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射擊運動員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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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1年12月21日那天,也就是邵德在機場派出所睡了十六個小時後的第二天。他回到蘇門,就領著人去了一趟體校。

  體校的陳校長是東北人,據說是五十年代東北援建時候過來的。當時有過來技術人員、教師、甚至有文化宮拉大提琴的,不知道怎麼還過來了陳校長這麼一個練舉重的矮壯漢子。

  陳校長在他那屋頂角落有點漏水的辦公室里,接待了縣公安局的邵德隊長,還要人去喊馬教練。馬教練當時已經退休了,住在體校家屬樓,過來倒也近。

  陳校長剛給邵德等人倒上茶,馬教練就來了。一進門,馬教練就開始罵罵咧咧:「什麼玩意,問個事也問不明白。過幾天來幾個人問一下,過幾天又換倆人來問一下。」

  邵德就站起來,喚他「馬叔叔」,然後指著自己一張大臉:「是我,郵電局大邵的兒子。」

  馬教練才拿正眼看他,問:「你是邵德嗎?」

  邵德說:「是我。」

  馬教練就笑了:「小時候長得那麼白白淨淨的,怎麼長大了滿臉橫肉,跟個殺人犯似的。」

  陳校長忙說:「老馬,你這是怎麼說話的?」又說,「老馬這人心眼好,就是不會說話,你們不要往心裡去。如果他的話都往心裡去的話,早就被他給氣死了。」

  馬教練自己也說:「是,我這人的毛病就是嘴碎。否則,怎麼會讓老陳這個矮矬矬的外地人給當了校長呢?」說完,他也覺得自己好像又說了不應該說的話,連忙打自己的嘴。

  邵德笑了笑,要旁邊記錄的同志拿出本子和筆。然後邵德就正色道:「馬教練,我們過來,就是想還了解一下王明強的事。」

  說完這話,他又連忙補充道,「我現在是刑警隊隊長,案發後就出去追這幾個亡命之徒了。昨天剛回來,看了下卷宗。一些關鍵性的走訪,還是想自己過一遍。」

  不會說話的馬教練便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問道:「抓回來了沒呢?」

  邵德自嘲地笑:「沒。」

  馬教練說:「就憑你們,想抓回王明強,哪裡這麼容易呢?他腦子裡裝的彎彎繞繞,比陳校長那大肚子裡的肥腸都要複雜……」

  陳校長說:「你好好說事,怎麼又扯到我身上上來了?」

  馬教練點頭:「我的意思是說,你們要和王明強這傢伙玩謀略,估計會有點難。」

  邵德:「給我們說說他的人生經歷吧?」

  馬教練說:「他這小子,心理素質特別好。我們這些射擊運動員,講究一個慢且准,就是不動則已,一動就……」

  他抬手,做開槍手勢,對著旁邊的陳校長:「啪!一動驚人。」

  在旁邊記錄的刑警就插嘴道:「應該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吧?」

  馬教練點頭。

  陳校長說:「人家邵隊要問的是王明強的人生經歷,你怎麼扯到他的心理素質上了。」

  馬教練說:「我說事,有我的分寸,你別打亂了我的節奏。」

  陳校長沒搭理他了。

  馬教練又說:「王明強是八十年代初從部隊回來,到我們射擊隊的。剛來的時候,射擊隊還挺激動的,說是來了個神槍手。王明強上靶場,打出來的成績確實很好,可這人有一個事特別奇怪,就是只要上比賽就掉鏈子,出不了成績。」

  「訓練時,抬手一槍就能中靶心。所以,在我們體校這麼多年,沒拿回來任何榮譽。但他為人處世還行,和年輕人關係處得都很好。這次跟著他去犯事的那幾個,就都是平日裡和他走得近的幾個,經常上他家去喝酒吃飯。」

  邵德插嘴問道:「上他家去,他家媳婦孩子不煩嗎?」

  馬教練說:「他媳婦有個海外親戚,解放前跟著光頭逃出去的。早幾年咱不是和海對面開始有了來往嗎?親戚就尋回來,把王明強媳婦孩子接過去了,據說等安頓好了,還會把王明強也弄過去。」

