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刑警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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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視和電影裡瞎編老刑警的心病,總喜歡說是某一個沒有抓到的罪犯,其實並不如此。

  刑警是一個團隊作戰的群體,又不是上擂台打拳擊,需要一對一的比賽。

  就拿王明強的案子來說吧,是省廳督辦的案子,掛帥的是省廳老陸。整個故事拿給寫小說的人來寫書的話,主角是省廳陸副廳長率隊對陣殘暴的王明強團伙。

  所以,當年還是刑警隊長的邵德,千里奔襲,最終啥也沒逮到,只能說是老陸的棋下得不好,總是比對手慢了一步。

  而真正讓一個老刑警會耿耿於懷的,往往是情與法之間的一些瑣碎事,比如1985年抓搶劫殺人犯孔盛凱那次,是在一個清晨剛開門的儲蓄所里。這小子要把贓款匯給他老娘,當時是縣公安局刑警隊隊長的毛大師,領著邵德、汪乾坤他們幾個年輕刑警們衝進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孔盛凱按住了。

  孔盛凱被銬上後,就開始下跪,說家裡人缺錢治病,沒有這2000塊錢,老娘就會死。

  然後,開始苦苦央求毛大師等人讓他把手裡的匯款單和現金辦出去。警察是有紀律的,自然沒人搭理他。

  沒想到的是,從旁邊跑上來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也跪到了孔盛凱旁邊,對毛大師等刑警說:「叔叔伯伯們,你們別抓我爸爸。我爸爸賺錢是要給奶奶看病,我們自己沒亂花,我們自己花的都是我們自己的錢。」

  最後,人自然是上鐐銬塞警車裡帶走了。那時候公安局不富裕,就一台車,車裡坐不下。所以邵德就牽著這小女孩出儲蓄所,往市局走。

  小女孩倒也不鬧,一路上就是哭,小手在邵德手裡都是汗。

  毛大師教過邵德,人的手心出汗,說明這人被情緒裹挾。汗是涼的,說明這人害怕。汗是熱的,就是憤怒。

  小女孩手心汗唧唧的,汗液冰涼。

  邵德心裡就很難受,因為他家的邵子珊當時也是這麼大,扎個朝天辮,是幼兒園裡的女大王,整天美滋滋、笑眯眯、一副囂張跋扈的模樣,逢人就說自己的爸爸是警察,用手槍「BIU!BIU!」打壞人的那種。

  邵德就會想,如果讓邵子珊經歷此刻這小姑娘的經歷,那麼,子珊會不會也是如此手心冰涼都是汗的一路哭泣呢?

  做刑案是有紀律的,不能隨便和犯罪嫌疑人家屬打交道。可此刻這小姑娘,應該如何定義她呢?所以,邵德便違反紀律了,問小女孩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小女孩說:「我們自己有錢,錢不多,但是夠吃東西。我們賺錢是為了給奶奶看病,不是為了自己吃好的穿好的。」

  邵德便問:「這話是你爸給你說的吧?」

  小女孩說:「是,我爸告訴我,要做個好人。只不過,好人有時候也會犯錯。但是好人犯錯,是有底線的。只要沒突破底線,好人自己就會問心無愧。」

  邵德沒說話了。他只是個警察,不是電視裡《道德與法律》裡面那些說起事來頭頭是道的專家。他牽著小女孩到縣公安局,那時候的縣公安局,旁邊是屠宰場,時不時就有即將被人用尖刀收拾的大肥豬不甘心的嘶吼聲傳來,讓氣氛有著一種肅殺的感覺。

