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獵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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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廟裡的精靈看貨郎遠了,便也有點傷感,覺得這世間人啊,皆是在情愛與功利之間糾纏,始終膚淺。正尋思間,第三個香客就上來了。

  這個香客是一個獵戶,打獵是他賴以營生的工作。

  他的來時路上,是夕陽給他鋪上的金光道。破舊的靴子踩過枯葉,聲響帶著清冽與肅穆。他腰間挎著磨得發亮的獵刀,肩上的長弓始終繃著牢靠的弦,目光也始終如蒼鷹般銳利。

  打獵這一營生,於獵戶而言,從不是單純的餬口。

  深山裡常有猛獸出沒,擾得山腳下村落雞犬不得安寧,孩童不敢夜啼。他循獸跡,穿越林海,所為之事早已不是為了獵殺牟利,而是為了驅趕凶頑,守護一方安寧。

  香案前,他取香時動作沉穩,點香時神情安詳。青煙裊裊,掠過破廟窗欞。微風吹動,他鬢角白髮如了飛花。

  獵戶對山上的精靈說:「願萬家燈火長明不熄,暖了寒夜守望的人,慰了暗處驚恐的魂。願世間生靈各安其所,走獸不擾炊煙的裊裊,飛鳥不驚田壟的安寧。還願我這把獵刀永在腰間,斬得荊棘,護得眾生,守得一方天地無恙。由著我一生奔波坎坷,不為功名利祿,只為一個值得。」

  精靈喜出望外,便要現身,幻化成白鬍子老爺爺的模樣,說一些「許你三個願望」之類的寓言裡的劇情,並給予獵戶一些什麼。誰知道這獵戶說完心愿,徑直轉了身,沒等到精靈現身,便大步離去。

  身後功與名,在他而言,不過爾爾。

  所以說,老邵這人吧,半生追光,未曾想到年邁離開警隊了,居然自己還成了光。歸與平淡之後,依舊能照出了蠅營狗苟之人,蠅營狗苟之事。

  其實剛接觸到謝達時,老邵只是起了疑心。

  原因有二,其一,誠然是謝達與王明強有一二掛像。

  其二,謝達的院子和蘇門市體校院子的構造有點類似。這兩個原因中任何一個單獨出現,都不會讓人警惕。偏偏兩者同時出現,在老邵看來,就必須要查一查了。

  誰知道查來查去,得出一個結果,那就是這謝達的為非作歹,都在那新澳城裡。他是新澳城裡的為非作歹之徒,咱還真管不上。可在這千絲萬縷之間,老邵偏偏發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問題,而這個問題,卻是能讓他認定謝達和12·8案一定有著關係的重點。

  在李曉光所說過的與謝達相識的那一段回憶里,李曉光有描繪,覺那一次相遇,是謝達有意尋過來,製造機會與自己認識的。李曉光言之鑿鑿,說認識對方的時間是在1991年的12月,而12·8案正是發生在1991年的12月。於是,謝達就和這運鈔車大劫案沒有能夠關聯起來的可能性。

  誰知道在新澳城裡駒哥所描繪的屬於謝達的故事裡,謝達在1991年12月到次年1月里,壓根就不在新澳城,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直到葵叔的死訊傳回來,他才開始再次現身。於是乎,這李曉光和駒哥之間,就有一個人是記錯了。

  駒哥會不會記錯,沒法去分辨。而對於李曉光,老邵就可以逮著他好好地確認一番。所幸李曉光也是幹過刑警的,且不是那種小心眼認死理的主,在發現問題後,能夠客觀地看待問題。老哥倆在從新澳城回來的路上合計了一番,李曉光說,在他和謝達接觸的這麼多年裡,謝達會時不時提起和李曉光認識了多少年的感慨話語。

  也就是說,有一種可能,就是謝達對李曉光用上了省廳技術大隊的王隊所說的那種心理暗示,也就是所謂的清醒催眠——通過反覆的給李曉光灌輸這種在1991年12月相識的記憶印記,最終令李曉光對兩人相識的日期出現了一種錯誤的認知。

  這種認知,甚至能夠和諸多細節完美的匹配上,進而加重這種錯誤認知。

  意識到這一點後,李曉光就又打了個電話給陳刀疤,問對方當年是不是給謝達說過自己曾經是刑警隊出來的?