  「哦。」邵德點頭,據他所知,王明強是單身狀態,三年前就和媳婦離了婚。之所以這樣問一句,是想要知道其中是否還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某些門道。

  「那……繼續說說王明強的特徵吧。或者……」邵德看著馬教練,沉聲道,「或者,你給我們說說,一個職業的射擊運動員會有一些什麼與我們普通人完全不同的職業特徵和訓練痕跡?」

  馬教練一聽,就來勁了。他站起來,直接把自己的棉衣給脫了,裡面是一件棗紅色的線衫。馬教練動作麻利,三兩下把線衫也脫了,露出紅色的秋衣。接著,他就要脫秋衣……


  陳校長連忙給邵德等人解釋道:「他這是要給你們看他們這個專業的人,身上因為長期訓練,而出現的肌肉特徵……」

  說話間,馬教練已經把秋衣脫了,露出一身微微顫抖的五花肉。馬教練抬起自己的右手,指著自己右手的前臂:「看到沒?我們的射擊訓練,追求的並不是全身肌肉的維度,而是需要聚焦在『維持持槍穩定,精準控制動作』的特定肌肉。比如右手握槍,左手就只需要自然下垂或扶腰。所以,我們右手的前臂肌肉,尤其是……」

  馬教練邊說邊比劃道:「尤其是靠近手腕的屈肌群就會更發達。這是因為我們需用手腕力量穩住槍身,避免槍口因手臂抖動而偏移。長期訓練後,我們的前臂就能呈現出這種清晰明顯的線條感。」

  邵德看著馬教練指著的自己的前臂,微微一笑:「馬叔,你還給說一兩個特別容易被我們第一時間就發現的特點吧。」

  馬教練點頭,把那舉起的右手握拳,繼續說道:「看到沒?射擊運動員握拳時,前臂內側屈肌群的線條會像是雕刻出來的一般,絲絲縷縷,非常清晰明顯。」

  他將自己握拳的手伸了過來,果然,這馬教練就算已經是一身五花肉的老漢了,那右手的前臂在握拳後,依舊溝渠分明,宛如雕刻。

  2011年的老邵,其實對於多年前的一幹事,都還是記得很清楚的。之所以給老陸通個電話,不過是想確認一下而已。

  當然,老邵自己也知道,他這是職業習慣,他和人打交道,會頻繁地使用提問句。遇到陌生人,也總是會不由自主的用審視的眼光看對方,接著捕捉對方是不是有些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用邵子珊對他爸的評價就是——看似一個溫和穩定,人畜無害的模樣,其實整天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老邵聽了就笑。

  時代也已經不同了,以前老刑偵們退了休,擱在家裡滿腦子胡思亂想沒人搭理。現在省廳專門在各級機構選了幾十個人,組織了一個「關愛一線老警」的組織。之前蘇門市公安局政治處的曾潔警官,就是其中之一。

  然後,到老邵退休了,曾潔就有事沒事給他打電話嘮幾句,說是要陪伴老邵度過這幾個月的職業角色抽離、生活節奏失衡的階段。

  老邵覺得自己倒是沒有這些毛病。曾潔就說風城那邊有個老刑警退休後,出現了創傷後應激狀況,不能看新鮮肉食,看到就噁心要吐。

  老邵問:「是哪個?」

  曾潔在電話里答:「是以前風城刑警大隊的姚指導員。」

  老邵說我知道他,他本來就是個毛病很多的人,有次在省里開會和他住一個房間嫌我腳臭,也是說噁心想吐。又說:「他前些天還給我打電話聊天聊了半小時,聽著語氣不像是有什麼應激的狀態。」

  曾潔就說:「當然,我們也不排除他是一下子停下來了,閒了,放大了很多感受吧。」

  所以,老邵在察覺到住在17號別墅的謝老闆不太對勁後,也自我檢討了,可能就是曾潔說的放大了一些感受。

  邵子珊說他疑神疑鬼,可他自己覺得也還好,就好像一頭狼,就算不用出去捕獵了,可嗅覺和聽覺也並沒有退化,並不是成為了一頭瞎狼聾狼味覺丟了的狼。

  曾潔還說:「所以,你們這些老刑偵啊,退下來後如果出現了某些心理問題後,最好是去找點事干。這樣的話,就不會自己擱在那小格子裡,無限放大自己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老邵說:「我又不像他姓姚的那樣毛病多,我好得很。」