  那天,不知道怎麼有頭大肥豬居然跑了出來,還跑得很快,一路哼哼唧唧徑直朝著縣公安局沖了過來,好像是要尋求庇護。

  在它身後,是拿著尖刀的人們大呼小叫,氣勢洶洶地追了過來。邵德就顧不得這麼多了,鬆了小女孩的手,跟幾個在縣公安局門口的同志上前攔豬。

  大家身手矯健,三下兩下就把大肥豬掀翻在地,交接給了拿著尖刀的屠夫們。

  末了,還對他們瞪眼:「下次還敢拿著管制刀具朝著我們公安局衝過來,我們直接開槍斃了你們。」

  屠宰場的同志就訕笑:「這不是突發情況嗎?」

  完事後,邵德一扭頭,看見站在縣公安局大門旁邊的小女孩居然笑了。邵德便上前,對她說:「怎麼樣?叔叔抓豬也很厲害吧?」

  小女孩點頭,問邵德:「這豬抓回去後會怎麼樣?」

  邵德沒多想,徑直回了句:「會被殺。」

  小女孩的笑容僵住了:「那我爸爸被你們抓回來,是不是也會要被殺?」

  邵德沉默了,半晌,他蹲下來,對小女孩說:「你爸爸做錯了事,成年人的世界裡,做錯了事就要承擔後果。」又說,「你爸爸不會被殺,他那是叫被執行。」

  之後,邵德經常後悔,覺得當時自己給那小女孩說的話說得太重,太殘酷。


  他時不時想,如果年邁的自己有一次使用時光機的機會的話,那麼,他會要求穿越到1985年的那個早晨。然後,他會要蹲在小女孩面前,說激勵她的話。

  比如說一些「別看困難堆成山,你若越強它就慌」之類的話。

  小女孩叫瑤瑤。局裡通知家屬來接,沒人來。後來,瑤瑤就被送去了孤兒院。

  1986年除夕夜,孤兒院發生了一次火災,燒死了幾個孩子。去抓那孤兒院瀆職的院長等人時,也是邵德去了。邵德沒敢問死了的孩子裡面有沒有一個叫瑤瑤的。

  而這件事,才是老邵從警三十年人生中的意難平。

  不覺,到海陽,已經差不多半年了。邵子珊工作忙,以前為了雯雯,經常得請假。到老邵過來了,她就可以甩開膀子幹事業,誓要把本屬於她的都拿回來。

  老邵也開始習慣了在這邊的生活,早上起來伺候雯雯洗刷,然後等她媽媽給她紮好辮子。雯雯背上書包穿上鞋,在門口就要跨上小板凳,還說這小板凳是她的上馬石。

  馬自然就是老邵,負責背著雯雯去幼兒園,下午又負責背回來。邵子珊便說他爸:「雯雯都大班了,讓她自己走,別背了。」

  老邵說:「還是背吧,趁著她還稀罕我背。過些日子,她長大了,想要我背,我也背不動了。」

  邵子珊聽了後,心裡琢磨的卻是自己的體重,爸應該背不動。

  這時,在老邵背上的雯雯就發話了:「出發吧,我的機甲戰士。」

  老邵說:「遵命!」

  爺孫倆出了門。

  小區里依舊安靜祥和,珠三角的十月風和日麗。兩千公里以外的蘇門,這時候應該都要穿上棉褲了,棉褲外再穿警褲,就顯得人特別矮。

  所以汪局有次開會說儀容儀表時,還推薦了一款沒那麼鼓鼓囊囊的棉褲,說穿在裡面顯得帥氣。

  此刻,就穿著一條單褲的老邵,背著雯雯從小區的新區走向老區。他們在別墅之間穿行,一路爺孫倆還一起討論著時事。雯雯跟個小大人似的,說起話來,像是站在台上發言的省廳的那些個領導,一套一套的。

  送完雯雯,老邵就在幼兒園門口晃悠。這時,保安隊的龍哥領著新來的小尹過來了。

  那些天,龍哥看了一個香港電影,裡面那些上街巡邏的軍裝警察雙手都喜歡擱在腰帶上。龍哥覺得很威風,所以這兩天他也把手擱在身前的腰帶上。

  老邵看到了,心裏面就笑,因為省廳組織大家去開會,學過微表情和微反應。BJ下來的專家專門說過雙手擱在身前肚臍眼下方位置的這個造型,其實是原始人展示自己胯下那玩意大小的動作,是要大家注意到自己是個發育正常的男性。

  也就是說,龍哥這一會威風凜凜的模樣,不過是要大家知道自己具備一個生孩子的能力。

  看到老邵,龍哥就過來了問老邵:「送完娃了?」

  老邵點頭,反問:「你們今天怎麼巡到這邊來了,不是有人專門守幼兒園門口嗎?」

  龍哥說:「17號別墅的主人今天回來,提了申請,說要開車進來,運一套紅木家具。所以,我帶著小尹過來看看。」

  龍哥說的17號別墅,老邵知道是哪一棟,就是外牆上爬了薔薇,裡面有單槓雙槓和沙坑的那一棟。裡面一直沒住人,時不時有人進去打掃。

  老邵喜歡打聽,職業習慣。所以之前就和清潔阿姨了解過,住在裡面的是一個新澳城的大老闆,買了這別墅是要養老的。

  阿姨還說大老闆認為自己現在還不老,經常出國去玩。到回來了,自然還是會天天住在這裡的。

  所以,這一刻的老邵就問:「這是那新澳城的大老闆,自己要回來住了嗎?」

  「應該是吧!」龍哥點頭,「剛那個電話也是他自己打的,說跟著車進來。」

  說話間,龍哥就領著小尹往17號別墅走。老邵跟上,還問龍哥有沒有帶煙。龍哥白了他一眼,說:「要不你買一包煙給我吧,每天我負責給你一根,我也不抽你的,只負責給你裝著。」

