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瑞穗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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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在瞎說什麼……」蘆若兮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從地上站起身來,動作倉促得差點帶倒一旁的柴火。她的臉色在篝火映照下顯得有些不正常的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

  「我沒有瞎說。」葉林的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過分。他那隻完好的左眼,目光如同經過精密打磨的冰錐,穩穩地釘在蘆若兮臉上,逐字逐句,條理清晰地陳述著自己的推理:

  「在我拉著季清衡在麥田裡逃命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我沒有觸發那些紅色石頭,而季清衡一靠近,就被立刻發現?」

  他頓了頓,給蘆若兮,也給自己一點整理思緒的空間。

  「我和季清衡這次出門,所需物品幾乎都是由家裡人備好的,大同小異。我們身上真正不一樣的東西,」葉林緩緩抬起了左手,手腕上,那串小鈴鐺在跳躍的火光下流轉著細碎而柔和的光芒,「只有這串鈴鐺,對吧?」

  蘆若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只是靜靜地凝視著葉林,仿佛在等待他完成最後的拼圖。

  篝火另一邊,季清衡早已收斂了所有的嬉皮笑臉,他悄悄往後挪了半尺,右手無聲無息地反手握住了背後的劍柄,整個人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雙眼銳利如鷹,緊緊鎖定了蘆若兮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葉林的聲音在破廟空曠的穹頂下繼續迴響,清晰而冰冷:

  「隨後,在麥田裡,你第一次『出手』救我們。你搖響了鈴鐺,那時我因為對你哥哥的事心存顧慮,也擔心是陷阱,所以沒有選擇向你那邊逃。」

  「緊接著,你第二次『出手』,吹響了哨子。哨聲成功地引走了一半追兵,為我們創造了反身一擊,製造混亂脫身的機會。」

  「我和季清衡躲入地下之前,我特意觀察了那些被你哨聲引走的村民的去向。那些人也沒有返回來支援。這說明,他們確確實實被你的哨聲『支』走了,並且相信了那邊有『新入侵的武人』。」

  他向前微微傾身,那隻獨眼在陰影中閃爍著洞察一切的光芒: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了。蘆姑娘,如果你只是吹響哨子假報軍情,一旦被趕去的村民發現並無異常,你該如何解釋?如何逃脫他們的追責?而且,一旦他們發現上當,必定會立刻折返,加大對我們的圍捕力度,我們當時根本逃不遠。」

  「最關鍵的是——」葉林的聲音壓低了少許,卻更具穿透力,「那種紅色石頭,只會對『武人』產生反應,發出警報。而你所在的方位,並非棧牆直通村子的主幹道方向,而是一個相對偏僻的側翼。你要怎麼做,才能讓趕去的村民們『真的』相信,在那個方向,又出現了新的『武人』呢?」

  廟宇內一片死寂。

  「還需要我再說下去嗎?」葉林緩緩直起身,目光平靜地回望著臉色越來越蒼白的蘆若兮。

  他的話,說完了。

  破廟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只有篝火不知疲倦地燃燒著,光影在三人臉上明滅不定,勾勒出緊張而凝重的輪廓。

  良久。

  蘆若兮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里,有被揭穿的無力。但更深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惜。她抬起眼眸,望向葉林,那目光複雜得讓葉林心頭微微一動。

  「所以說……」蘆若兮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飄忽的顫音,「在我……想方設法救你的時候,你腦子裡,卻都在盤算著這些是嗎?」

  葉林抿了抿唇,沒有回答。篝火的光芒在他包紮著布條的右眼和線條冷硬的下頜上投下陰影,讓他此刻的表情顯得有些疏離和淡漠。

  蘆若兮似乎也並不真的期待他的回答。她再次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後,用那隻微微顫抖的手,輕輕解下了自己右腕上的那串銀色鈴鐺。

  就在鈴鐺離開她手腕皮膚的一剎那——

  嗡!

  一股獨屬於「武人」之間特有的氣機感應,如同平靜湖面投入石子,瞬間在葉林和季清衡的氣海中,激起了明確的迴響!

  那感應雖然不強,卻純淨而真實,毫無作偽的可能。

  「你……你竟然真的……」季清衡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眼睛瞪得老大,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你說的……基本上都對了。」蘆若兮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種認命般的淡然。

  當時,在她吹響哨子之後,就立刻褪下了右腕上的鈴鐺。鈴鐺離體的瞬間,她藏在袖子裡一直戴著的那隻檢測『武人』用的紅石手鐲,立刻發光、碎裂了。


  隨後,她又迅速把鈴鐺戴了回去。做完這些,面對趕來的村民,她胡亂指一個方向,告訴他們『武人』往那邊跑了。至於她自己,則繼續趕往了另一個方向……

  「你哥哥……」葉林忽然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他眼中的那層審視的冰冷悄然褪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關切,「他知道這件事嗎?」

  蘆若兮猛地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幾乎泛白。她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不知道。他……接受不了這些的。」

  她沒再說下去,但那份痛苦和掙扎,清晰地寫在了她的眼睛裡。

  「你們等等!等等!」季清衡終於從巨大的信息衝擊中稍微回過神來,他鬆開劍柄,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試圖理清這團亂麻,「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為什麼會這樣?這個村子,這座瑞穗城……到底他娘的是個什麼鬼地方?!」

  他的問題,也正是葉林此刻最想知道的。

  蘆若兮看了看情緒激動的季清衡,又看了看沉默等待解釋的葉林,輕輕指了指篝火旁的地面,示意兩人重新坐下。

  她自己也緩緩坐了下來,抱著膝蓋,目光投向躍動的火焰深處,仿佛要從那溫暖的光芒中汲取講述的力量。

  她的聲音變得悠遠而平靜,開始緩緩講述起這片土地背後,那沉重而殘酷的過往與現實:

