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借照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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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老邵和謝達站在薔薇花叢跟前說話的時刻里,兩千公里外的風城的公檢法家屬大院裡,姚指導也開始下樓了。

  天冷,他穿著他女兒給他買的紅色羽絨服,戴著毛線帽和蛤蟆鏡。

  院子裡這些精力充沛的司法系統的退休老頭們,又在各自忙著各自的興趣愛好。唯獨政法委的馬書記在那鬧騰,面紅耳赤,認為市公安局的王政委不讓他悔棋,是屬於輸不起。

  姚指導就走了過去,數落馬書記:「老馬,你大清早是在這打鳴嗎?」

  馬書記說:「姓王的下不過我就又來這套。」

  王政委說:「是你要悔棋。」

  馬書記說:「我又不是和你打比賽,下著玩而已,都不能悔棋的嗎?」

  王政委說:「那只是下著玩,你把這輸贏看得這麼重幹嗎呢?」

  馬書記一愣,然後琢磨了一氣,尋思硬的不成就來軟的,便拿出煙遞給王政委:「來,一根煙,就悔一步。」

  王政委就瞟了一眼馬書記的煙盒,他和姚指導一樣,以前也幹過刑警,所以對細節留意得仔細。這會就說:「你那裡面應該還有十五根煙,一根煙悔一步,那我今早上和你下棋,豈不是要由著你悔十五步?」

  馬書記也不鬧了,開始露出諂媚表情:「就一步。」

  王政委點上煙:「過一會不許又耍賴。」

  姚指導見沒有熱鬧看了,就往外走去。剛走幾步,旁邊拿著薩克斯管,一張老臉吹得通紅的賴庭長就看到他了,問他:「姚指導,你這一大早穿得跟一塊生牛肉一樣,是要去幹嗎呢?」

  姚指導就惱火了,看自己身上這女兒買的新羽絨,確實紅得有點像嫩牛肉,便瞪眼道:「羨慕的話,要你兒子給你買去。」

  賴庭長討了個沒趣,繼續開始吹薩克斯,那聲音跟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發出的慘叫聲一般,特別難聽。

  姚指導就出了家屬院的大門,仰頭,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吧,身後都是些不務正業的閒置人員,唯獨自己在發揮餘熱。

  他和德川市的李福茂、周城的蔡局仨,本來想去往海陽市的,可前兩天省廳老陸這個老年痴呆偷偷溜出了門,一通操作導致他們的計劃露餡,目前看來,子女們不會應允他們的冒險路程,用蔡局的話來說,只能重新部署,從長計議。

  姚指導本就心高氣傲,覺得你等二人就繼續從長計議吧,我和老邵始終還是有著單線聯繫,並沒掉隊。

  昨晚接了老邵的電話後,他就已經給那賣豬肉的謝震海以及開超市的唐璜都打了電話,還通過戶籍那邊的同志聯繫到了苗鳳鳳以前居住地的派出所,要他們都給留意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謝達或者趙野以及苗鳳鳳當年的照片。

  最早回復的是苗鳳鳳以前居住地的派出所的同志,說苗鳳鳳全家都早就搬離了風城,一時半會聯繫不上。

  然後就是謝震海回覆說找到了趙野的照片,據說還有好幾張,很清晰。到晚上準備睡覺那會,唐璜也回了個電話過來,說在以前的老相冊里,竟然找到了一張當年自己和趙野去紫山水庫釣魚時照的大合影,相片裡還有苗鳳鳳。

  姚指導就納悶了,說:「這趙野和你要好那會,不是八十年代初嗎?那時候你們就有相機嗎?還自己帶著相機去了紫山水庫?你不要是老糊塗了,弄混亂了。」

  唐璜說:「老姚你這話怎麼說的?難不成我在你心目中,發家之前就是個要飯的?我們和二輕局的馮國豪是好朋友,他家老爺子不是老紅軍嗎?家裡有台蘇聯的老機器,就是『卓爾基』相機。我們那次就是用『卓爾基』相機出去拍的。」

  唐璜所說的二輕局,是那個年代才有的一個單位,全稱叫第二輕工業局,是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那會,專門為地方輕工業體系的升級,進行協調指導與監督管理的部門。

  該部門有效地推動了承包制,引領了市場化轉型。到 80年代末,隨著市場經濟深入,二輕局開始精簡機構,最終被行業協會、市場監管部門等代替。

  姚指導聽了也挺高興的,從床上坐起來,先是表揚了唐璜,然後和他也約了第二天上午,去他辦公室拿這張照片。

  掛了電話睡著後,就夢見刑偵之虎對自己豎起了大拇指,夸自己才是真正的虎中之虎,龍中之龍。夢裡的老邵拍著姚指導的肩膀說:「你就是人中赤兔,馬中呂布。」

  夢裡的姚指導聽了這話總覺得有什麼不對,但因為是做夢,缺乏太多邏輯思維能力,也沒深究,在那瞎樂。樂了一宿,才有了這一早上看啥都不屑一顧的豪邁氣概。


  他先是上公交,對售票員展示了一下老年卡,然後坐在後排,氣定神閒坐到了謝震海所在的那個菜市場。進菜市場,到了謝震海的攤位上,看到謝震海正在看書,書的封面花俏,是兩個穿著背心的女人在擠眉弄眼。