  陳刀疤說:「是說過啊,還說了你是蘇門刑警隊的。然後沒過多少天,這謝達就跑來我們這鬧事來了啊。」

  李曉光開始冷笑,說:「難怪這老狐狸每年都要找我喝酒,給我說我們相識的那1991年的12月的事。如此看來,他其實就是在給我洗腦,讓我把這事給記錯。而實際上,他壓根就不是在1991年認識我的,而應該是92年甚至是93年。」

  到這個問題被老邵洞悉後,便才真正認定了謝達與12·8案是肯定有著關聯的。

  然後,他就開始抽絲剝繭,洞悉真相了。而緊接著,逐漸浮出水面的一個叫做苗苗的女人,似乎一步步成為了這一切的關鍵點。而也只有這個苗苗,是與謝達的過去有著關聯的唯一一個還活著的人。只不過,這關於她還活著的信息,對於老邵來說,來得也太過突然。


  老邵在各種渠道回來的信息陸續匯總的這個下午,所要考慮的問題,也已經不再是洞悉真相的細微末節了,而是刑警日常工作中真正重要的環節——那就是抓捕。

  我們普羅大眾總是以為,刑警的工作是線索摸排、現場勘查、走訪取證、分析研判等等。實際上,這一切工作,都是為了抓捕而服務的。如果無法鎖定嫌疑人身份、軌跡以及掌握其犯罪證據,抓捕便會成了無的放矢,甚至可能打草驚蛇,讓罪犯逃脫或銷毀證據。

  而抓捕,也講究一個快准狠,需要辦案的刑偵人員殺伐果斷,不能拖泥帶水,甚至要大開大合地快速制定方案,爭取一擊必中。否則,狡猾的對手,一旦脫離了掌控,就會像類似於王明強之流一樣,快速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去。

  也是這謝達命里的劫數,他遇到的對手,是號稱刑偵之虎的邵德。

  老邵從警多年,擁有豐富的抓捕經驗。在今天下午他走入謝達屋裡,看到那一副謝達與苗鳳鳳的合影時,他就開始意識到,謝達已有對策。

  到謝達進屋,還恬不知恥說出了一句「屬於我的故事,自然是我自己可以說了算的」的話語,自然是胸有成竹,覺得一切都死無對證,老邵拿自己無可奈何。

  他的坦然,在老邵面前流露出的同時。老邵心中猛虎,已經開始張牙舞爪,蓄勢待發了。因為老邵看到了那個單筒望遠鏡,看到了那個在二十年前的他把玩過,但是根本買不起的精緻玩意。

  於是乎,老邵可以確定,謝達在1991年12月里,去過滿洲里,甚至和自己曾經共處一室——在那個混亂骯髒的汽車站。

  緊接著,盧瑤瑤打來電話,告訴老邵照片裡的苗鳳鳳,竟然真的被找到了。這一信息,讓老邵有點欣喜若狂。他面不改色,最終走出別墅。邁步往前的短短的一兩分鐘裡,腦子裡已經開始制定對謝達的抓捕計劃了。因為案子破獲的關鍵人物找到了,儘管關鍵人物反饋回來的信息,目前還是未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只要這關鍵人物的出現,是能夠將謝達真正定罪。

