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焦味和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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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兩千公里外的老邵,壓根就沒有想到自己不經意之間的幾句話,會要讓老戰友情緒低落,差點又需要顧大姐耗費精力進行開導關懷了。

  此刻的老邵,戴著老花鏡,一隻手裡拿著個放大鏡,另一隻手舉著他女兒邵子珊淘汰下來的小屏幕手機,盯著上面照片裡如同針眼一般的人臉,看得一本正經。

  這時,姚指導的信息就到了:「已經發到了你的郵箱。」

  老邵便又連忙去到了邵子珊的房間裡,打開了電腦,然後進郵箱,把相片下了下來。他也不知道如何保存,就是直接操作,把圖片放到了邵子珊平日裡下載照片的文件夾里,然後點開照片。

  因為換到了電腦上操作,可以把圖片放大,老邵就先看了那幾張倆兒童在照相館裡的照片,沒什麼感覺。接著,他就點開了姚指導從唐璜那借過來的合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穿著那年代流行的工兵服,打橫著坐在前排仰起頭做接水喝的姿勢,且那微微張開的嘴又正好對著另一人褲兜位置的詭異場景。

  然後,他的目光就先鎖定在照片裡唯一的女子,也就是苗鳳鳳身上。苗鳳鳳個子確實挺高,手長腳長,脖子也很長。

  老邵放大她的臉,勉強也能分辨出她的模樣確實很俊,可惜是燙著那年代流行的一種叫做「一片雲」的髮型,擱在現在看來,顯得有點矯揉造作。

  接著又看苗鳳鳳旁邊的人,姚指導之前在電話里也說了,中間站著的人是趙野。

  可這一會問題就來了,趙野的臉上有著一團反光,這反光應該還不是照相館師傅沒翻拍好,而是原片裡就應該有一點反光,從而導致了他的臉看著有點模糊,只能分辨出臉上方那倆窟窿是眼睛,下方一大窟窿是嘴巴,中間倆小點點是鼻孔。

  老邵就想,這拿給駒哥去認,估計也夠嗆。模糊成這樣,駒哥應該也無法分辨出這趙野究竟是謝達那幾個只有外號留下的弟兄中的哪一位了。

  儘管如此,老邵也還是不死心,把那幾個窟窿眼給放得更大了,然後發現,這趙野居然是個鷹鉤鼻,就是鼻孔那兩個黑點點下面,還有著往下摳出的一個部分——大明星德華也是這種。而謝達正好也是這麼個鼻型……

  老邵就暗自琢磨,這麼一看,這個叫趙野的傢伙,和當下他所惦記著想要研究個透徹的謝達,似乎有些掛像。

  他便又回頭去看趙野做小孩子時的那幾張照片,照片裡有倆人,年紀小的那位就沒必要研究了,一看就不是很聰明的模樣,長大後估計就是個小商小販,充其量賣豬肉的人物。

  而十二三歲的大孩子就是趙野,看著還算眉清目秀,長著鷹鉤鼻,和一雙細長眼睛。也就是因為這鷹鉤鼻,讓老邵開始有了留心,然後就進一步觀察小孩子趙野的五官,居然和謝達有著幾分相似。

  老邵便想,或許,這趙野之所以會要來到南方投奔謝達,十有八九也沾著親帶著故,有著繞來繞去的親戚關係。所以,兩人模樣掛像,自然也就正常。

  這一會也已經十一二點了,老邵關了電腦,進廚房給自己煮碗面。也是這麼個不經意之間的舉動,為這案子最終的了結,算是埋下了一個大伏筆。

  因為老頭們操作電腦馬虎,下載的圖片是放在哪裡壓根就沒有講究,總覺得這跟點開個網頁刷了一會國內國際形勢一樣,關了就沒了。於是乎,這幾張照片,就擱在了邵子珊上一次下相片的某個特定的文件夾裡面。而這個文件夾的文件名,是叫做「死女人」。