  姚指導咳嗽了一下,謝震海放下書,看到姚指導,很高興,說:「叔,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又說,「我在看書呢?也是說刑偵的,算是在鍛鍊自己的邏輯推理能力,之後有機會幫上叔。」

  姚指導就瞟了一眼那書的書名,叫《午夜姦殺案》,作者叫鍾宇。姚指導皺眉,說:「你得看好書,不能瞎看。」

  謝震海撓了撓頭:「也得由淺入深吧,先看看這本,過兩天再看深奧一點的。」

  說完這話,就開始掏口袋,拿出了幾張相片——是那種只比火柴盒大一點點的黑白照片,且是在照相館裡拍的。

  姚指導接過,看到的是一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和一個三四歲的娃娃的合影。合影里,十歲出頭的那位還戴著個大蓋帽,表情嚴肅。兩三歲的這位虎頭虎腦,表情木訥。

  謝震海就指著表情木訥的這位,介紹道:「這就是我,小時候。」然後又指著戴大蓋帽的,「這是趙野。」

  姚指導皺眉,翻後面兩張,居然都是在照相館給照的,且兩個娃娃年齡加在一起估計也還不夠成年。姚指導說:「就這?」

  謝震海點頭:「是啊,趙野大哥和我啊。」

  姚指導掏口袋,拿出老花鏡,認真又看了看,說:「這個……嗯,也行吧,也算是有了點輪廓。」說完就把相片放到了自己口袋裡。

  謝震海說:「叔,你這是要拿走嗎?」

  姚指導點頭。

  謝震海說:「是算徵用還是沒收。」

  姚指導說:「是借。」

  然後,姚指導就出了菜市場,往唐璜的公司去了。這次沒坐車,是走過去。這大冬天的上午,雖然有暖陽,但還是很冷。姚指導穿了紅色羽絨服,戴了毛線帽和蛤蟆鏡,自然不怕冷。實際上,幾十年的警察生涯里,大風大浪經歷太多,這冷又算得了什麼呢?

  到了唐璜公司樓下,保安就認出了他來,說:「你是我們唐總的老兄弟吧?怎麼?又來找他玩。」

  姚指導正色道:「是辦案。」

  這風城方言裡,「案」的發音帶點鼻音,容易被人聽成「蒜」。這是因為後面的韻母發音很重的緣故。保安也沒聽清楚,點頭說:「我們唐總整天雲裡霧裡的,和老弟兄大清早一起拌蒜,也算是不忘初心吧。」

  姚指導沒搭理他,直接進了樓道,坐電梯到了樓層,出來後,倆前台小姑娘站起來說:「歡迎光臨,是不是有預約?」

  姚指導又開始喊:「唐璜,給我鑽出來。」

  唐璜辦公室的門就開了,穿著一件大紅色盤扣中式棉衣的他就鑽了出來。

  倆老漢一碰面,發現了對方身上的顏色和自己身上的顏色一致,便都笑了。唐璜說:「姚指導員,今天穿得挺喜慶啊?」

  姚指導說:「你不也是一樣?」

  唐璜說:「我女兒給我買的,我自己不喜歡穿這麼花俏的顏色。」

  姚指導也忙說:「我的也是我女兒給我買的,說是要我過年那天穿。今兒個不是冷嗎?我就提前穿出來威風一下。」

  唐璜笑道:「我女兒也是說買給我過年穿的,我也是忍不住提前穿出來顯擺一下。」

  兩人就進了唐璜的辦公室,辦公室里一股子難聞的臭味。姚指導說:「你這整天都是躲在辦公室里幹嗎呢?玩屎嗎?」

  唐璜連忙分辨:「是在碾墨,好墨才有這麼渾厚的味道。」

  姚指導沒深究,坐下後就要唐璜拿相片出來,唐璜從旁邊一個黃色的手包里,拿出了一張黑白照片來,有巴掌大,照片裡四個人,背景是水庫。

  因為是黑白照片,看不出天氣如何,感覺就是灰濛濛的。在那個八十年代裡的人,出現在照片中往往也都是這般灰濛濛的模樣。

  讓人頭疼的是,拍攝的人應該是想要兼顧拍景,人像就小,人臉甚至只是顆黃豆大小。

  唐璜便指著其中一顆黃豆,說:「這就是馮國豪,你看他那時候還沒調到工商局,也沒長胖,眉清目秀的。」

  姚指導說:「就這也能看出眉清目秀?」


  唐璜沒深究,又指著站在他旁邊的男人說:「這個就是趙野。」

  姚指導看了看,照片中的馮國豪用手搭著趙野的肩膀,頭還偏向趙野的方向,仿佛和對方非常要好。可照片裡,面目也很模糊的趙野的手,卻是搭在另一邊站著的一個高個子女孩肩膀上。女孩在笑,模樣看起來不差,身子明顯地朝著趙野傾斜,說明對對方愛得深沉。