  曾潔說:「行了,行了,省廳後勤部的顧大姐給我們開課的時候專門還說了,你們這些老警察,一個個都是嘴硬。問你們什麼,回的都是狠話,個頂個的好漢硬漢,啥事都沒。反正,老邵啊,你呢,儘量別讓自己閒下來,投入一些新的興趣愛好上。」

  老邵問:「比如呢?」

  曾潔說:「比如和人下棋。」

  老邵聽了後,覺得曾警官說得很對,自己可以找人下棋。反正也是閒著,去試試接近這個謝老闆,和他下上一盤棋,了解一下這麼個十幾歲就游到了海對面的狠角色,背後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故事。

  做出了這個決定後,老邵一下子就來勁了,覺得老有所為似的。以前盯犯罪嫌疑人,需要躲在車裡,躲在暗處。干蹲守,是最吃力的一個活。

  省廳那時候通報過一個批評,就是說姚指導員他們風城刑警隊的三個刑警,在人家嫌疑人樓下搞蹲守。三個刑警都是煙槍,車門車窗緊閉著,縮在裡面抽菸。樓上有居民站在樓上往下看,就看到有台車裡面煙霧縈繞,以為是發生火宅了,連忙打電話叫物業。


  物業當時有個經理是消防員退下來的,看著這情況,拿著滅火器就衝過去了,一下就砸開了車窗玻璃,對著裡面那三個叼著煙執行蹲守任務的刑警就是一通噴。樓上的嫌犯也是命里有此一劫,居然跟著下來看熱鬧。

  被噴的刑警一數,對方三個人都在。於是三個刑警從煙霧和乾粉中衝殺了出來,像是西遊記里突然來到的神靈,瞬間把三個嫌犯都按倒了。

  儘管如此,該通報批評的,也還是得批評,一碼歸一碼。抓到人是警察的本分,抽菸是毛病。

  而老邵這一趟來盯這謝老闆,就比較容易。早上送完雯雯,他就開始在這一邊遛彎。反正遛彎的老漢也不止他一個,算是大隱隱於市。到下午,他又提前去,繼續在那附近遛彎。遇到熟人就說自己沒事幹,提前過來等雯雯放學。

  也是這麼幾天圍著17號別墅的觀察,他發現住在裡面的這謝老闆,生活也還挺規律。他那別墅門經常敞開著,上午穿個緊身長袖T恤和短褲,在院裡的單杆雙杆上耍得挺歡。下午三四點以後,別墅門又敞開了,謝老闆坐在院子裡看書,旁邊還擺著一個白色的咖啡杯,時不時拿起咖啡杯淺淺抿一口。

  說實話,老邵挺看不慣的,覺得這新澳城的老頭,特別裝,很是做作。

  也是因為對方的這些做作,令老邵有一種自卑,不敢太過接近。

  總覺得好像和對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對方是一個人住在整棟別墅里的有錢人,而自己只是一個和女兒外孫女三個人擠在一個使用面積只有四十幾平的小房子裡的退休老頭。

  就這樣,蹲了四天,就到了周末。邵子珊她們公司組織去海邊玩兩天,可以帶孩子。邵子珊就把雯雯帶過去了。老邵一個人在家,就又閒得慌,開始了曾警官說的那種胡思亂想。

  老邵就想:自己在這御花苑小區里待著,每天會要和子珊說話,會要和雯雯說話。到白天她倆上班上學去了,自己就會扯著保安說話,扯著門口擺攤的人說話。這,就是因為自己有著社交需求,需要和人打交道。因為人是群體動物,不和人打交道就會焦慮,覺得自己是個小可憐。

