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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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也頗為惆悵。

  他頭頂警徽戎馬半生,是一個盡職盡責的老公安的人生的完整演繹。他經歷了很多事,也經過了很多人,擦肩而過者不計其數,交匯之間,印象皆是模糊。

  而對於這個叫做瑤瑤的女孩,因始終有著掛牽,無法放下。到此刻這個夜晚,見她成人,似乎也算是窺探到了她的人生已是正常,還懂了回報社會,頗為欣慰。

  那這半生下來,還有什麼事,是老邵放不下的呢?

  1991年12月8號的早晨,風和日麗,但那太陽沒有溫度,就是看著有模有樣,實際上冷得徹骨。

  接到運鈔車被劫的報案後,刑警隊的人差不多是傾巢而出,趕赴了現場。省廳的老陸也是第一時間就帶了人往蘇門趕。

  那時候的人膽子大,喜歡看熱鬧。好幾百個群眾圍在現場,里三層外三層地議論,也有自認為見多識廣的大哥在最裡面維護著秩序,說:「都別靠近,保護好第一現場,不要破壞了各種痕跡。」

  刑警隊的人趕到後,也表揚了那幾位大哥。大哥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然後收起了人性的光芒,如同砂礫一般融入了外圍的人群中,和大家一起開始安心看起了熱鬧。

  現場死者一共五人,分別是周建軍,男,42歲,運鈔車押運員,退伍軍人,負責後車廂安保。案發時,他正在開後車門的鎖,被劫匪從身後開槍槍擊,子彈貫穿左胸,當場死亡。

  張建,40歲,運鈔車押運員,退伍軍人。當時和周建軍在一起,也是第一時間被開槍擊倒,又遭補槍擊中頭部,當場死亡。

  王志強,28歲,運鈔車押運員。聽到槍響後,坐在副駕駛位置的他第一時間拔槍,準備下車,被從前方趕到的劫匪近距離用獵槍槍擊頭部,腦漿濺到駕駛室里,到處都是。

  吳衛國,59歲,運鈔車司機,即將退休。劫匪突襲時壓根沒有反應過來,頭部就中槍,屍體倚靠在駕駛座,手還搭在方向盤上。

  李紅梅,35歲,儲蓄所出納,案發時在運鈔車旁交接單據。被劫匪開槍擊中腹部,送醫途中失血過多死亡。也是李紅梅,在案發後,奄奄一息時告訴了撲上來對她進行急救處理的儲蓄所里的劉芳,說認出了其中一個劫匪,是體校的陳小軍,為邵德等人在當天就確定了劫匪的身份起到了關鍵作用。

  省廳的老陸趕到的那一會,邵德等人其實已經把劫匪身份基本上都確定下來了。

  可辦案子,不是找出真相就可以了,警察的主要職責也不是解謎題,而是抓住這些違法犯罪分子。時任省廳刑偵處處長的老陸就坐鎮蘇門縣,將隊伍兵分兩路。他自己負責一路,守在蘇門。

  而邵德率隊,和王明強等人搶時間,緊咬著對方逃匿的這條線,三台車,十幾個人,當天下午就往河北追了上去。

  千里緝兇的那十天時間裡,邵德率領的這支隊伍的每一個人,都被折騰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從張家口找到犯罪嫌疑人鄭海洋的屍體開始,他們就隱約猜到面對的對手,可能是極其沒有下限,兇殘與狡詐。

  到錫林郭勒盟,兩具非常明顯是被同夥從背後下死手的屍體被發現時,更是令他們神經高度緊繃,意識到他們的下一站——滿洲里,極有可能會有新的屍體被發現。

  果不其然,陳小軍的屍體,在中俄邊境被發現,旁邊的樹上甚至還留有署名為王明強的留言:老子說了不殺人,你們不聽,既然如此,那你們也不能活。

  字裡行間,看似是對同夥的不滿,實際上,對於在現場的刑警們,會有自己的解讀——每一個犯罪分子,都會認為自己的罪孽並不深重,會要為自己犯下的罪行,找出一個能夠讓自己想當然地覺得無辜與被迫的理由。

