只不過,給你們這些新人住的地方特別簡陋。要不,你堂妹就跟在我身邊吧。女孩子,總不好跟著你去風餐露宿。」

  身前人再次看了苗鳳鳳一眼,眼神中有著一種苗鳳鳳沒見過的光開始閃現,像鷹隼,理性與銳利。苗鳳鳳又見他腮幫鼓了一下,是終於咬牙,決絕的模樣。

  身前人牽她往前,交給了葵叔:「葵叔,我堂妹叫苗苗。」

  葵叔笑了:「好,我知道了。你倆跟著我,自然都會過得很好的。」

  臨到分開時,身前人在苗鳳鳳耳邊說:「先安頓下來吧,我受苦沒所謂,而你,也先委屈一段時間。」

  苗鳳鳳開始流眼淚,搖頭。

  身前人又說:「只要你在他身邊待著,我們就始終有成為人上人的機會。否則……」

  他看了看身後那一看就知道混得並不是多好的駒哥一眼,「否則,我們永遠只是這新澳城裡陰溝里的淤泥。」


  於是,苗鳳鳳便成了苗苗。那天晚上,她被葵叔帶到了一張又大又軟的床上。葵叔三下兩下脫掉了苗苗身上的衣物,也把她用來防身的那把起子放到了旁邊的床頭柜上。

  屋裡昏暗,無人知曉苗苗淚流滿面。她始終側臉,望向那把精緻的起子,是身前人給她的。

  身前人說,到了海對面,是弱肉強食的人生即將啟幕。而你不用害怕,因為你有起子,有我,就算會有短暫低谷,但最終一定能給你一個站在人前風光的人生。

  身前人姓趙,叫趙野。苗鳳鳳打小就認識趙野,十八歲就是趙野的人。

  趙野要去當兵,說家裡人給他安排好了,從部隊回來,就能進公安局,成為威風凜凜的警察。

  苗鳳鳳就等啊等啊,等趙野寄來的信,看信里趙野穿著軍裝的照片,已經是威風凜凜的模樣。

  苗鳳鳳覺得自己的人生會是非常美滿幸福,因為所有認識趙野的人,都說他是個腦子活泛的娃,未來成就會很大。

  她又等啊等啊,等趙野在信里告訴他,他們部隊可能會轉成武警部隊,那麼,他就有提乾的機會。到那時,再回來進公安局時,就直接是幹部了。苗鳳鳳激動不已,憧憬著的人生開始越發具象,是一個警嫂的模樣。

  最終,趙野並沒能如願。

  他在部隊被記了個大過,並提前清退。他所想要的人生尚未開始,便已落幕。趙野不甘心,他跟著腦子也很活泛的唐璜開始做點小生意,但說實話,他並不適合算那雞毛蒜皮的帳目。

  趙野對苗鳳鳳說:「這本不是我應該要面對的結局。」

  苗鳳鳳說:「那你想要怎麼往前,我都跟著你就是了。」

  她還笑了,是個沒心沒肺的傻丫頭的模樣,「不管是風吹或雨打,不管是驚雷或閃電,我都跟著你就是了。」

  她一語成讖,果真經歷了風雨雷電。若干個深夜驚醒,是獨自縮在福利院宿舍的小床上,孤苦伶仃的人生遲暮。

  到這2011年的苗鳳鳳,不怨任何人,只怨自己。

  她的人生有三個節點,第一個節點,是決定跟著趙野來南方——一場漫長噩夢的開啟。

  第二個節點是在那山崖上,她在趙野的幫助下,親手將那本名叫謝達的葵叔推入萬丈崖底,是短暫幸福生活的來到,也是她將自己納入邪惡的起點。

  至於第三個節點,是沒穿胸罩的她站在角落,看到被燒成了焦炭的女屍被人從她家裡抬出,她終於清醒。

  這十五年裡,她在福利院裡任勞任怨,告訴自己是在贖罪。

  贖到一定的時日,終有結局會要出現。

  屬於她的結局,究竟是如何?

  苗鳳鳳從未去揣測,候著未知來到。

  掛了衛紅的電話後,苗鳳鳳就笑了。她揚起臉,將那猙獰的傷疤給即將落下的落日看個清楚……

  這結局,或許就在今晚吧。

  讓她沒想到的是,最先趕來找她的,居然是福利院的義工,一個叫盧瑤瑤的女孩。盧瑤瑤問她:「田姐,你是不是姓苗?」

  她說:「是,我姓苗。」

  盧瑤瑤張嘴:「你真的就是謝老闆一直在找的那個人?」

  她說:「這樣看來,他找到了。」

  盧瑤瑤連忙搖頭:「不是,不是。我伯伯要我先領著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呆著,他一會就到。」她頓了頓,說,「我伯伯是好人,是要來幫助你的人。」

  說完,盧瑤瑤便要臉上有著兩道疤痕的苗鳳鳳,跟隨自己出了福利院。福利院周圍的老城區里,並不繁華熱鬧,入夜了更是冷清。

  盧瑤瑤四處看了看,然後指著對面一棟有著六層的老式樓房說道:「我們去那樓頂吧,邵伯伯要我們找個空曠的頂層,等他來到。」

  苗鳳鳳沒反駁,實際上她此刻思緒雖平和,但腦子裡是亂麻。隱約之間,她預感到這個夜晚,能再見到趙野。

  古舊故事裡的繡娘,她一度心心念的貨郎,走街串巷歸來,總會給自己帶來稀罕的禮物,一朵路邊採摘的野花,或一個精緻的髮簪。

  那髮簪幻化,是古舊故事中的繡娘與現實中的她開始有了重疊。再看手裡,髮簪不見,是一個對方給自己防身的起子而已。

  只不過,此去經年後,他將再次來到,帶來的,又會是什麼呢?是依舊要將自己置之死地的決絕嗎?

  她倆上了那老建築的屋頂,是一個碩大的天台。天台上有著欄杆,還有若干個別人為曬被子而扯上了的繩子,仿佛將天台分割成若干個區域。盧瑤瑤和苗鳳鳳就在這天台邊緣,看樓下。

  沒過多久,就看到了一台計程車到了樓下,有人下車。路燈昏暗,盧瑤瑤不敢確定,拉扯著苗鳳鳳往後退。

  這時,電話就響了,盧瑤瑤很高興,說來的人是她所說的那個邵伯伯。說完這話,卻還是不敢往前,只偷偷往樓下瞄。

  到那計程車折返後,盧瑤瑤才伸手,樓下的人影也看到了他,開始往這樓里走。

  苗鳳鳳深吸一口氣,她等候了十五年的結局,就如此這般唐突來到。而她,壓根沒有任何準備,甚至都沒有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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