  而幾天的觀察看起來,這謝老頭比自己更閒,除了和清潔阿姨說話外,好像就完全沒有任何社交了。

  關鍵是那個給他家做清潔的阿姨,身上還很大一股子狐臭。就算如此,謝老闆也和對方有說有笑。

  所以,老邵得出兩個結論。

  第一個結論,謝老闆沒朋友,很無聊,所以每天才會打開鐵門,坐在院裡擺造型。說明他的心門是敞開的,有社交需求。

  第二個結論,就是謝老闆不是個很挑食的人,就算是和有狐臭的清潔阿姨,他也有說有笑,眉飛色舞,開心得不行。

  於是,老邵決定主動出擊,嘗試與對方進行接觸。並且,這也算是聽從曾潔警官的建議,和人開始下一盤棋。

  周六上午,他就出門了。他特意穿了雙拖鞋,因為南方的老頭們都這樣穿,才顯得足夠放鬆和慵懶。然後,穿著拖鞋的他,走向了小區深處的別墅區,在那一棟一棟豪華的小洋樓間溜達。

  17號的大門還是敞開著的,老邵往裡看,就看到那留著白色胡茬的謝老闆,又穿著白短褲和黑色長袖T恤,在那耍單杆,果然還是很準時。

  老邵點了支煙,慢悠悠地走了過去,對著在單杆上晃來晃去的謝老闆說:「老鄉,鍛鍊啊?」

  他說的是家鄉話,他們那邊和南方不一樣,附近幾個地級市的話都差不多。而南方的人,隔開幾十里,說話就會有差別。

  謝老闆聽到了,就從單杆上跳了下來,看到了老邵。他笑了,用普通話說道:「老鄉,今天不是不用送娃上幼兒園嗎?怎麼還是溜達過來了?」

  老邵心念一動,對方居然也留意到了自己每天接送孩子,會在他這門前過。

  儘管如此,他顏面上還是掛著笑,站在對方門口說:「今天女兒和外孫女都出去旅遊去了。」頓了頓,又問對方,「你不會說家鄉話了嗎?」

  謝老闆點頭:「嗨,出來三十幾年了,能聽懂,但是不會說了。」

  「哦。」老邵便也開始說普通話,「那你也很少回去吧?」

  謝老闆聳肩:「我老家本來就沒親人了。再說,習慣了這邊。」說話間,他拿起旁邊的一條毛巾,做模做樣地擦汗,其實一點汗也沒有。

  老邵心裡就想——這老頭果然是個戲精。

  老邵正想要組織語言,尋求進一步和對方套近乎。可沒想到謝老闆擦完汗後,居然笑著問老邵:「老哥,你知道附近哪一家超市裡的東西比較新鮮嗎?」


  老邵說:「呈旺的比較新鮮,全家佳的便宜。」

  謝老闆說:「老哥你忙不忙,不忙的話,領我去這呈旺逛逛,我買點東西回來塞冰箱。」

  這提議正中老邵下懷,但老邵面子上還是得端著,皺了皺眉:「我一會還要回家做飯。」

  謝老闆笑道:「你剛才不是說你女兒和外孫女都出去旅遊了嗎?還做什麼飯呢?一會我們風城和周城的倆老鄉,在外面吃點就是了。」

  老邵也笑了:「行吧。」

  謝老闆又說:「你等等我,我換個衣服。」

  說完就回了屋,很快就折返回來了,穿上了一條白色長褲,黑色襯衣和黑色皮鞋,像是個電影裡的人的模樣。老邵心裡就暗自琢磨,都這麼一把年紀了,穿個白長褲,就不怕尿尿時滴在褲子上難看嗎?