  老邵笑著說:「我看也可以。」

  龍哥也笑了,兩人點上了煙,到了17號樓前。不遠處,一台貨車慢悠悠地繞了進來,開得小心翼翼。龍哥咋舌:「看來裡面的東西確實比較貴重。」

  老邵說:「你剛才不是說木家具而已嗎?能有多貴重呢?」


  龍哥輕描淡寫道:「五六十萬吧,也不是多貴重。」

  老邵說:「啥?一套木家具五六十萬?」要知道,他們家住的1407也就花了三十萬而已,雖然還是按揭的。

  龍哥說:「這有什麼奇怪的,23號別墅那邊,有一套紅木椅子,單那幾個椅子,就要一百多萬呢。」

  老邵說:「應該是被人騙了吧?」

  龍哥說:「唉,有錢人的世界,咱理解不了。」他前些天學了個新詞,叫共情。這會便開始活學活用,補充了一句,「也共情不了。要我花一百多萬買幾把椅子,我是肯定不會幹的。」

  說話間,貨車就進了,停到了17棟跟前。這時,有風來了,牆上爬著的薔薇就揮舞開來,像是在迎接主人的來到。

  貨車副駕駛的門就開了,裡面跳出來一個戴著墨鏡穿著白色長褲黑色襯衣的老頭。如果不是他的白髮和修得很精緻的白鬍子茬,老邵還會以為這下來的是個小伙。

  龍哥喜笑顏開,迎了上去,喚:「謝老闆這是又去了哪個國家玩啊?」

  白鬍子白褲子的老頭笑了,聲音洪亮,說:「去了趟緬甸,淘回來一套梨花木的玩意,鬼臉木,很罕見的。」

  龍哥也不懂什麼是梨花木,更弄不明白什麼叫鬼臉木,但還是裝作很懂行的說:「那確實很少有,是值錢玩意。」

  白鬍子的謝老闆點頭,伸手從貨車的副駕駛上拿出來一條香菸,遞給了龍哥:「嘗嘗,那邊的高檔煙。沒國內的煙好抽,你拿著當體驗一下。」

  龍哥忙說:「謝謝謝老闆。」

  貨車後備箱就被打開了,裡面居然還有五六個人——這貨車裡裝人,給交警那邊瞅著是要開罰單的。

  接著,這些人便開始從車上往下搬家具,家具都用木架和泡棉包裹了兩三層。老邵站在不遠處,叼著龍哥遞給他的一根緬甸那邊的高檔煙,看著熱鬧。

  白鬍子的謝老闆自己也拿出了一支煙,往旁邊站。搬運工人里有工頭的,在那指揮。

  龍哥收了謝老闆的煙,自然也不會怠工,上前指手畫腳,搬運工程井然有序。

  謝老闆拿著煙,摸口袋,沒摸到打火機,左右看看,便到了老邵旁邊,說:「老哥,借個火。」

  老邵點頭,拿打火機給他點上,兩個抽菸老頭就站在一起,開始說話。老邵問:「他們說你是新澳城的人,你怎麼沒有電視裡那種『系啊系啊』的口音。」

  謝老闆說:「我本來就不是廣東人,只是過來得早。」

  老邵問:「多大就過來了啊?」

  謝老闆說:「十幾歲就來了,跟我這邊的一個堂哥游過去的。」

  老邵點頭:「我聽說過,那時候都是游過去。」

  謝老闆沒說話了,摘下了墨鏡,一本正經看著貨車旁忙碌的工人們。

  老邵站在他旁邊,見他摘墨鏡,就隨意瞟了他一眼。也就是那一眼,讓老邵覺得這人似曾相識。老邵便又開始找話了:「那你老家是哪裡的啊?」

  謝老闆沒看他,隨口答了句:「山西的。」

  老邵問:「蘇門人嗎?」

  謝老闆一愣,接著扭頭過來,認真看老邵。也是他這扭頭給出的一個正臉,讓老邵更覺得不對勁了。

  謝老闆說:「我是風城人,挨著你說的蘇門。」

  老邵微笑道:「風城好,風城最有名的一道美食,是過油糖餃子,你應該經常回味吧?」他說的這過油糖餃子,壓根就不是風城的美食。之所以這麼問,是他有點起疑,所以對面前這個謝老闆挖了個坑,試試他的深淺。