  三個人站一排,都喜笑顏開的。在他們前面的地上,就看到了年輕時的唐璜,留著個長發,坐地上身子打橫,擺著造型,他故意仰頭,張開嘴,也不知道是想要顯得自己如何如何。

  偏偏照片裡的他張嘴的位置,正好在趙野的褲襠位置,所以看著就好像是一個人在那坐著張開嘴想要接點什麼,給喝上一口似的。

  姚指導指著照片裡的唐璜:「這是你吧?」

  唐璜說:「是我。」

  姚指導說得委婉:「那時候的你,還是個小調皮啊。」

  唐璜說:「我那時候比較活躍,是朋友們中間的開心果。」

  姚指導笑了笑:「應該是吧。」說完就又找唐璜借了這張照片出了門。

  姚指導下樓,腳步匆匆,好像還有地方要趕著去似的。實際上他在街角一轉彎,就鑽進了馬路對面的一家茶館裡。他點了一杯六塊錢的綠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了老花鏡,開始認真看這幾張照片。

  看了一氣,覺得雖然都朦朧與模糊,但應該還是能夠分辨出趙野和苗鳳鳳的容貌的端倪來的。於是,他便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給這幾張照片拍照。

  當時吧,是2011年,手機像素也就那麼回事,再加上姚指導用的還是他女兒淘汰下來的老款手機,那拍出來的照片的清晰度就不好恭維了。

  到拍完,姚指導就發給了老邵。這時,他點的綠茶就上來了,姚指導淺淺抿一口,看著茶館外的風城街景,靜候著老邵的回電。

  果不其然,老邵很快就回了電話過來。姚指導微笑,拿起手機,準備聽刑偵之虎的褒讚話術。

  誰知道一接聽,那頭就是數落聲:「姓姚的,你這都是拍的個啥啊?光能分辨出是人,男人還是女人就都看不出來了。」接著,老邵就還說出了一句姚指導最不喜歡聽的話語來,「你們搞思想政治工作的,專業技術就是不行。」

  姚指導氣得差點把手裡的杯子給摔了,因為省廳的顧大姐也是搞思想政治工作的,最近還被返聘回去,在關愛他們這些退休老刑警。

  老邵這一吐槽,算是把自己和顧大姐歸類到一起去了。姚指導倒也不是覺得顧大姐他們不好,可他是刑偵出身,這是事實。

  只不過後來作為社會主義社會的螺絲釘,組織上要自己鑽哪裡就鑽哪裡,才當上了指導員和教導員。自然,是不能和始終在後勤那邊的顧大姐等人合流的。

  姚指導說:「我這邊看得清清楚楚,到了你那邊就啥也看不清楚了。你……老邵,你用的是不是你女兒不要了的舊手機?像素差所以才看不清的呢?」

  實際上,如此數落對方的他自己,手裡拿著的也是女兒不用了給他的一個紅色摺疊手機。

  老邵在那邊愣了一會,然後直接岔開了這話題,說:「這樣,老姚,你呢,找個照相館,讓他們用專業相機給拍一下。我給你一個郵箱地址,你讓照相館的人給發過來,我在電腦上看。然後呢,你再找個快遞,把照片都給我快遞過來,我有用處。」

  姚指導說:「你是我爸嗎?我爸死了二十幾年了。就算是我爸,我也沒有這麼聽話。」

  老邵用上了省廳老陸以前的語氣,語重心長道:「姚曉坤同志,咱在工作上不能有事沒事就鬧情緒嘛。」

  姚指導依舊憤憤,再次問道:「你就說,你是不是我爸?」

  老邵自然不是他爸,畢竟他也不是很聽他爸爸的話,這會得聽老邵的話。

  半個小時後,姚指導氣鼓鼓的從照相館裡出來,然後又氣鼓鼓地找了個就近的快遞站,發了快遞。

  末了,他看了看手裡的女兒淘汰下來給他用的紅色手機上的照片,然後把這紅色手機插到了他的紅色羽絨服的兜里,邁步往回走。

  快到家了,就遇到守了一輩子看守所的丁所長推著個嬰兒車出門溜孫子。丁所長是個愛開玩笑的人,看到了穿著紅色羽絨服的姚指導,就說:「嘿,老姚,今天打扮得跟個大姑娘似的。」

  穿著紅色羽絨服的姚指導瞪眼道:「你才跟個大姑娘似的。」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公檢法家屬院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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