  而王明強的這條留言,實際上就是他想要讓人知道,他所干下的這一系列毫無人性的事,都是事出有因。甚至,還是在完成他自認為的懲戒同夥在劫車現場的屠戮行為。

  但……作為整個犯罪團伙的發起者和組織者,從搶劫行動開始的瞬間,就明顯沒有備好過留活口的預案——這一點,也是所有參與本案的刑警們的共識。

  九十年代初的刑警們,專業術語還不多。對於王明強以及他的團伙的定義,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所以,一個手上有著九條人命,且完全消失了的對手王明強,自然是老邵從警三十年,無法放下的一個心結。

  或許,也不能說是一塊心結,因為心結是始於自己的擰巴,比如這孫瑤瑤的事,就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心裡難受放不下。而王明強,應該是叫做一個未完成的任務,線頭一直都在手裡,一路往前,一路往前……但就是始終沒有摸到過頭。


  看盧瑤瑤走後,老邵快步上樓。

  邵子珊的房門緊閉,她心高氣傲,這會又還在氣頭上,自然並不屑於打聽盧瑤瑤找她爸是有什麼事。

  老邵回房,拿出老花鏡戴上,又打開他的小本子,在本子上開始對今天收穫到的這許多線索,開始進行記錄。

  1983年,和他、汪乾坤等人一起被調到公安局的小伙,其實還是挺多的,比如李曉光也是其中之一。而為什麼只有他邵德和汪乾坤能夠一路往上,最後成為了市局正副局長呢?主要原因還是有毛大師所評價的——這倆小伙有水平。

  也就是,只有他倆能寫能說。邵德寫著一手工整的小楷,汪乾坤是漂亮的行書。別看好多個刑警在日常工作中聲音洪亮,雷厲風行。實際上讓他們上台發個言,一個個都會面紅耳赤,結結巴巴。

  省廳的許廳長在一次全省刑警表彰大會上說了:「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不是留給站在台上一句話都講不出來的人。」

  邵德能寫,也勉強能說出個一二三。汪乾坤就更不用說了,不但能寫能說,還能說大半個小時不用喝水,越說越帶勁。這,也是為什麼在老邵的退休儀式上,老邵會打斷他,並要他差不多就得了的原因。

  今天的辦案記錄的最後,邵德還畫了個人物關係圖。這個人物關係圖裡,人還不少。有葵叔、駒哥,以及駒哥也只是隨口提了幾句,但是並沒有詳細介紹的一個叫做洗老闆的大人物。也有黑六、大塊頭等幾個和謝達一起打拼,最後卻都死於非命的小人物。

  還有就是……老邵的筆尖在寫完「苗苗」這兩個字後,停頓了……

  他沉默了許久後,在苗苗這兩個字上畫出了一條長線,線頭的另一頭寫下了「苗鳳鳳」這麼三個字。

  他再次皺眉,想了想後,在「苗鳳鳳」這三個字下畫了一道橫線。

  目前看來,從最初對於謝達的起疑,到一路接觸下來,圍繞著謝達的過往,還越查越複雜。

  關鍵是這個老東西好像也還挺著急似的,針對老邵在自己生活中的出現,始終高度警惕。老邵從警多年,閱人無數。沒有做過虧心事的人,自然不會對身邊出現了警察,而表現得著急慌忙。

  不過,謝達也並沒有隱瞞,還大大咧咧告訴老邵自己是壞人。

  好吧,既然你是壞人,那就把你到底有多壞的底,給你翻個底朝天,看個究竟。

  老邵合上了筆記本,笑了笑。他關燈上床躺下,快速入睡。

  作為老警察,再大的事,也不會耽誤他們挨上枕頭就著的好習慣。刑警是不能內耗的,所謂之風林火山,說的就是他們這一個職業。行動起來迅捷如風,整肅起來如森林,開始攻勢如燎原猛火,不動的時刻穩如山嶽。

  又是打了一夜的呼嚕,到了第二天早上,老邵回復到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送娃老人的模樣。

  他背著雯雯下樓,出電梯就看見了龍哥。龍哥穿著灰色的制服,扣子扣得很整齊,還特意戴上大蓋帽。他個子本就高大,也算是儀表堂堂,怎奈何保安制服設計得猥瑣,這麼一穿戴,像是電視裡的偽軍的模樣。