  正琢磨著,謝老闆說:「還等我一下,我上個廁所。」說完又進了屋。很快,又折返回來了。

  老邵留意到,謝老闆褲襠位置有了很明顯的幾個黃色尿漬。另外,白褲子兩側,還有水漬,應該是洗完手後在自己褲子上擦了擦的緣故。

  老邵笑了,覺得對方也不是和自己完全不同兩個世界的人。老邵還覺得,這有錢人,也不過如此。

  倆人就開始出門,謝老闆走在前面,老邵跟在後面。老邵低著頭,這是他觀察人的習慣。他會看對方的鞋,辨認出是多大的碼數,並目測對方每一步的跨距,在心底留存。

  這樣,以後在某些現場通過捕捉腳印就能夠和這人給對上號。還有就是留意謝老闆走路的一些細微習慣,保證自己之後就算是只看到他的背影,也能將他認出來。

  謝老闆走起路來還挺快,扭頭過來:「老哥,你這平時送娃時,步子還挺快的。怎麼這一會慢吞吞的了呢?」

  老邵笑了笑:「不是今天穿了拖鞋嗎?說實話,還是不習慣這邊人的穿法,一雙拖鞋就能上街走一整天。」

  謝老闆又問老邵名字,老邵照實說了,還要謝老闆叫自己老邵。謝老闆點頭,然後自我介紹,說自己叫謝達,也要老邵不要叫自己什麼謝老闆了,難聽死了,直接叫老謝就可以了。

  老邵說:「嗨,感覺還沒怎麼活明白呢,就都要在前面加個『老』字了。」

  老謝說:「那你就喊我謝達,我也喚你大名就是了。」

  老邵說:「我倒是喜歡人喊我老邵。」

  謝達說:「我倒並不服老,那你還是叫我謝達吧。」

  說話間,倆人就到了超市。謝達穿的是黑色長袖襯衣,扣得還挺嚴實。老邵想看他手臂,還想看他肚皮。因為在二十年前的他看過好幾張王明強的相片,眉目眼鼻的特徵,算是烙在他腦子裡。

  偏偏這叫做謝達的老頭,和這些個特徵都還只是有著一點點的相似度。如果能有機會看到他肚子位置是否有做過膽結石手術後的縫線,以及右手手臂上是否有宛如根雕一般的蜿蜒曲線的話,那他就會要考慮給蘇門市局的人打電話了。

  可這會已是深秋,南方也不過微涼。滿大街的小伙小姑娘倒還是穿著長袖,年紀大一點的,自然早就換上了長袖。

  如果是長袖T恤也還好,一會和這謝達在超市里轉悠時,老邵可以設計一下,要對方幫自己搬個什麼東西。年紀大的人干體力活,第一個事就是把袖子往上捋。

  可此刻的謝達穿的是襯衣,捋袖子就要解袖扣——這麼一個程序下來,會讓自己的小心思顯現得比較明顯。

  老邵並不著急,山高水遠,來日方長,不用爭這朝朝暮暮。所以,他就乾脆放下什麼鬼計劃,什麼鬼謀略,安安心心陪謝達逛起了超市。

  謝達推了個推車,拿東西不看價格,直接往裡面放。買油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會要看價格,拿最貴的。

  老邵就說:「你拿油的話,還是得多看一眼。」說完便把謝達放到推車裡的那瓶油拿了出來,擺上貨架,拿了另一瓶下來。

  謝達問:「這是有什麼講究嗎?」

  老邵說:「你看這一整排油,有多有少,灌裝的流水線機器也不可能做到每一瓶都是一樣多少的。所以,我給你拿的這一瓶,最起碼夠你多炒一個菜。」

  謝達哈哈大笑:「得,你怎麼知道我會炒菜?」

  老邵說:「你買油鹽醬醋時手腳麻利,自然是經常下廚房的那種人。」

  謝達點頭,開始看老邵,且盯上了老邵的眼睛:「老邵你以前幹嗎的?觀察這麼仔細,一整排油,瞟一眼就留意到了哪一瓶最多。」


  老邵被他盯得心裡有點發毛,這要是擱在以前,犯罪嫌疑人敢用這種眼睛盯自己,他就會拍桌子,對著對方喊上一句「你放老實點」。

  可此刻的自己,只是個退休老頭,謝達也只是剛結識的普通朋友而已。所以,他笑了笑:「我是做手藝的,所以喜歡留意細節。」

  謝達點頭,並沒有追問。他轉身,繼續往前。老邵發現,這個鷹鉤鼻細長眼睛的謝老頭,直勾勾盯人時候的眼神,有點像《動物世界》里特寫鏡頭的鷹隼。而他看自己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獵物。

  又繼續往前走,買東西。老邵也拿了一包掛麵和一版雞蛋。他的掛麵和雞蛋沒放到謝達的購物車裡,因為他拿的只是普通掛麵,包裝不比謝達拿的那些東西的包裝,謝達的一看就知道貴且高檔。

