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個叫老邵的老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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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陽市位於珠三角西南,海對面就是新澳城。邵子珊從老邵到海陽的第一天開始,就說要帶著爸和雯雯去新澳城玩一圈。說歸說,她也沒時間。

  邵子珊是學心理學的。以前,老邵的同事們聽說了後,就都問老邵:「珊珊是不是學犯罪心理學的啊?」

  老邵說:「她又不要幹警察,學犯罪心理學幹嗎?她學心理學,以後是要干心理諮詢的。」

  可最終,邵子珊也沒幹心理諮詢,進了家外企,做人力資源。在這家外企里,她認識了大衛李。大衛李是英國人,金髮碧眼大高個,挺帥。但老邵瞧不上,嫌棄人家是個禿子,還說歐洲人比亞洲人衝動,容易犯罪。

  這也是邵子珊這些年和老邵關係不好的原因。遺憾的是,大衛李自己也不爭氣,被老邵說中了。兩人結婚,生了雯雯後沒多久,這貨就外遇了。

  邵子珊跟著閨蜜上酒店抓姦,發現姦婦是另一個閨蜜盧瑤瑤,然後一通鬧騰到最後離婚的那些劇情,和電視裡差不多,特別狗血。接著,就是大衛李回國,離開了海陽市。對於這座城市而言,他沒留下多少痕跡——一個受傷的女人和一個混血女兒雯雯。

  邵子珊的性子隨她爸,好強。所以再苦再難,也不會對她爸說。

  最後還是老邵自己因為腰椎間盤突出提前辦了退休後,可憐巴巴給女兒打電話,說想看看外孫女了。邵子珊才說:「那你就過來待段時間吧,正好每天幫我接下孩子。」

  於是,2011年5月,老邵就離開了他生活了六十一年的蘇門,一個人坐飛機到了海陽市。邵子珊開車去接了老邵,送到了御花苑小區的門口就走了,她下午還要回公司上班。

  老邵的行李就一個雙肩包,跨步往小區里走。在小區門口被小區保安隊的隊長龍哥叫住了,問:「你是哪個房的?過來登記下身份信息。」

  老邵說:「我是8棟1407房的。」接著就掏出了邵子珊給他的門禁卡,自己刷開了門。

  龍哥說:「你就是那個混血女孩家的吧?雯雯的滑板車昨天還落在樓下,我拿給你。」說完,龍哥便往監控室走,要拿滑板車給老邵。

  老邵大大咧咧跟上,還和龍哥搭訕:「你是管這片的?」

  龍哥說:「嗯,隊長。」

  老邵說:「我也幹過隊長。」

  龍哥說:「我這個隊長可是要守護一方平安的。」

  老邵說:「你真了不起。」

  就到了監控室,龍哥拿放在角落裡的滑板車,遞給老邵。也是從這一天開始,龍哥覺得老邵這個老頭有點奇怪。因為在監控室門口了,他居然賊眉鼠眼,探頭探腦往裡看。

  龍哥問:「看什麼呢?」

  老邵說:「那上面有兩個畫面黑了,是不是壞了?」

  龍哥說:「壞了我們會修的。」

  老邵說:「早點修好,往往問題就出在這些疏忽大意上。」

  龍哥沒搭理他,轉身又往小區門口走去。

  老邵討了個沒趣,笑了笑,尋著了8棟。這樓有十七層,每一層有十戶,卻只有兩個電梯。所以,老邵在樓下等電梯等了有五分鐘。上到十四樓,找到1407,用邵子珊給他的鑰匙開門,進屋。

  一進屋,老邵就笑了,暗罵這南方的地產商果然夠狠——邵子珊給她爸說房子有65平,可這看起來,使用面積最多四十多平。所幸陽台還大,站在陽台上可以鳥瞰整個小區。老邵站上去,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豎起,由左往右移動,開始比劃,最後在心底計算出整個小區的大概面積。

  而這技能,是老邵的師父毛大師教的。

  毛大師是上世紀五十年代被送去蘇聯學過刑偵的警察,因為男女關係被扔回了蘇門縣公安局,幹了一輩子基層刑警。老邵還是小邵那一會,剛參加工作,是在郵電局保衛科。1983年嚴打,縣公安局人手不夠,就從各個單位的保衛科調人。

  邵德就是那時候被借調過來的,汪局也是,不過汪乾坤是來自大通湖農場保衛科,用他們那幫子年輕人打趣的話是——小汪以前是看養豬場的,所以那會他的外號是豬倌。

  警隊素來有老帶新的傳統,邵德就跟了毛志軍,也就是毛大師。毛大師干刑警,講究個望聞問切,是個行走的測量儀器。比如他到了一個高處,就會抬起手,大拇指和食指豎起,緩緩移動,最後就能說出目標場地的長寬高是多少。

  邵德那時候很羨慕,要學。跟了毛大師兩年後,才發現毛大師舉起手那麼有模有樣的測量,其實不過是在造型而已。真正的尺子,壓根就不是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假模假樣的比劃,而是憑一雙眼睛的預估。


  後來,小邵當了邵隊,再又當了邵局,最後到老邵。他也養成了一個習慣,喜歡抬手假裝測量,實際上,尺子在他心裡,看幾眼,大致上就有了答案。

  放下行李,老邵就下了樓。他以前看過一本書,說進化心理學的。書上說為什麼男人到了一個陌生地方喜歡到處瞎逛,是天性使然。因為在原始社會裡,男性在群體裡是作為守護者的身份存在著的,所以,需要早點想好遇到猛獸進攻時的逃跑路線。

  當時老邵就想,這原始社會的男性的思維方式,擱在現在來說,不就是犯罪分子的思維方式嗎?