  被邵子珊定義為死女人的,自然就是盧瑤瑤。而盧瑤瑤這會,也因為前一晚與老邵見面,感動了一場後,開始琢磨要修復自己和邵子珊的關係,畢竟當時的事,邵子珊也沒有給過機會讓她分辨。

  彼此姐妹一場,睡了人家老公的事太過狗血,難於啟齒。可大衛當時一通騷操作,對所有人都是甜言蜜語,這事邵子珊也是知道的。

  所以,這個上午,盧瑤瑤就給邵子珊又打了個電話。她問邵子珊:「我們一起拍的藝術照,你那還有沒有?」

  邵子珊說:「早就刪了。」

  盧瑤瑤知道邵子珊是在說氣話,便柔聲道:「珊珊,如果那些照片還在的話,你發到我郵箱吧。」

  邵子珊說:「知道了。」說完掛了電話,然後生了會悶氣,覺得盧瑤瑤臉皮真厚。她倆打小就要好,為了黏在一起,報了同一個學校的同一個專業,然後在大學校園裡手挽手經歷了諸多大風大浪,盧瑤瑤還幫邵子珊打過調戲她的那個矮冬瓜師兄,算是能扛事的交情。

  後來一起留在海陽,參加工作也都是在一個公司,比人家親姐妹都好。


  然後,大衛和邵子珊鬧離婚那會,盧瑤瑤的居委會大媽的調解技能覺醒,整天不是安慰邵子珊,就是去數落大衛。

  來來去去,大衛就以為盧瑤瑤對自己有著什麼意思,然後喊著盧瑤瑤喝酒,喝完後就出了那事。

  所以,其實沒有這破事,邵子珊也會和大衛離婚,因為他的心壓根就不在這個家,整天盤算著一個人回國。只不過有了盧瑤瑤這破事後,離得更為決絕,邵子珊手起刀落,沒有了拖泥帶水。

  生了會氣,邵子珊就尋思著,那些相片應該還在,晚上給她發過去也沒所謂。

  正好讓她自己看看當年倆人的交情是如何如膠似漆,看了後,她應該會要更加慚愧內疚才對。

  這事吧,至此也算是埋下了伏筆,真相在這稀里糊塗之間,終於多了呈現的機會。

  所以說,刑案告破的諸多巧合,其實都是海量的前期工作所促成的。叔本華在《論命運》里不是也說了嗎——偶然,只是我們不知道其原因的規律而已。

  意思就是說一切看起來偶然發生的事,其實都是必然的,背後有我們尚未理解到的連接。

  老邵自然是沒想到這些亂七八糟串聯起來的連接,已經正在一個逐步建立的過程中。

  他在廚房把面煮上——就是一坨自己揉好切好的麵條,加昨晚家裡的剩菜一通煮到一起的那種做法。然後,開了小火慢慢熱。

  自己便又拿出了他的筆和筆記本,開始坐在餐桌桌前研究,算是在開一個只有一個人的案情分析會。具體如何分析,不過又是在那一通寫,然後給人物之間畫關係圖。

  正畫得起勁,蘇門市刑警隊的莫子傑莫隊的電話也打過來了,老邵心裡欣喜,覺得這些人都還是挺得力的。

  而自己儼然就像是當年省廳的老陸一樣,待在辦公室里,指手畫腳,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的大人物了一般。

  按下接聽鍵,莫隊就說:「這王明強的相片,倒是找到了兩張,我讓技術那邊的同事給你處理好,發到你郵箱吧。」

  老邵聽了就很高興,覺得自己帶出來的徒弟也要比這姚指導幹練來事,便說了自己郵箱。

  接著又折返回去,重新開女兒的電腦,進了自己郵箱。這一次,他看到了那郵件里,還有「預覽」兩個字,便點了下。所以,這王明強的照片,便沒有給下載下來,只是在線預覽模式而已。