  同時,謝達知道這事,也應該會瞬間失態,開始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捨身冒險。

  所以,守在監控室里的龍哥,就成為了能夠第一時間確定這一答案的人。

  他按照老邵的吩咐,在監控室里果真看到了謝達匆忙趕出小區的畫面。於是,這抓捕的天羅地網就可以開始進行布置了。

  至於和盧瑤瑤通話時,老邵更是已經要求她領著田姐——也就是疑似苗鳳鳳的女人,找個老城區裡的天台待著,等自己到達。

  老邵在聽到盧瑤瑤的叫喚後,上了樓,與盧瑤瑤以及田姐見上了面。田姐問他:「我在新澳城的朋友說有人在查謝達,說的就是你吧?」

  老邵點頭。

  田姐又問:「你是幹嗎的?」

  老邵說:「我是老刑警。」

  田姐點頭:「是海陽市的嗎?」

  老邵說:「是蘇門公安局刑警隊的。」

  田姐還問:「去過滿洲里嗎?」

  老邵又點頭:「去過,還是我帶的隊。」

  田姐說:「那就對了。」

  老邵問:「什麼事情對了?」

  田姐說:「只有蘇門的警察才會循著這條線索一路追過來的。」

  老邵說:「確實追得有點久了,追得人都已經老了。」

  田姐又問:「你要我們躲在這樓頂,是因為趙野會要趕過來嗎?」

  老邵一愣:「趙野?」

  田姐說:「是的,謝達就是趙野,趙野也就是謝達。謝達早就死了,趙野拿了他的身份而已。」

  老邵說:「我有往這個方向想過,所以還要我徒弟去找他倆在部隊時的合影。但沒想到這案子的背後,還真的這麼複雜。」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我們只是刑警,是抓兇手的,只需要確定誰是兇手,然後將之繩之以法。嗯,刑警的終極目的是抓壞人的,不是解謎題。」

  田姐點頭:「你還沒回答我,趙野會來嗎?」

  老邵說:「我也只是在賭而已。我安排人給海陽市刑警隊的人打電話了,在兩個位置逮他。第一個是去往新澳城的口岸。第二個就是這裡,因為這裡有你,你能做實他過去的所有事。」

  田姐說:「那你的意思就是,趙野如果只是單純地想要逃命,就會去口岸。那麼,我就見不著他。反之,他想要我的性命,就會趕到這裡來,想要將我滅口。」


  老邵說:「也還有另一種可能……」他癟了癟嘴,「他今天把自己和你的合影掛到了客廳里,或許,他也想你了。」

  田姐笑了,她那張爬了兩條傷疤的臉上,因為笑容的出現,顯得更加猙獰。末了,她說:「不會有這種可能,我太了解他了。」

  她長嘆一口氣,抬頭看天。末了,她說:「我和他半世糾纏,對他的恨意早就放下,不再埋怨。如若他今天不來,選擇亡命天涯,那我也決計不會害他。如若他還是不能容我在這世上,要來殺我。那麼,一切罪孽,都會公諸於世,我和他算是同歸於盡。」

  老邵點頭,三人便繼續趴在欄杆邊,往下看……

  半個小時後,鄧隊長領著人趕到,與老邵匯合了。

  而在這鄧隊長還沒到的這個半小時裡,也還有一台計程車來到。這台計程車里,走下過一個穿著白褲子和黑色毛衣,還留著修整的很整齊的白鬍子的老頭。老頭正要往福利院裡走,便聽見另一邊的天台上,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自己……

  「趙野!」

  他抬頭,看到那天台上有著一個滿頭白髮的人。可距離太遠,看不清楚。儘管如此,這聲音雖然蒼老了不少,但也足以令他判斷出對方是誰了。

  趙野咬了咬牙,朝著那天台上快步上了。

  這種老式的樓房並沒有電梯,爬到六層高的天台,對於一個老者來說,還是有點吃力的。再加上此刻的他已經有點急眼,上樓時自然是一溜小跑,完全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二三十年前那般矯健。

  於是,這一口氣跑到六樓,大口喘氣的他,被躲在暗處的蓄勢待發的老邵瞬間制服。一副來自雯雯的玩具櫃裡的袖珍金屬手銬,將趙野的兩個大拇指反拷在身後,他沒了一點脾氣。

  接著,老邵又用天台上人們用來晾衣服的繩子,將謝達雙腳給捆上。

  到一切做完,老邵扭頭,發現之前從謝達手裡掉到地上的東西,已經被駝著背的田姐撿起了。月光下,老邵依稀分辨出了,那是一把精緻的小手槍,而槍口在此刻,正對著自己。

  地上的謝達柔聲道:「鳳啊,救我。」

  田姐往前一步,將手槍遞給了老邵。

  老邵罵道:「好傢夥,好多年沒抓過持槍的犯罪分子了,想不到今天給逮了一個。」

  十五分鐘後,海陽市公安局刑警隊的鄧隊長率隊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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