  謝老闆也笑了:「老哥是糊塗了吧?過油糖餃子是得川的小吃,我們風城人才不喜歡吃呢。」接著,謝老闆看著老邵的眼睛,沉聲問道,「老哥,您是哪裡人啊?」

  老邵說:「我?我是周城的,就是你們風城和……和蘇門中間。」他再次說出「蘇門」這兩個字時,微微陰著的眼睛,鎖定的是對方的瞳孔和嘴角。很遺憾,在謝老闆臉上,並沒有出現他以為會要出現的細微變化。

  謝老闆大笑:「周城是好地方,石雕之都。你們那石雕最有名的工藝叫什麼來著,鉤嘴?」

  老邵說:「是鉤眉,就是用帶彎彎的小刀來描石雕的細節。」

  謝老闆似乎對老邵的回答很滿意,收回了緊盯著老邵的眼睛的眼神,說:「聽你這麼一說,好像你對石雕還有點研究。我這次回來會常住,你沒事過來,我給你看看我收的幾個石雕。」


  說完這話,謝老闆往前,去訓斥一個動作笨拙的工人去了。

  老邵將手裡的菸頭在旁邊的垃圾箱上面的煙缸里掐滅,也轉身了,朝另一邊走。不過,他並沒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而是往別墅區後面走。在那邊有門,門後就有小徑去往黃鳳山,黃鳳山不高也不大,擱在蘇門那邊都不叫山,充其量叫做坡。這坡下連著海,海連著的就是整個世界。

  也就是說,從老邵第一天到這御花苑小區開始,就尋思過如果一個逃犯要選一個地方安居的話,御花苑的這片別墅區是極優的選擇。用刑警們的話來說,就是地形複雜,四通八達。

  出了後門,老邵也沒去那上山的小徑,而是在這沒人的位置,開始給人打電話。他們那一幫子老戰友,現在基本上都退了,大家老兄弟通個話,都是正常。不過,老邵沒有和省廳的老陸通過話。老陸以前在省里分管刑偵,和老邵關係還不錯。到老邵退休了,很少和他通話嘮嗑的原因,是另外幾個老戰友告訴他,說老陸得了老年痴呆,一會清醒一會迷糊的,聊起天來費勁。

  這一會,老邵卻打給了老陸。老陸比老邵大了差不多十歲,當年在公檢法系統里有一個外號叫雷公陸,因為他急性子,雷厲風行,辦起案子來又快又狠。

  電話「嘟嘟」響了很久,沒人接。老邵正要掛線,那邊居然就接了。

  「喂,是邵德嗎?你小子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啊。」是老陸的聲音,聽著還挺正常,甚至還知道是老邵的號碼。這號碼是老邵到了這邊後買的新號,發給了很多人,沒想到老陸也還存好了。

  老邵便說:「怎麼了,就不許我給你這老領導打電話啊?」

  老陸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儼然還是當年的味道。接著,老陸說:「也不是什麼領導了,老年痴呆了,總說胡話,按時吃藥就還好一點。不比小邵你們這些年輕人,正是大好年華。」

  聽到這,老邵有了不祥的預感。接著,老陸繼續道:「小邵你們隊裡對槍枝的管理要加強啊,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不能隨便拿著槍上街亂晃……」

  老邵覺得,自己有事問他的話,得趕緊問了。因為目前看起來,老陸的話裡頭,已經隱隱帶著即將跑偏的苗頭了。

  老邵就打斷了老陸的墨跡:「領導,我打給你就是問個事。」

  老陸說:「啥事啊?」

  老邵說:「記得王明強嗎?」

  老陸說:「12·8大案里那個主犯,我怎麼會忘記呢?」

  老邵說:「王檢給我說你現在經常會犯迷糊,想不到你還啥事都記得啊。」

  老陸說:「他們檢察院的人懂個啥?我們干刑偵的,案子都是刻在記憶里的,再迷糊,也不會忘掉對手的信息啊。」

  老邵說:「我記得王明強身上是不是有塊疤來著?」

  老陸說:「是啊,他是做過取膽手術的,身上有手術痕跡。」

  老邵問:「還有啥特徵嗎?」

  老陸說:「還有就是1994年,省里弄了三台三菱吉普,省委大院留了一台,法院分了一台,我們省廳也分了一台,唯獨他們檢察院沒有,王檢察長那會坐著一台桑塔納在路上和我會車,我開著大吉普看著桑塔納里的他,覺得他好像是坐在地上似的,還對我翻白眼……哈哈……哈哈……」

  老邵再次打斷他:「我在和你說正事呢?」

  老陸說:「你小子怎麼能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啊?信不信我關你禁閉。」

  老邵搖頭:「得,那你繼續說說當時王檢察長坐在地上的事吧?」

  老陸憤憤道:「王檢作為一個老幹部,沒事坐在地上幹嗎啊?玩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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