  畢竟是警隊的專業人員進行的翻拍,效果很好。再加上莫隊找來的這兩張照片,也都是大頭照,其中一張居然還是彩色的。

  老邵看了看相片,覺得這謝達和王明強好像也只是有點點相似,主要是臉型相似。而老邵之所以在最初開始留心謝達的原因,也正是臉型。

  畢竟一個人的記憶也不是復刻機,加上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所以老邵記憶中對王明強的印記,都是集中在幾個關鍵點上。而臉型,正是關鍵點。

  看了一會,有點失落,有種一通操作下來明顯是撲空的挫敗感。正要關電腦,冷不丁的,他想到了什麼,然後又給莫子傑莫隊打了個電話過去。

  莫隊問:「老領導,你這是黏上我了?」

  老邵說:「少這麼多廢話,給我想辦法找出王明強在部隊裡的相片,他們部隊不是喜歡拍合影嗎?給我找出他們連隊或者他們班的合影。」

  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找他們連隊還沒有被轉到武警之前的照片。」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姚指導給他說過,趙野在受了處罰後,就被調去洗碗去了。而在那之前,王明強是和他在一塊的。也就是說,相片裡就會有兩人同框的場景出現。

  莫隊就開始吐苦水:「邵局,你這任務的難度也太大了吧?要我怎麼去找呢?」

  老邵說:「小莫同志,我從局裡下來才幾個月,就用不動你了是吧?信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給老汪,讓他今天下午就給你穿個小鞋。」

  他這是吹牛,實際上莫子傑在市局最初是有兩個師父,一個是他邵德,另一個正是汪乾坤。所以,要說汪乾坤會給莫隊穿小鞋,純屬危言聳聽。

  莫隊倒還是老實,說:「行了,您老不要給汪局匯報了,我服從安排就是了。不過你別著急,我要找就給你找出能夠直接派上用場的高像素的照片。嗯,找到了我就讓同事拍好發給你。」

  老邵比較滿意,表揚了莫隊:「嗯,這還差不多,沒辜負我多年對你的培養。」

  莫隊乾笑幾聲掛了線。老邵又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寫下:「莫子傑是個好同志。」


  剛寫完這句話,就聞到一股子糊味,才想起廚房裡正用小火在熱著剩菜和面。這一通案情推進,忘了這事。於是,便連忙跑進了廚房,關了火,並舀了碗水,淋了上去。

  剎那間,濃煙滾滾,皆是迷障。站在其間的老邵,被煙霧裹挾,看不清鍋里的真相了。

  然後就是急急忙忙開窗,放任煙霧往外,心裡開始緊張,尋思著下午怎麼讓廚房裡這焦味糊味去除乾淨,否則女兒回來會數落自己。

  又覺得,所謂之顧此失彼,不正是說的當下自己的這種情況嗎?所以說自己這一生從事的這刑偵工作啊,始終無法與家庭兼顧。顧得了一頭,另一頭就會掉鏈子。

  就正如此時此刻,各種信息剛一匯總,還沒來得及總結分析,廚房裡就冒了煙,無法兩全。

  這麼一想,便有點想老伴曹慧芬。如果此刻她在,自然不需要自己盯著這一鍋麵。如此這般思想,便有點傷感起來。

  這時,濃煙也漸漸散去,一看鍋里的面,也就是最下面一層糊了,上面的還好像勉強能對付幾口。於是,老邵又開始搶救麵條,將能吃的盛出來裝碗裡,糊了的鍋用水泡上,一會來刷。

  剛忙完,門就響了,敲得還挺急,還有呼喊老邵的聲音。老邵聽了,認出是龍哥的聲音,便去開門。

  門一拉開的瞬間,只見龍哥一抬腿就朝著自己踹了進來。所幸老邵也靈活,閃開了。龍哥自己也剎車夠快,沒有摔到一起。

  老邵問:「你這是要幹嗎呢?」

  龍哥往屋裡看,又聞了聞,問老邵:「你沒事吧?」

  老邵說:「我吃麵條啊。」

  龍哥說:「我有新的案情要找你匯報,打你電話沒接。走到你家樓下,就看到你這窗戶往外冒煙,以為是謝達對你下毒手了。所以才趕緊趕了上來,敲門你又沒應,所以才開始踹門的。」