  「武人,武神,凡人……聽起來只是簡單的幾個字。但在這個世界上,它們之間,曾經隔著天塹,如今……則染著血仇。」

  「在很久以前,這個世界上還有『武神』存在的時候……武人和凡人之間,其實並沒有那麼巨大的身份鴻溝。」

  她的眼神有些飄渺,像是在回憶古老的傳說,「因為對於能夠移山填海、視萬物如芻狗的武神而言,未能踏入神域的武人,和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都不過是強壯些或弱小些的螻蟻罷了,並無本質區別。」

  「但是,」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歷史的沉重,「『淮陽關』那一戰之後……一切都變了。」

  「天下的武神,仿佛在一夜之間絕跡。本就數量稀少的武人,變得更加罕見。而在往後的十幾年裡,再沒有哪怕一位新的武神誕生……壓在所有人頭頂的那座『大山』,消失了。」

  「平衡,被徹底打破了。」

  蘆若兮的敘述漸入核心,語氣中也帶上了壓抑的沉痛:

  「沒有了武神的震懾,剩下的武人心態漸漸變了。他們開始膨脹,越發渴求超然的特權,將數量龐大的凡人視作可以隨意驅使、生殺予奪的『豬狗』、『資糧』。更有一些……為了衝擊那遙不可及的『武神』門檻,為了做那天下唯一的『第一人』,開始鑽研各種陰毒邪異的旁門左道……就是靠屠殺毫無還手之力的凡人,用他們的生命、氣血、甚至魂魄,來『增進』自己的修為!」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如此赤裸裸的黑暗歷史,葉林和季清衡的眉頭都深深蹙起。季清衡更是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朝廷……當然頒布過禁令,也用過各種手段試圖遏制。」蘆若兮搖了搖頭,笑容有些苦澀,「但山高皇帝遠,人心中的貪婪與惡念一旦被釋放,又豈是幾紙公文能夠束縛?不過是治標不治本,甚至有些地方官,自己就是武人,或是與武人利益勾連……」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戰士的鏗鏘:

  「終於,被壓迫得喘不過氣、退無可退的凡人們……開始了反抗!」

  「我們利用各種渠道,走私、仿製、甚至自己研究那些帶有銘文的武器。用武人製造的工具,開始反擊武人!」

  「而瑞穗城……」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破廟的牆壁,看到了那片廣袤的金色麥田,「這裡擁有萬頃良田,本就是天下凡人聚集最多的地方。反抗的呼聲,在這裡一呼百應!」

  「最初的反抗,是慘烈的,是用人命去填的。」蘆若兮的聲音有些發顫,仿佛看到了先輩浴血的畫面,「但在一次次的血戰,一次次以命換命的搏殺中,人們發現了一個事實:只要組織得當,悍不畏死,只要捨得付出足夠的代價……武神之下的武人,並非無敵!他們也會受傷,也會力竭,也會……被凡人活生生地耗死!」

  「雖然,往往需要付出數十倍、甚至上百倍凡人的傷亡,才能換掉一個武人……但這足以證明!武人,是可以被殺死的!他們高高在上的神壇,是可以被凡人的鮮血和勇氣砸碎的!」

  破廟內一片寂靜,只有蘆若兮清晰而有力的聲音在迴蕩,講述著這片土地上深入骨髓的血色歷史。


  「後來,眼看事態即將徹底失控,演變成席捲天下的凡人與武人之間的全面戰爭,朝廷終於再次以強勢姿態下場干預、調停。」蘆若兮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絲淡淡的諷刺,「雙方的激烈爭鬥,才在朝廷的武力威懾和『平衡策略』下,勉強平息下來。」

  「朝廷將整個瑞穗城及周邊大量產糧區,劃為了凡人的『自治領』。只在城池最核心的內圈,劃出一小塊區域,作為武人通商的『特區』,受朝廷和武人勢力共同監管,尋常凡人不得輕易進入,武人也不得無故踏入自治領深處。」

  「瑞穗城發生的事情,以及這裡凡人『成功』反抗的先例,雖然被朝廷極力遏制消息擴散,但還是零零星星地傳了出去。」蘆若兮繼續道,「那些在別處飽受武人欺凌的凡人,開始想方設法往這裡逃亡。只是因為路途遙遠險峻,以及朝廷後來的嚴格限制,最終才維持在了今天的規模。」

  「一道脆弱而微妙的『平衡』……就這樣,一直維持到了現在。」

  她的講述告一段落,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篝火上,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裡跳動。

  「但是,」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帶上了一種深切的疲憊和無奈,「就以我們村而言……一切,都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世代累積的血仇,父輩的慘死,親人的離散……這些記憶和仇恨,並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化,反而在一代代的講述和傳承中,被不斷加深、固化。到了我們這一代……很多年輕人心裡那股火,已經越來越難以克制了。」

  她抬起頭,看向葉林和季清衡,眼中情緒複雜:

  「我哥哥,程奕秋……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對武人的憎恨,深入骨髓。他常常和村里其他幾個同樣激進的年輕人秘密集會,不知道在謀劃著名什麼危險的事情……我和他這次之所以會離開村子,出現在棧牆附近,就是因為他似乎和城裡『特區』的某個有勢力的武人老爺,達成了交易,要去取他們走私的銘器。」

  蘆若兮的眉頭緊蹙起來,似乎回憶起了那天的混亂與恐懼:

  「但在返回的路上……我們遇到了突如其來的變故。天上有飛梭墜落了下來!墜落的飛梭殘骸,把我們途徑的那段棧牆砸得四分五裂!我和哥哥在混亂和逃命中……走散了。」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葉林身上,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感慨:

  「後來,我在那片森林中被心煞包圍了,命懸一線的時候……」

  「遇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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