  到看見老邵,龍哥便迎了上來,笑得諂媚,氣質更顯拉胯。

  雯雯就說:「保安叔叔和姥爺你是好朋友嗎?」

  老邵說:「算是吧。」

  雯雯說:「你們一起攜手守護我們小區,對不對?」

  老邵說:「他要守護小區,我只負責守護我們家。」

  龍哥就聽到了,說;「你姥爺可不只是守護一個小區的氣概。」

  老邵連忙對他瞪眼,龍哥收了聲。老邵又說:「有事嗎?」

  龍哥點頭:「你送完娃再說吧。」

  老邵應了,背著雯雯往幼兒園走。幾分鐘後,走到17號別墅時,就看到了謝達。這麼個大早上的,謝達穿著黑色襯衣和白色長褲,還穿了個白色皮鞋,站在那別墅門口,朝著老邵過來的方向在張望。

  老邵對這老傢伙,已經完全祛魅,所以在他就覺得,此刻的謝達像是個在招攬人進去他的那亂七八糟世界裡欣賞污垢的銷售人員似的。

  謝達也看到了老邵,沒笑,反倒是板著臉,沖老邵說:「送完孩子過來聊聊唄。」

  老邵說:「好啊。」他神情放鬆,跟平日裡一樣,甚至可以說和之前對方並沒確定自己身份時的狀態一樣。相比較而言,謝達的緊繃,在氣勢上一下就矮了一截似的。謝達自己或許也有感覺,便收了那像是要進行一場他自己所說的巔峰相對的模樣,也笑了笑。


  送完雯雯,老邵沒有急著往回走。

  他故意站在幼兒園門口朝著裡面張望了一會,餘光其實是在留意不遠處那薔薇叢跟前的謝達。謝達倒也沒有盯著老邵,反倒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站在那撥弄自己的花草。

  老邵看了,就有勝負欲,仿佛要和對方比較一下,看看到底是誰更沉得住氣一般,繼續在幼兒園門口朝裡面張望,顯得自己全部注意力都在草坪里自由活動的外孫女身上似的。

  倆老頭就這樣各自裝得鬆弛安靜,內心深處其實都有著火花帶閃電,等著看到底是誰先沉不住氣,開啟這早晨的新一輪博弈。

  老邵心裡就嘀咕——我當年蹲守毒販常富貴,可是十七個小時裡連小便都沒去的狠人,還會熬不過你這麼個喜歡裝腔作勢的老頭不成……

  沒想到的是,正在如此這般比拼心態的節骨眼上,謝達掏出了煙點上,還深吸一口,很滿足地吐出煙霧。老邵一愣,下意識摸了下自己褲兜,他沒帶煙。

  這抽菸的人吧,見不得人抽菸,見到了就饞。老邵便放棄了內心中和對方比拼到底是誰沉得住氣的勝負戲碼,轉身朝謝達這邊走了過來。

  近到跟前,老邵就說:「給我根煙。」

  沒想到謝達說:「憑啥我得給你根煙?」

  老邵一愣。

  謝達正色:「邵局,你是不是在查我?」

  老邵也沒想否定,癟了癟嘴:「查著玩。」

  謝達問:「你查到了什麼?」

  老邵說:「我們幹警察的,查到了什麼,自然不會隨便給人說的。」

  謝達說:「問題是,你現在只是個退休的老漢啊?」

  老邵說:「退休了,也是退休警察不是。就好像你吧,說自己是個壞蛋。到現在老了,不也是應該叫做老壞蛋嗎?」

  謝達笑了笑:「那在你看來,我是有多壞呢?」

  老邵說:「你這是套我的話,換了個方式來打聽我查到了些啥對吧?」

  謝達說:「你昨天去新澳城,不是還花了錢來買我的過去嗎?花那冤枉錢幹嗎呢?你女兒不是想換套大一點點的房子嗎?現在海陽市的房價也就一千二一平,你那錢可以給她買下個放梳妝檯的面積了……」

  說到這,謝達翻了下白眼,看老邵的目光,開始有了一種高高在上的俯視,「咦,我好像忘了,你們這些沒錢人的世界裡,這點錢夠買一個廁所了。這樣,你應該就不用和你女兒,和你外孫女用同一個廁所。嗯,挺不方便的吧?」