  老邵說:「還真沒看出來你這麼來事,一路火花帶閃電,行動起來還挺迅速和連貫的。」

  龍哥點頭:「畢竟我也參加過消防隊的多次培訓,在危機面前還是能夠沉著冷靜的。」

  老邵便讓龍哥進來,問他:「吃了沒?要不要吃點面?」

  龍哥看了一眼老邵餐桌上的那團黑糊糊的玩意,連忙搖頭。接著又看他們家廚房。老邵就說:「少賊眉鼠眼了,煮麵沒把握住火候而已。」

  龍哥說:「沒事就好。」

  老邵問:「你是有什麼事急著給我匯報嗎?現在就說吧。」

  龍哥點頭,表情故意弄得嚴肅起來,一本正經說道:「謝老闆……哦,不,謝達這個傢伙,可能會要逃跑了。」

  老邵一愣:「逃跑?逃去哪裡?」

  龍哥說:「他又要出國了,明天中午的飛機,新澳城飛去東南亞。」

  「明天中午的飛機?」老邵倒吸一口冷氣,因為早上謝達約了自己明天早上要去新澳城轉轉,難不成,轉到一半,他就會要趕去機場開溜。

  老邵明白了——謝達這老傢伙是在放煙霧彈,實際上,他早就已經察覺到不對,想要跑路了。老邵點頭:「好傢夥,嗅到了味,動作還挺快。」說完又問龍哥,「你怎麼知道的?」

  龍哥笑著說:「我們外面的旅行社不是可以代買機票嗎?他們那裡的票務叫小麗,我和她……嗯,我和她是去年年底認識的,她屬馬,我屬兔,我正好大她三歲……」

  老邵說:「你說回正事。」

  龍哥點頭:「就是我這兩天不是在幫你一起辦案嗎?所以就給她說了幾句……」

  老邵又打斷道:「你是把這事在到處宣傳推廣嗎?」

  龍哥說:「我說正事時你先不要急著打斷吧。」

  老邵點頭。

  龍哥說:「目前看來,也多虧我給她說了謝達是個可疑分子這事。小麗告訴我,在五天前,謝達就已經去了她那裡訂了一張一周後要飛去東南亞的機票。」

  「五天前?」老邵愣了一下,心裡咯噔一響,「有沒有說是幾點去訂的,上午還是下午?」

  龍哥得意道:「這個我也有問了,是中午,中午兩點左右去的。」

  老邵悶哼了一下,說:「想不到這傢伙這麼謹慎。」

  龍哥問:「叔,你是說他這即將畏罪潛逃的舉動嗎?」

  老邵說:「五天前,是我和他第一次正兒八經開始打交道,領他去了一趟超市。當時,他還買了油鹽醬醋,也還說了自己會要留下來長住安享退休生活。然後,他和我一起在對麵茶餐廳吃了頓飯,我倆就分開了,分開的時間應該就是一點半左右。想不到,他在和我分開後,竟然就已經直接去了旅行社裡訂機票。」

  龍哥聽得一愣:「也就是說,他在和你有了那一次接觸後,就看到了你的尾巴……哦,不對,是看到了你的狼子野……也不對,應該是就發現了你會查他,然後就決定了要開溜。」

  老邵又想了想:「他沒有訂當天或者第二天的機票,而是訂了一周後,也就是明天的機票。然後,在之後的這幾天裡,他始終在持續的主動和我接近,或許就是在試探我的底細。嗯,機票訂了是可以退的。就算是作廢了不去,對他來說也不是多少錢。

  所以,他當時第一時間就去訂好機票,是留了一周的時間開始對我進行試探。這樣看來,這老傢伙遮遮掩掩的過往勾當,事還真不小,掰開來可能會是個驚天大案。」

  他沒直指12·8案,實際上,12·8案對他的刑偵生涯來說,正是驚天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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