  早些年入室盜竊的賊還多,他們那圈子裡的人就有個講究,進入了別人屋子裡的第一件事,絕不是搜尋財物,而是用最快速度找出第二條離開屋子的路徑。而這,也是老賊入室為什麼首先要開窗的原因。

  而此刻的老邵著急下樓,卻是因為他要先找到位於小區另一頭的小花朵幼兒園的位置。現在已經兩點半了,接雯雯是四點。老邵想著提前過去,站幼兒園門口先看看。然後,老邵還可以偷偷抽根煙。他答應了邵子珊來海陽市就必須把煙給戒了,實際上,他還藏了煙在包裡面。老邵的計劃是白天珊珊上班去了,雯雯去了幼兒園了,自己就在小區里抽三根。為這個計劃,他還特意買了口香糖。

  御花苑小區分新區和老區,新區就是老邵住的8棟這一邊,都是小戶型,樓層密,高,住戶多。從新區往裡走,就是老區,老區都是獨棟的別墅,有大有小,環境好很多,樓與樓之間也沒那麼密。而雯雯上的小花朵幼兒園,就在別墅區里。

  老邵輕而易舉找到了幼兒園,然後點燃了煙,開始在周圍溜達。沒走多久,就看到了不遠處有一棟別墅,外牆上爬滿了薔薇。現在是五月,擱在蘇門,薔薇還要過兩個月才會開花。南方天氣好,所以開得早些。

  老邵便拿著煙,走了過去。到那別墅門口,隨意一瞟,看到那院子裡立了個單槓,還立了個雙槓,地上還是沙坑。這一幕,讓老邵覺得似曾相識。

  他癟了癟嘴,想起以前蘇門還沒升級縣級市之前,體校門口不正是爬滿了薔薇嗎?然後那薔薇簇擁著的鐵門裡面,就有單槓和雙槓,以及給跳遠運動員訓練的沙坑。

  想起這些,老邵不知道怎麼又想起了當年12·8大案里那個逃去了俄羅斯的王明強。這二十幾年裡,蘇門市公安局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他的抓捕,可是這傢伙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蘇門市的老刑警們聚一起說老案子舊案子時,也會時不時把王明強拿出來討論一番——說這傢伙吧,拿著一百多萬現金逃到俄羅斯去,那豈不是太監上青樓,純屬浪費嗎?

  所以,他不可能不回國的。只不過,他是什麼時候回呢?或者,是早回了?又或者,是壓根回不來了,死那邊了呢?

  想到這些,老邵笑了笑。他上前,深呼吸……薔薇的香味有著一股子蔬果的味道,很清新,讓人神清氣爽。老邵覺得這一整天的千里而來,到此刻,算是塵埃落定。自己戎馬半生,終於卸甲歸田。他深知,自己守著萬家燈火,虧欠了家庭很多。到他妻子去年胃癌離去,他才明白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是什麼。

  子珊是他的女兒,他明白子珊的性子隨自己,始終要強。所以,在子珊經歷了婚姻的失敗後,老邵也提交了提前退休的申請。他那宛如軍功章一般的體檢報告,詮釋著一個三十年奮戰在一線的刑警的所有榮光。

  時代已經不同了,新一代刑警們什麼都會,說出的很多詞彙,老邵都聞所未聞。

  所以,接下來的人生,老邵不想守護整座城了。他只想守護好這個屬於他,屬於邵子珊,屬於雯雯的位於海陽市的說著有65平,實際上只有四十多平的小家。

  一個小時後,臉上掛著笑的他,在幼兒園門口對老師耐心解釋著:「我是雯雯的爺爺,她媽媽已經給你發了信息的,說我會過來。」

  幼兒園老師皺眉:「不對吧,雯雯她媽媽說是她外公來接,沒說是爺爺啊。」

  「哦,對對,我是外公!」老邵訕笑道,「老了,有點亂。」

  那一刻,天邊爬滿了晚霞,是天地潑灑的赤金熔焰。落日即將遠去,雲絮是鎏紅、熔金與琥珀的交織體,邊緣還有碎光奔涌。雯雯看著眼前的這個高大的方臉老人,皺著眉問道:「你就是我媽媽的爸爸嗎?」

  老邵說:「是啊。」

  雯雯說:「我媽媽說你很會背小孩,還說趴在你背上會很舒服。」

  老邵心裡一酸,因為雯雯所描繪的場景里,是屬於他在那個時代中的無所不能,瞬間來到。在那個時代里,子珊是此刻面前這雯雯的模樣,趴在自己背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老邵說:「來,你試試我這背上舒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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