  並且,老邵拿的那一版雞蛋,還正在打特價,不是謝達拿的那種什麼特供走地雞土雞蛋。

  要知道,這老邵過往人生里,對虛榮沒有概念。所以此刻的他,也沒覺得自己選了平價特價有些什麼不對。謝達低頭看了看老邵拿的面和雞蛋,到結帳通道時就說:「放進來吧,我一起結就是了。」

  老邵搖頭:「這還是不行。」

  謝達說:「老哥你這就是有點犯毛病了,也不是多少錢的事。」

  老邵便也沒說什麼了,把面和雞蛋放到了推車裡,也不擠在結帳通道排隊了,走到前面等去了。

  到謝達結完帳,走到老邵身旁時,發現老邵皺著眉正盯著不遠處一個保安在那琢磨事。謝達上前就問他:「老邵,看啥呢?」

  老邵說:「這個保安怎麼穿了一雙警用皮鞋?」說完這話,老邵心裡暗道一聲不好,隨口一句說辭,怕是會暴露自己的身份。

  果然,謝達追問:「你怎麼知道他穿的是警用皮鞋?我看就是一雙很普通的大頭皮鞋而已啊。」

  老邵聳肩:「我剛才不是給你說了嗎?我是做手藝的,開皮鞋廠的,這勞保大頭皮鞋和警用皮鞋,我瞟一眼,就能夠分出來。」

  謝達又問:「你以前還是開工廠的啊?那也是個老闆啊?」

  老邵說:「我們那邊所謂的皮鞋廠,你難道沒見過嗎?以前我是修鞋的,修鞋的人少了,我自己就進點鞋面和鞋底,用膠水黏好,打好線,拿到外面擺個攤,然後用紙皮上寫上『手工真皮皮鞋』幾個字,就算是皮鞋廠出品了啊。」

  謝達大笑:「知道了,知道了,原來老邵你還真是個手藝人。」

  是的,老邵確實是個手藝人。壞蛋干違法犯罪的事情,目的不是為了過癮,而是為了利益或者本能的欲望。比如說,「搶劫犯」這個名詞裡,「搶劫」不是對方的職業,只是他當時做的勾當。也可能,當時的他只是盜竊,被人發現後,才演變成搶劫的。

  所以,對於犯罪分子而言,犯罪只是他們謀取利益的一種方式。

  在他們對立面的職業——警察就不一樣了,警察的職責,就只是抓壞人,抓違反犯罪分子。也就是說,警察終其一生學習的、操練的都是如何破解對手的各種花招,最終目的是將對方繩之於法的一種手藝。

  這也是為什麼在警察們聊天時會時不時說起某個犯罪分子反偵察意識強?

  因為反偵查這麼個意識,對於犯罪分子如而已,本就不是他們的本職。他們的目的是為了利益和欲望最大化,不是為了和警察智斗。

  而老邵,就是將這門抓違法犯罪分子的手藝,操練得最為熟練的老師傅。該老師傅抓過搶劫犯、盜竊犯、殺人犯、強姦犯……甚至早些年,還抓過流氓犯。

  到退休後,這一天的他,想不到在謝達這裡,居然還會第一次聽說一個之前他聞所未聞的灰色區域的職業來。

  在出超市後,謝達領他去小區對面一個港式茶餐廳里吃燒鵝瀨粉時,老邵問他:「你一個內地人,怎麼在新澳城賺了這麼多錢的啊?」

  謝達說:「我是干疊碼仔出身的。」

  老邵納悶了:「疊碼仔?是幹嗎的?」

  謝達說:「就相當於賭場裡的咨客。」

  老邵又問:「什麼是咨客啊?」

  謝達笑了:「就相當於拉業務的,順便還放一點點貴利。」

  「貴利」這個詞,老邵是聽得懂的,就是高利貸。於是,老邵點頭:「明白了,你就是在賭場裡放高利貸發家的。」

  謝達點頭:「可以這麼說吧?」

  「那麼……」老邵眯著眼,盯上了謝達的眼睛,「你一個游過去的年輕人,從哪裡來的錢放貸呢?」

  謝達一愣,看老邵,發現老邵眼神中有著一絲光閃過,最終又還是昏暗渾濁。謝達聳肩:「賺的唄,從無到有,從少到多,滾雪球一樣滾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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