  老邵也收了鬆弛的微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謝達,最後也開始沉聲道:「嘿,老謝,你這也是做了不少功課,連我昨天去新澳城見了誰,聊了些啥,都已經打聽到了。」

  謝達這才掏出煙來,遞給老邵一根。

  此刻的老邵,心裡已經因為對方的鄙夷語調,開始有情緒了。所以,自然就不會接謝達遞過來的煙。謝達說:「咋了,生氣了?這麼開不起玩笑?有心查我,沒膽和我對峙?」

  老邵說:「那你是要和我對峙一些什麼?現在就可以開始了。」

  謝達笑了,把煙塞到老邵嘴裡,並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你怎麼跟個小孩子一樣,開兩句玩笑居然還生氣了?就你這心理素質,讓我對你這刑偵之虎的威名,放低了預期啊。」

  老邵也不是個什麼臉皮薄的人,煙到了嘴裡,火也來了,對方的軟話和台階也都遞了上來,自然借坡下驢,收了神氣。

  老邵深吸一口煙霧,就說:「說實話,我對你也還是挺好奇的。你我年歲差不多,差距卻怎麼能這麼遠呢?」

  謝達搖頭:「老邵,在你覺得貧富差距很重要嗎?我雖然現在啥都賣得起,但是一把年紀了,身邊無親無故,也沒什麼意思來著。」

  老邵搖頭:「老謝,你想多了。我所說的差距,本也不是你以為的這貧富差距。正因為你的優越感來自於自己在物質金錢上的富足,所以你才會這麼第一時間解讀我所說的差距是貧富的差距。實際上……」

  老邵再次笑了,「實際上,我所說的差距,正是我有著親人陪伴,而你身邊……」老邵開始沉聲,並盯上了謝達的眼睛,「你身邊所有親近過的人,都死於非命。而他們的死,是不是都是巧合?或者,是有著其他緣由呢?」

  謝達低頭了,迴避了老邵的目光。老邵心裡就開始解讀,這對手內心深處有著心虛的部分,或許已經被自己狠狠戳中了。


  沒想到的是,也就幾秒鐘後,謝達再次抬頭了,他那本就深邃且長的眼睛,開始微微陰沉,那讓老邵警覺的宛如鷹隼的光,也再次閃現。接著,他嘴角開始微微上揚,笑著說道:「老邵,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們倒是可以一起去新澳城,對於這些過往的事,翻出來再梳理一下。

  要知道,那些年裡我急於實現階級的跨越,沒把他們的死當回事。目前看來,我也退了休,很閒,倒是可以去查一查了……」

  他開始直視老邵,語調中帶上了挑釁:「老邵,就看你有沒有興趣陪我去那對面,接觸一下那隨時可能有人失蹤,也可能有人死去的賭城裡的世界呢?又或者,我應該問你,敢不敢跟著我一起去查一查呢?」

  老邵將手裡的煙深吸一口,接著吐出……兩天前那片凌晨的海面仿佛再次來到,他是孤身跟隨謝達踏上險境的不會游泳的孤勇者。

  省廳的老陸早些年和大家吹牛時說過一句話:「正義是永遠不會向罪惡低頭的,有我們摧枯拉朽的氣勢在,他們就永遠是猥瑣的宵小者。」

  到此刻,這話語聲開始迴響,是潛意識深處的信念突破窄門,蜂擁而上,占據了雖已老去,但依舊鐵骨的老警的思想海洋。

  老邵說:「去就去,誰怕誰不成?」

  謝達哈哈大笑:「得,明天吧,明天你送完娃,我們就去對面。你不是好奇嗎?我讓你看看在那對面的繁華美好的背面的世界。」

  老邵說:「也行,正好今天……」他癟了癟嘴,「今天我還有幾個朋友要找我有點事呢。」

  他所說的朋友,是在風城開始收集謝達、趙野、苗鳳鳳以前的照片的姚指導,在蘇門整理王明強資料的莫子傑莫隊,以及在海對面打聽關於苗苗的好友衛紅的消息的駒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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